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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礼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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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后的第一周,南城一中迎来了每年一度的“新生风采展示周”。
按照传统,每个高一班级需要准备一个节目,在周五下午的礼堂汇演中展示。同时,学校还会从新生中选拔主持人——这被视为一种特殊的荣誉,尤其是在重视综合素质的南城一中。
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后,年级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宣布了这个消息。
“每个班级至少报一个节目,形式不限。主持人的选拔在周三下午进行,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到学生会报名。”主任推了推眼镜,“特别提醒,主持人需要搭档主持,可以自由组合报名。”
队伍解散时,陈明凑到江敘身边:“你要报名主持人吗?年级第一,形象也好,肯定选得上。”
江敘整理着袖口,摇了摇头:“没兴趣。”
“那陆燃呢?”陈明看向不远处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的陆燃,“他倒是挺适合的,长得帅,成绩好,还会打球……”
“你为什么不报名?”江敘反问。
陈明噎住了:“我?我站台上腿都抖!”
江敘没再说话,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陆燃。陆燃正在笑,笑得张扬而明亮,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确实像那种会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但江敘没想到的是,周三中午,陆燃会在食堂拦住他。
“听说你没报名主持人选拔。”陆燃端着餐盘在江敘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嗯。”江敘把餐盘里的青椒一片片挑出来,动作细致得像在做实验。
“为什么?”
江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也没报名?”
陆燃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报名?”
“如果你报名了,陈明现在应该已经传遍全班了。”
陆燃笑出声:“有道理。不过我没报名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搭档。”
江敘继续挑青椒:“这不像你的风格。我以为你会喜欢站在聚光灯下。”
“我是喜欢。”陆燃用筷子戳着米饭,“但我不喜欢随便找个人搭档。主持不是单口相声,需要默契。”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人声鼎沸,但他们这一桌却异常安静。
“其实,”陆燃突然说,“我原本想找你搭档。”
江敘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惊讶,“我不会主持。”
“你只是没试过。”陆燃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想想看,期中考试我们并列第一,如果搭档主持新生汇演,多有意思。”
江敘看着他。陆燃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江敘熟悉的光芒——那是解出一道难题时的光芒,是发现新可能性的光芒。
“我不会。”江敘重复道。
“我可以教你。”陆燃说,“等价交换。你教我写作文的技巧,我教你主持的技巧。”
江敘的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击。这个习惯从认识陆燃后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今天是周三。”他说,“选拔是今天下午。我们没时间准备。”
“不需要准备。”陆燃笑了,“本色出演。你和我站在一起,就够了。”
江敘知道这是个疯狂的想法。他从来不喜欢站在人群前,不喜欢被注视。他的世界应该安静、有序、可预测。
但陆燃的眼睛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几点?”江敘听见自己问。
陆燃的笑容瞬间放大:“两点半,礼堂。吃完饭我们去学生会拿报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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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二十分,礼堂已经坐满了参加选拔的学生和老师评委。
江敘站在后台,手里拿着刚刚拿到的台词稿。陆燃站在他旁边,正在活动脖颈,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紧张吗?”陆燃问。
“有点。”江敘实话实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有点湿。
“正常。”陆燃说,“我第一次参加演讲比赛也紧张。但站上台后,看到观众的眼睛,反而平静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期待看到一场好表演。”陆燃转头看他,“而我知道自己能给他们。你也一样。”
江敘不太确定。他擅长解题,擅长分析,但不擅长表演。
“第七组,江敘、陆燃。”工作人员叫到他们的名字。
陆燃拍了拍江敘的肩膀:“走吧,搭档。”
他们走上舞台。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江敘确实感到了一阵眩晕。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几十双眼睛注视着他们。他能看到年级主任坐在第一排,周老师坐在旁边,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看起来很严肃的老师。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陆燃先开口,声音清亮而自信,“我们是高一七班的陆燃和江敘。”
江敘深吸一口气,接上:“很荣幸参加本次新生汇演主持人的选拔。”
按照流程,他们需要展示一段事先准备的主持串词,然后进行即兴问答。串词部分是陆燃昨晚写好的,两人在午休时简单对过。
“当九月的风吹过梧桐,我们相聚在南城一中……”陆燃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江敘听着,惊讶于陆燃的表现力。他的语速、语调、停顿都恰到好处,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更像是专业主持人。而当江敘接过话头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在这里,我们将用三年时光,书写青春最绚烂的篇章……”
他的声音比陆燃的低沉一些,更平稳一些。两种不同的声音交替出现,竟意外地和谐。
串词展示结束,台下响起掌声。
即兴问答环节,一个老师提问:“如果汇演现场突然停电,你们会怎么处理?”
陆燃几乎没思考:“首先安抚观众情绪,告诉大家这只是小插曲。然后我会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舞台,而江敘可以即兴来一段无伴奏的数学公式朗诵——保证比歌舞表演更震撼。”
台下响起笑声和掌声。
江敘看了陆燃一眼,接道:“或者我们可以组织全场手机灯光,来一场别开生面的星空汇演。毕竟,真正的光芒来自每个年轻的灵魂,而不是头顶的灯泡。”
这次掌声更热烈了。
江敘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但站在陆燃身边,在聚光灯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了。
选拔结束后,两人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等待结果。
“你最后那个回答不错。”陆燃说,“‘光芒来自灵魂’,很有水平。”
“跟你学的。”江敘说,“你总能把严肃的事情说得轻松有趣。”
“你也总能把轻松的事情说得深刻。”陆燃笑了,“我们果然互补。”
十分钟后,年级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
“主持人选拔结果,”主任清了清嗓子,“经过评委讨论,决定由高一七班的陆燃和江敘同学搭档,担任新生汇演的主持人。”
周围响起掌声和羡慕的议论声。
陆燃碰了碰江敘的手臂:“看,我说什么来着?”
江敘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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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每天放学后都要去礼堂排练。
第一次完整排练时,江敘发现自己有太多需要学习的东西:走位的时机,转身的角度,眼神的交流,甚至是拿话筒的姿势。
“放松点。”陆燃第无数次纠正他的站姿,“你不是在参加军事训练,是在主持晚会。”
“怎么放松?”江敘问,他的肩膀确实绷得很紧。
陆燃想了想,突然伸手按在江敘的肩膀上。江敘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里,”陆燃的手指微微用力,“太紧了。深呼吸,想象你在解一道很简单的题。”
江敘照做。吸气,呼气,慢慢地,肩膀真的放松了一些。
“谢谢。”他说。
“不客气,搭档。”陆燃收回手,转身去看舞台布置了。
江敘站在原地,肩膀上还残留着被触碰的感觉。那感觉很轻,但很清晰。
第二次排练,他们需要熟悉整个汇演的流程。十二个节目,每个节目之间都需要串词。有些串词是写好的,有些需要他们即兴发挥。
“这个舞蹈节目之后是物理组的话剧,”陆燃指着流程单,“我们需要一个从艺术到科学的过渡。”
江敘思考了一下:“可以从舞蹈的韵律谈到物理的波动,从身体的表达谈到能量的转换。”
“不错。”陆燃在笔记本上记下,“那再之后是合唱,又要从科学回到艺术……”
他们就这样一句一句地打磨。有时会争论某个词的用法,有时会为某个过渡是否自然而讨论半天。江敘发现,陆燃在语言上的敏感度不亚于他在数学上的直觉,而陆燃也发现,江敘的逻辑性能让最跳跃的思维找到落脚点。
周四排练结束时,已经晚上八点。两人走出礼堂,发现下雨了。
秋雨细密,在路灯下像金色的丝线。
“你没带伞?”陆燃看着江敘。
“早上没下雨。”
“我也没带。”陆燃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吧,到教学楼就几步路。”
他们冲进雨里。雨不大,但足够打湿头发和肩膀。跑到教学楼屋檐下时,两人都有点喘。
陆燃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他的头发湿了之后显得更黑,贴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明天就正式演出了。”陆燃说,“紧张吗?”
“比第一天好。”江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上的水雾,“你呢?”
“兴奋。”陆燃靠在墙上,“我喜欢舞台。喜欢那种……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感觉。”
江敘重新戴上眼镜。透过干净的镜片,他看到陆燃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舞台上。”江敘说。
“现在呢?”
“现在……”江敘顿了顿,“觉得还不错。”
陆燃笑了:“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互相成为更好的版本。如果没有我逼你,你永远不会知道主持是什么感觉。”
“如果没有我,”江敘反问,“你会找谁搭档?”
陆燃想了想:“可能谁都不找。我宁愿不主持,也不随便找个人凑合。”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是高三学生在晚自习。
“明天加油。”陆燃直起身,“搭档。”
“加油。”江敘说。
他们各自回家,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消失在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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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礼堂座无虚席。
高一全体师生,加上部分家长和高二高三的学生代表,近千人将礼堂填得满满当当。舞台上方挂着“南城一中新生风采展示汇演”的横幅,灯光调试完毕,音响测试完成。
后台,江敘和陆燃已经换上了学校准备的礼服——简单的白衬衫配深色西裤,但剪裁得体,衬得两人身姿挺拔。
“最后一分钟准备!”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喊道。
江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陆燃走过来,伸手调整了一下江敘的领子。
“有点歪。”陆燃说,手指轻轻拂过江敘的脖颈。
江敘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也一样。”他伸手,把陆燃的领子也整理了一下。
四目相对时,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紧张和兴奋。
音乐响起,帷幕拉开。
他们并肩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身上的瞬间,江敘确实感到了陆燃所说的那种感觉——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这里,期待着一场精彩的演出。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陆燃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礼堂,清亮而富有感染力。
“我是高一七班的陆燃。”
“我是高一七班的江敘。”
“很荣幸站在这里,与大家共同见证新生风采展示汇演的开幕……”
江敘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平稳,清晰,完全不像第一次主持的人。他能感觉到陆燃站在他身边,一臂之遥,像一座可靠的山。
开场白结束后,第一个节目是舞蹈《青春飞扬》。表演者是一班的十个女生,舞姿灵动,充满活力。
音乐停止,掌声响起。江敘和陆燃再次走上舞台。
“感谢一班同学们带来的精彩舞蹈。”江敘说,“青春正如这舞步,轻盈而充满力量。”
陆燃接道:“而青春的光芒不仅闪耀在艺术的舞台,也闪耀在科学的殿堂。接下来,请欣赏物理兴趣小组带来的话剧——《牛顿的苹果》。”
过渡自然流畅。江敘下台时,周老师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每个节目之后,江敘和陆燃都能找到恰到好处的串词。有时是陆燃的幽默调动气氛,有时是江敘的深刻引发思考。他们像是合作多年的搭档,默契得令人惊讶。
直到第八个节目——诗歌朗诵《致青春》之后,意外发生了。
按照流程,朗诵结束后应该是魔术表演。但魔术师突然跑到后台,脸色苍白地说他的道具箱打不开了。
“需要五分钟!”魔术师焦急地说,“锁卡住了!”
工作人员慌了。舞台上不能有空档,否则观众会失去耐心。
“江敘,陆燃,”年级主任匆匆走过来,“想办法拖五分钟。”
陆燃和江敘对视一眼。
“即兴?”陆燃问。
“即兴。”江敘点头。
他们再次走上舞台。观众以为接下来是魔术,却看到两个主持人空手上台。
“刚才的诗歌让我们感受到文字的力量。”陆燃开口,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而说到力量,江敘,你作为年级第一,能和大家分享学习的力量来自哪里吗?”
问题抛得突然,但江敘接得很稳:“对我而言,学习的力量来自好奇心。就像数学家看到未解的猜想,科学家看到未知的现象——那种想要探索、想要理解的本能。”
“说得好。”陆燃转向观众,“那大家有没有好奇过,年级第一和第二——哦,我们是并列第一——平时是怎么学习的?”
台下响起笑声和掌声。
江敘明白了陆燃的意图——他们要用对话拖时间。
“我们经常互相提问。”江敘说,“比如陆燃会问我,这道作文题怎么立意;我会问他,这个物理模型怎么构建。”
“然后我们发现,”陆燃接道,“很多时候,问题比答案更重要。一个好的问题能打开一扇新的门。”
“就像现在,”江敘看向后台,魔术师正在对他比划“还需要两分钟”的手势,“我们站在这里,面对一个突发状况——没有魔术的魔术时间该怎么办?这就是一个问题。”
陆燃笑了:“而我们的答案是,和大家聊聊天,分享一些平时不会说的想法。比如,江敘,你第一次见我时是什么印象?”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江敘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第一次是在公告栏前,看到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当时想的是,终于有个对手了。”
台下“哇”的一声。
“我当时想的是,”陆燃说,“这个江敘的字写得真工整,像印刷出来的。然后想,我得让这个印刷体记住我的名字。”
笑声更大了。
“现在呢?”江敘反问,“现在什么印象?”
陆燃看着他,舞台的灯光在他眼睛里闪烁:“现在觉得,有个能并肩站在这里的人,感觉不错。”
台下响起掌声,还有几个女生压抑的尖叫。
后台,魔术师终于比出了“OK”的手势。
“而接下来,”江敘转向观众,“真正的魔术即将开始。让我们用掌声欢迎——”
“神奇的魔术世界!”两人齐声说。
他们下台时,后背都有些湿了。不是热,是紧张。
“刚才那段,”年级主任迎上来,“临场发挥得非常好!你们怎么想到的?”
“没时间想。”陆燃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说了想说的话。”
江敘没说话,但他知道陆燃说的是真的。那些关于第一印象的话,关于并肩的话,都是真的。
演出继续进行。最后的大合唱结束后,江敘和陆燃再次上台致闭幕词。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江敘说,“但青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愿我们在南城一中的每一天,”陆燃说,“都能如今日般灿烂,如舞台般精彩。”
“新生风采展示汇演到此结束!”
“谢谢大家!”
帷幕缓缓合上,掌声如雷。
后台立刻变成了欢乐的海洋。表演者们互相拥抱、拍照,老师们脸上洋溢着笑容。江敘和陆燃被同学们围住,接受着各种赞美。
“你们俩配合得太好了!”
“最后那段即兴对话是真的吗?还是设计好的?”
“简直像专业主持人!”
江敘礼貌地回应着,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寻找陆燃。终于,在人群外围,他看到陆燃正在和年级主任说话。主任拍着陆燃的肩膀,一脸赞赏。
陆燃转头,穿过人群看向江敘。他笑了笑,用口型说:“等我。”
五分钟后,两人终于摆脱人群,来到了礼堂外的台阶上。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累吗?”陆燃问。
“有点。”江敘靠着栏杆,“但……挺值得的。”
“我也觉得。”陆燃在他旁边坐下,“你知道吗,最后那段即兴,我说的都是真的。”
“哪部分?”
“所有部分。”陆燃看着远处操场上的灯光,“包括觉得有你能并肩站在这里,感觉不错那部分。”
江敘沉默了一会儿:“我的部分也是真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礼堂里传来收拾器材的声音,同学们的欢笑声,老师的叮嘱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下周要开始准备期末考了。”陆燃突然说。
“嗯。”
“又是我们之间的战争。”
“但这次,”江敘说,“我们已经是搭档了。”
陆燃转头看他,笑了:“没错。搭档之间的战争。”
“听起来很矛盾。”
“人生本来就是矛盾的集合。”陆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回家。周一见,搭档。”
“周一见。”
江敘看着陆燃走下台阶,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那个背影看起来很轻松,很自在,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期待已久的冒险。
而他,江敘,居然成了这场冒险的一部分。
礼堂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门口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江敘站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原来站在聚光灯下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和一个人并肩站在舞台上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成为更好的版本,是这样的感觉。
高一的秋天即将结束,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但有些东西,正在这片落叶之下,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