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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桌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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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教室,空气中弥漫着新一周开始的躁动。
江敘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旁空空如也——陆燃的座位上只放着一个孤零零的书包,人却不见踪影。这很不寻常。陆燃虽然经常踩点到,但很少在早自习开始后还不出现。
“陆燃呢?”江敘放下书包,问前座的陈明。
陈明回头,压低声音:“听说他跟八班的人起冲突了,在操场上。好像是周末篮球赛的事。”
江敘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五分钟。
“我去看看。”他说,起身离开座位。
“江敘!”陈明想叫住他,但江敘已经走出教室。
操场上,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江敘远远就看到篮球场边围了一群人,大多是男生。他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到陆燃正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对峙。
那男生江敘认识,是八班的体育特长生,叫王浩,以打球脏脾气大出名。
“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陆燃的声音很冷,是江敘从未听过的语气。
“要不是你们班的裁判偏心,我们能输?”王浩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陆燃面前,“最后那个三分明显踩线了!”
“视频在那,”陆燃指了指旁边一个男生手里的手机,“自己看回放。输了不认,算什么本事?”
周围的男生们窃窃私语,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江敘走了过去,站在陆燃身边:“早自习要开始了。”
陆燃转头看他,眼里的冷意稍微消退了些:“你怎么来了?”
“找你。”江敘简洁地说,然后看向王浩,“如果有争议,可以找体育老师仲裁。在这里对峙解决不了问题。”
王浩上下打量着江敘:“年级第一也管这事?我们打球的事,跟你们学霸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同桌。”江敘平静地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陆燃猛地看向江敘,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浩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算你们走运。”王浩撂下话,带着八班的人离开了。
人群散去,操场上只剩下江敘和陆燃。
“谢谢。”陆燃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过我自己能解决。”
“我知道。”江敘转身往教学楼走,“但你可能会迟到。”
陆燃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晨雾中。
“你刚才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陆燃侧头看江敘,“认真的?”
江敘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陈述事实。同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只是同桌?”陆燃追问。
江敘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教室门口,推门进去。
早自习开始了,但江敘很难集中注意力。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陆燃站在人群中,背脊挺直,眼神锐利。那是一个他不熟悉的陆燃,一个更具攻击性、更不容侵犯的陆燃。
数学课上,周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为了促进同学们互相学习,下周我们要重新排座位。这次按照期中考试成绩,从第一名开始自由选择同桌和座位。”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自由选择?那岂不是……”
“江敘和陆燃肯定还坐一起吧?”
“他们配合得那么好……”
周老师抬手示意安静:“选择时间是明天下午放学后。现在,我们先上课。”
江敘下意识地看向陆燃,发现陆燃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遇,又迅速分开。
一整天的课,江敘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担心陆燃会不会选择别人做同桌。这种担心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
下午的物理实验课,他们照例一组。但今天的配合不像往常那样流畅。
“电压调到3伏。”江敘说。
陆燃转动旋钮,但眼睛没有看电压表,而是看着窗外。
“2.7,2.8,2.9……好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数据。”江敘提醒。
陆燃这才回过神,匆匆记录下读数。
实验进行到一半时,陆燃突然问:“你会选谁?”
江敘正在连接电路的手停住了:“什么?”
“明天选座位。”陆燃放下手中的导线,“你会选谁做同桌?”
江敘重新低下头,继续连接电路:“没想好。”
“哦。”陆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江敘注意到,他手里的导线被捏得有些变形了。
实验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中完成了。整理仪器时,陆燃突然说:“我可能不选你了。”
江敘的动作僵住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
“不为什么。”陆燃把万用表放回盒子,“就是想换换。”
江敘没说话。他仔细地把每根导线卷好,放回原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仪器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早上的事?”江敘终于问。
陆燃抬头看他:“什么?”
“我说‘同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江敘推了推眼镜,“你生气了。”
陆燃愣住了,然后突然笑了:“江敘,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太迟钝。”
“什么意思?”
陆燃摇摇头,拿起书包:“没什么。明天见。”
他走了,留下江敘一个人站在逐渐昏暗的实验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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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时,江敘罕见地没有做题。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着什么,等回过神时,发现满纸都是“陆燃”两个字。
他迅速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层。
陈明转过身来,小声说:“听说陆燃在找新同桌。他问了咱们班好几个人了。”
江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很快:“谁?”
“好像是李薇薇,还有张哲。”陈明说,“不过他们都拒绝了,说不想拆散你们这对黄金搭档。”
江敘没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你会选他吧?”陈明问,“你们配合得那么好。”
“看他选不选我。”江敘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波动。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江敘还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最后一排——陆燃的座位已经空了。
回家的路上,江敘走得很慢。秋夜的空气很凉,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想起这两个月来和陆燃的种种:第一次在公告栏前对视,第一次在竞赛班讨论题目,第一次在礼堂主持,第一次在实验室合作……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敘拿出来看,是陆燃发来的信息:
“明天选座位,还合作吗?”
短短八个字,江敘看了三遍。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如果陆燃真的不想和他同桌,为什么还要发信息问?
如果他想,为什么下午要说那些话?
江敘突然明白了。下午陆燃的试探,就像一道需要反证法解决的数学题——表面上的否定,实际上是为了验证某个假设。
他回复:
“等价交换,互相成就。为什么不?”
几秒钟后,陆燃回复了:
“明天下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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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教室里坐满了等待选座位的同学。按照规则,从第一名开始依次选择。江敘和陆燃并列第一,需要决定谁先选。
“猜拳?”陆燃提议。
江敘点头。
两人同时出手。江敘出剪刀,陆燃出布。
“你赢了。”陆燃收回手,“你先选。”
江敘走到讲台上,看着教室里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或期待或紧张的眼神。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陆燃身上。
陆燃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紧张。
江敘开口:“我选陆燃做同桌,座位……还在原来位置。”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和口哨声。
“黄金搭档不拆伙!”
“我就知道!”
陆燃站起来,走上讲台。他没有看江敘,但嘴角有一个掩饰不住的笑容。
“我选江敘做同桌,”他说,“座位也在原来位置。”
更大的欢呼声响起。
周老师笑着摇头:“你们俩这是浪费了两个选择权啊。”
“不浪费。”陆燃说,“选到了最想要的。”
江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选座继续,但江敘已经不再关注了。他和陆燃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昨天,”陆燃突然说,“我不是真的不想选你。”
“我知道。”江敘说,“你只是在验证。”
陆燃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数学思维。”江敘把最后一本书装进书包,“有时候证明‘A不真’的最好方法,就是先假设‘A真’,然后看会发生什么。”
陆燃笑了,那是真正放松的笑容:“所以你昨天回复我的信息,也是验证的一部分?”
“是答案的一部分。”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夕阳很好,把整个校园染成金黄色。
“其实,”陆燃说,“我昨天确实问了别人。”
江敘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问李薇薇愿不愿意和我同桌,她说‘你的真同桌在那边看你呢’。”陆燃模仿着女生的语气,“我问张哲,他说‘别开玩笑了,你和江敘拆不开的’。”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陆燃停下脚步,面对江敘,“如果我们真的不是同桌了,会怎么样。”
“结论呢?”
“结论是,”陆燃认真地看着他,“不好。就像做实验少了关键仪器,解题少了重要条件。”
江敘的喉咙有些发紧:“我昨天也有类似结论。”
两人对视着,在秋日的夕阳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近处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江敘,”陆燃突然说,“我们不只是同桌吧?”
这个问题很轻,但重如千钧。
江敘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全是。”江敘最终说,“但也不全是其他什么。我们是……一种新的关系。”
“新的关系?”
“没有被定义过的关系。”江敘推了推眼镜,“就像数学里有些概念,在现有体系里找不到对应,需要创造新的符号和定义。”
陆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暂时不用。”江敘说,“让它自然生长,等它自己显现形状。”
“听起来很哲学。”
“听起来很数学。”
两人都笑了。这是第一次,他们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彼此之间的特殊性——不是简单的同学,不是普通的朋友,不是纯粹的合作者,也不是真正的对手。
是一种混合体,一种独一无二的化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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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座位确定的第二天,麻烦来了。
早自习时,班主任把江敘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班主任,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王浩的母亲。
“江敘同学,”班主任的表情很严肃,“王浩妈妈说,上周五你伙同陆燃在操场上威胁她儿子,有这回事吗?”
江敘平静地回答:“没有威胁。只是调解争执。”
“调解需要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王浩妈妈尖声说,“这不是威胁是什么?你们学霸就能拉帮结派欺负人?”
“阿姨,”江敘推了推眼镜,“当时的情况是,王浩同学因为篮球赛输了,带着一群人围住陆燃。我只是走过去,说如果有争议可以找老师仲裁。”
“那为什么我儿子说他被你们吓得做噩梦?”
江敘沉默了一下:“这我不清楚。”
班主任叹了口气:“江敘,你是好学生,年级第一,应该起模范作用。这种事情……”
“老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陆燃站在门口,“我可以作证。”
“陆燃!谁让你进来的?”班主任皱眉。
“门没关,我听见了。”陆燃走进来,站在江敘身边,“那天的事,江敘是为了帮我。王浩带着七八个人围我,是江敘过来解围的。如果要处分,应该处分我。”
“你……”王浩妈妈站起来,“你们这是串通好了!”
“我们可以调监控。”陆燃说,“操场上都有摄像头。而且那天在场的不止我们,还有很多同学可以作证。”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样吧,”班主任揉了揉太阳穴,“王浩妈妈,我会调查清楚。如果确实如江敘和陆燃所说,是王浩先挑衅,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如果是他们的问题,我会严肃处理。”
“那我儿子做噩梦的事……”
“可能是比赛压力大。”班主任说,“建议您带他去看看心理老师。”
王浩妈妈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陆燃和江敘,最终气呼呼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你们啊,”班主任摇头,“知道维护同学是好事,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尤其是你,陆燃,打球就好好打球,别惹事。”
“知道了,老师。”陆燃说。
“江敘,你也是。你是榜样,做事更要谨慎。”
“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早自习已经结束了。走廊里挤满了课间休息的学生。
“谢谢。”江敘说。
“谢什么?”陆燃挑眉,“你是因为我才被卷进来的。”
“谢谢你来作证。”
陆燃笑了:“这不是你说的吗?‘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敘也笑了。那是陆燃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不是嘴角微扬,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对了,”陆燃说,“下周开始,竞赛班要加课了。每周三晚上,两小时。”
“嗯,周老师跟我说了。”
“那我们周三晚上一起吃饭?加课前。”
“可以。”
“我请你,庆祝我们继续同桌。”
“等价交换。”江敘说,“下次我请你。”
“成交。”
上课铃响了,他们走回教室。路过公告栏时,江敘瞥了一眼——红榜上,他们的名字依然并排在最顶端。
同桌风波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敘知道,他和陆燃之间那层模糊的边界,正在被重新定义。不是靠语言,不是靠约定,而是靠每一次并肩,每一次选择,每一次“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的瞬间。
高一的秋天快要结束了,梧桐叶已经落尽。但有些东西,正在这光秃秃的枝桠下,等待着春天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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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的竞赛加课,江敘和陆燃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
陆燃果然请客,从校外带了两人份的炒饭。他们在竞赛教室最后一排坐下,边吃边讨论周老师上周留下的难题。
“这道组合几何题,”陆燃用一次性筷子在草稿纸上画着,“关键是要找到那个隐藏的对称性。”
“但对称轴不明显。”江敘皱眉。
“所以需要先证明对称性存在,再利用它简化问题。”陆燃的眼睛闪着光,“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先确认了某种对称,然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江敘抬起头:“我们之间对称吗?”
“当然。”陆燃放下筷子,“成绩对称,能力对称,连选同桌的选择都对称。”
“但性格不对称。”
“那正好。”陆燃笑了,“对称中有不对称,才是最美的结构。比如雪花,每一片都对称,但每一片又独一无二。”
江敘思考着这个比喻。确实,他们像两片不同的雪花,有着相似的结构,但细节处完全不同。
周老师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少年头对头讨论着问题,手边是吃完的饭盒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准备好了吗?”周老师问,“今晚的内容很难。”
“准备好了。”两人同时回答。
三个小时的加课结束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我送你到校门口。”陆燃说。
“不顺路。”
“不差这几分钟。”
他们并肩走在夜色中。陆燃突然说:“今天在办公室,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面对很大的麻烦,你还会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吗?”
江敘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校门口,停在路灯下。
“会。”江敘最终说,“因为你也一样会。”
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江敘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手松开后,掌心的温度还残留着。
“明天见,同桌。”陆燃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
“明天见。”
江敘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知道,今天这个约定,比任何同桌关系都更深,比任何竞争都更重。
这是承诺。
而承诺,一旦许下,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