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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考场交锋 ...

  •   期中考试前的周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紧张。
      南城一中的期中考试从来不是普通的测验——它被学生们私下称为“分级考”,因为成绩将直接决定下学期的重点班名额。按照传统,年级前五十名自动进入理科重点班,而剩下的一半名额则由各班推荐产生。
      这意味着,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但江敘的紧张感来自另一个原因。
      这是他和陆燃成为竞赛班同桌后的第一次正式大考。
      过去两周,他们按照周老师的要求坐在一起。每节竞赛课后,他们会交换笔记和解题过程。江敘强迫自己学习陆燃的跳跃性思维,而陆燃则不得不耐着性子补充那些被他省略的步骤。
      一个奇妙的平衡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来。他们仍然在竞争,但这种竞争现在多了层合作的色彩。
      “明天考试,你复习完了吗?”周五放学时,陆燃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差不多了。”江敘把最后一本错题集装进书包,“你呢?”
      “我从不复习。”陆燃拉上书包拉链,“该会的早就会了,不会的临时抱佛脚也没用。”
      这话听起来很狂妄,但江敘知道是真的。陆燃的学习方式和他完全不同——江敘靠的是系统性的积累和反复练习,而陆燃靠的是深刻的理解和灵活的迁移。两种方式各有利弊,但在考试这个战场上,目前看来势均力敌。
      “不过,”陆燃补充道,“我昨晚翻了翻你借我的作文笔记。你那些引用和论证结构……确实有一套。”
      江敘推了推眼镜:“等价交换。”
      陆燃笑了:“对,等价交换。明天考场上见真章。”
      ---
      期中考试安排在了周末,占用整整两天时间。
      周六早晨,江敘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考场。他的考场在二楼东侧教室,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刚坐下,就看见陆燃从后门进来。
      陆燃的考场在三楼,但他特意绕到了这里。他走到江敘桌边,敲了敲桌面:“不祝你好运?”
      “不需要。”江敘说,“实力说话。”
      “有道理。”陆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江敘桌上,“不过还是吃点糖,保持大脑供血充足。”
      江敘看着那块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顿了顿:“谢谢。”
      “考完数学对答案?”陆燃问。
      “可以。”
      陆燃走了,留下巧克力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洗衣液香味。
      第一门是语文。试卷发下来时,江敘快速浏览了作文题目——“论界限”。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几个论点。界限的必要性与危险性,自由与约束的辩证法,个体与集体的边界……但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花了五分钟列提纲。
      这是他向陆燃学来的——先搭框架,再填内容。
      写作过程中,江敘不自觉地运用了陆燃教他的一些技巧:用更生动的比喻替代抽象说理,在严谨论证中加入适当的文学性表达。当他写到“正如数学中的定义域规定了函数的可能性,现实中的界限也在限制中创造了自由的形式”时,他意识到,这已经是他们两个思维的融合了。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江敘用两个小时完成。他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
      走廊里已经有一些提前交卷的学生。江敘没有看到陆燃,但他知道陆燃肯定也已经交卷了——陆燃做题的速度向来比他快。
      果然,当他走到楼梯口时,看见陆燃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语文试卷的复印件在看。
      “这么快就拿到卷子了?”江敘走过去。
      “周老师给的,竞赛班特权。”陆燃把复印件递过来,“看看你的作文思路?”
      江敘接过,快速浏览了作文题目和自己的答卷部分。陆燃的作文写的是“界限作为认知的框架”,从康德的认识论谈到现代科学的范式革命,视野开阔得不像高中作文。
      “你引用了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江敘说。
      “上周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陆燃说,“你的比喻很有意思,数学函数和现实界限的类比……这算是我们互相影响的证据吗?”
      江敘没有回答,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下午的数学考试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数学试卷的难度明显高于平时。选择题最后两道涉及了竞赛内容,填空题有一道需要构造复杂的递推关系,而大题则综合了函数、数列和不等式的多个知识点。
      考场里很快响起了压抑的叹息声和烦躁的翻卷声。
      江敘不受影响。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题目上,大脑像精密仪器一样运转。做选择题时,他用上了陆善教他的排除法和特殊值法,节省了大量计算时间。做填空题时,他采取了江敘式的严谨推导,确保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最后两道大题,他遇到了真正的挑战。
      倒数第二题是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题,题干只有短短三行,但信息量极大。江敘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不同的思路,都卡在了某个关键步骤。
      他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还剩四十分钟。
      深呼吸,重新读题。
      这一次,他换了个角度。如果陆燃遇到这道题,他会怎么想?陆善总是喜欢寻找题目背后隐藏的结构,喜欢把复杂问题拆解成几个简单的子问题……
      江敘突然明白了。
      这道题表面上考数列和不等式,实际上考的是数学归纳法和放缩技巧的结合。一旦看透这一点,解题路径就清晰了。
      他飞快地写起来,步骤严谨而简洁。
      最后一道题是几何证明,需要添加三条辅助线才能看出全等关系。江敘只用了十分钟就找到了解法——这得益于他和陆燃一起做过的那些几何难题训练。那些夜晚,他们在竞赛教室里对着同一道题画出不同的辅助线,争论哪种更优美,哪种更直接。
      现在,那些训练开花结果了。
      交卷铃响时,江敘刚好写完最后一笔。
      他走出考场,看到陆燃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份数学试卷的复印件。
      “怎么样?”陆燃问,眼睛亮得异常。
      “最后两题有点意思。”江敘说。
      “何止有点意思。”陆燃把复印件塞给他,“倒数第二题,我用了数归和放缩,但放缩的尺度不好把握。你的解法我看看?”
      两人头对头研究起对方的答案。江敘发现陆燃的解法确实更简洁,但有一处放缩的合理性证明得不够充分。而陆燃则指出江敘的几何证明中,有一条辅助线是多余的。
      “这条线不加也可以证出来。”陆燃用笔在复印件上画着,“你看,用这两个三角形相似就够了。”
      江敘仔细看了看,承认陆燃是对的。
      “你赢了这一题。”他说。
      “但你的数归证明更严谨。”陆燃说,“阅卷老师会喜欢。”
      他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讨论了二十分钟,直到其他考生陆续出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两个已经在讨论答案的“怪物”。
      周日下午考理综和英语。
      理综试卷的物理部分有一道电磁学大题,情景设计得很巧妙:一个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需要考虑电场和磁场的交替作用。江敘做到这里时停住了。
      他的物理是强项,但电磁学恰恰是他相对薄弱的部分。而这道题……他总觉得有更简单的解法,但一时想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敘放下笔,闭上眼睛。如果是陆燃,他会怎么想?陆燃总说,复杂的物理问题往往有一个简洁的核心模型……
      他重新读题,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电场和磁场的变化周期相同。这意味着,在某个特定参考系下,粒子的运动可能会呈现出某种对称性。
      江敘试着转换参考系,问题瞬间简化了。
      当他写下最终答案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考完理综,江敘在考场外等陆燃。陆燃一出来,他就问:“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参考系变换。”陆燃说,“你呢?”
      “一样。”江敘感到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原来你也想到了。”
      “不然呢?”陆燃挑眉,“那可是最优雅的解法。”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刻,江敘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竞争已经超越了简单的胜负。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共鸣——两个思维在同一频率上振动,即使隔着墙壁和考场,也能猜到对方的思路。
      ---
      周一,所有老师都在讲评试卷。
      语文课上,老师特别表扬了江敘和陆燃的作文。
      “这两篇作文展现了完全不同的风格,但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老师说,“江敘的作文严谨而深刻,陆燃的作文开阔而富有想象力。大家可以传阅学习。”
      两张作文纸在教室里传阅。同学们窃窃私语,比较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风格。而江敘和陆燃都知道,他们的作文里已经有了对方的影子。
      数学课的讲评则充满了火药味。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两张满分试卷的复印件。
      “这次数学考试,全年级只有两个满分。”他说,“江敘和陆燃。”
      教室里响起惊叹声。
      “但有趣的是,”周老师继续说,“他们满分的方式不同。江敘的卷面工整,步骤详尽,像教科书一样规范。陆燃的卷面……嗯,字迹有点潦草,但解题思路很精彩,有些解法连我都没想到。”
      他把两张卷子投影到屏幕上。
      “比如这道几何题,江敘用了全等三角形和相似三角形的组合证明,步骤清晰,逻辑严密。陆燃呢?他用的是反证法和同一法的结合,跳过了三个中间步骤,直接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投影上,两种解法并列展示。同学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高中生的水平了。
      “我想说的是,”周老师关掉投影,“数学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同的道路。江敘走的是康庄大道,安全可靠。陆燃走的是险峻小径,快速但容易失足。你们要做的,不是模仿其中任何一种,而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下课后,周老师又把两人叫到办公室。
      “期中考试成绩下周公布,但你们的数学分数已经定了。”周老师说,“并列满分。不过……”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额外的卷子。
      “这是我单独为你们准备的加试题。真正的竞赛难度,不算分,只是想看看你们的极限在哪里。”
      江敘和陆燃接过卷子。只有三道题,但每道题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下周五之前交给我。”周老师说,“可以讨论,可以查资料,但不能问其他老师或同学。我想看你们合作的结果。”
      走出办公室,陆燃看着手里的卷子,笑了。
      “合作?”他说,“周老师这是要逼我们成为真正的队友啊。”
      江敘仔细读着第一道题。那是一道组合数论问题,涉及模运算和抽屉原理的复杂应用。确实,一个人做可能会花费大量时间,但两个人合作……
      “图书馆,今晚七点?”江敘问。
      陆燃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是江敘第一次主动约他。
      “可以。”陆燃说,“不过要晚一点,我要先去打球。七点半?”
      “好。”
      ---
      晚上七点半的图书馆,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江敘提前到了,已经占好了角落的位置。他把那三道题抄在白纸上,旁边摆着几本参考书。
      陆燃准时出现,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和一点汗味。他放下书包,看了眼江敘准备的材料,吹了声口哨。
      “准备得挺充分啊。”
      “第一题,”江敘开门见山,“我的思路是用中国剩余定理处理模运算部分,然后用组合计数估计上界。”
      “中国剩余定理……”陆燃思考着,“可以,但抽屉原理的应用点在哪?题目要求证明存在性,不是计数。”
      两人头对头研究起来。陆燃在白纸上画着示意图,江敘在旁边列出可能的引理。他们争论,妥协,再争论,再妥协。有时陆燃会突然跳起来,在书架间快速穿梭,找到一本冷门的参考书;有时江敘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然后在某个时刻提出一个关键的想法。
      第一题花了他们两个小时。
      当终于找到那个简洁优美的证明时,两人同时松了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休息十分钟。”陆燃站起来活动肩膀,“我去买饮料,你要什么?”
      “水就行。”
      陆燃回来时,不仅带了水,还带了两块三明治。
      “你肯定没吃晚饭。”他把一块三明治推给江敘,“我看你下午放学就直接来图书馆了。”
      江敘确实没吃。他接过三明治,低声说了句谢谢。
      休息时,陆燃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和我的竞争?”
      江敘顿了顿:“你呢?”
      “我先问的。”
      江敘咬了口三明治,思考着怎么回答。最终,他选择说实话:“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需要全力以赴的人。”
      陆燃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理解。
      “我也是。”他说,“在遇见你之前,考试对我来说只是走个过场。但现在……每次考试前我都会想,这次江敘会怎么做?他会从哪个角度切入?他会发现什么我看不到的细节?”
      江敘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是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动。
      “我们继续吧。”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第二题是函数方程问题。这次是陆燃主导,他用了一种巧妙的变量替换,把复杂的函数方程简化成了柯西方程的标准形式。江敘则负责补充证明的严谨性,确保每一步变换都是可逆的。
      当他们合力攻下第二题时,图书馆的闭馆铃响了。
      “第三题明天继续?”陆燃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
      “明天竞赛课后。”江敘说,“周老师给的时间很充足。”
      走出图书馆,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
      “今天,”江敘突然说,“物理考试那道题,我一开始没想到参考系变换。是后来想到如果是你,可能会用这种方法。”
      陆燃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路灯下,江敘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细碎的光点,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语文作文也是。”陆燃说,“我以前从来不会在议论文里用文学性的比喻。但看了你的作文后,我开始尝试了。”
      他们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周围是陆续离开的学生。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所以周老师是对的。”江敘说,“我们可以互相学习。”
      “不只是学习。”陆燃说,“是互相成为更好的版本。”
      他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江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家走。他的书包里装着那两道已经解决的难题,以及一道等待征服的新题。
      还有陆燃给他的那块巧克力,他还没吃。
      他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黑巧克力的苦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淡淡的甜。
      像极了这段时间的滋味——竞争的苦涩,和解的甜蜜,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生长中的什么。
      高一的秋天已经深了。梧桐叶落满校园的每一条小路,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江敘知道,期中考的成绩很快就会公布。他和陆燃的排名会再次并列吗?还是会第一次分出胜负?
      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那么在意结果了。
      重要的是这个过程——这个与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相遇、碰撞、然后并肩前行的过程。
      ---
      周五,期中考试成绩公布。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但江敘和陆燃都没有去挤。他们站在人群外围,等着结果自己传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陈明从人群中挤出来,表情复杂,“你们……又是并列第一。”
      总分相同,各科分数也惊人的接近。语文江敘高一分,数学都是满分,英语陆燃高0.5分,理综又是平手。
      “简直像设计好的一样。”有人嘀咕。
      江敘和陆燃对视一眼,同时走向公告栏。人群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红榜上,那两个名字再次并排站在最顶端,像一对默契的舞者,在名为“高中”的舞台上跳着一场无人能懂的舞蹈。
      “平局。”陆燃说。
      “嗯。”江敘说,“加试题呢?周老师怎么说?”
      “他说我们解出了两道半。”陆燃笑了,“第三题我们只完成了一半,但思路是对的。他说……我们的配合比预想中更好。”
      江敘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陆燃注意到了。
      “所以,”陆燃伸出手,“下学期重点班,继续?”
      江敘握住他的手:“继续。”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坚定而有力。周围的学生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这两个怪物,到底是敌是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答案。
      不是敌人,也不是简单的朋友。
      是同行者。是在同一座山上攀登,时而竞争时而互助的同行者。
      期中考试结束了,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落在他们即将一起走过的漫漫长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考场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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