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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分的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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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渡的手劲大得惊人,江奕被拽着踉跄两步,两人的脚步声踩碎了走廊的寂静,带起的风掀翻了江奕额前的碎发,竟莫名压下了几分烦躁。
篮球场的新半场果然空着,塑胶地面被晒得暖烘烘的,边缘的白线划得利落。杨渡松开手,反手就去拽江奕的校服外套:“来都来了,打一局?就投投篮,不费劲儿。”
江奕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脱了外套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扔,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结实的胳膊。他没说话,抓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指尖触到球面的纹路,微微一顿,随即抬手、屈膝、发力,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砰”地一声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里。
“可以啊小奕奕!”杨渡吹了声口哨,跑过去捡球,“藏得够深啊,平时怎么不见你玩?”
江奕没接话,看着篮球在杨渡手里转得虎虎生风,阳光晃得他眯起眼。风里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远处有零星的蝉鸣,聒噪却不讨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午后,奶奶坐在家门口的树荫下,看着他和杨渡追着球跑,手里还拿着扇子时不时扇两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又温热。
杨渡见他又走神,干脆把球砸过去:“发什么呆?接球!”
江奕下意识抬手接住,篮球的触感带着暖意,他低头拍了两下,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却让眉眼间的冷意散了大半。
“笑了笑了!”杨渡夸张地嚷嚷,“我就说吧,打球比对着数学题管用!”
江奕没理他,运着球往篮下冲,杨渡立刻扑上来拦他,两个人闹作一团,汗水浸湿了额发,把那些关于考试、关于江淮的压力,都暂时踩在了脚下。
直到上课铃遥遥传来,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往回跑,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衣角被风吹得翻飞。
下午第二节课,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绷紧了。
“这次考试难度不小,能上120的都算不错。”老师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拿起花名册念名字,“徐汇,118。”
“林潇潇,125。”
……
念到杨渡的时候,他自己先“嗷”了一嗓子:“98!谢天谢地,没挂科!”
江奕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指尖攥得发白。
“江奕,137。”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叹声。江奕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以为自己最多也就130出头,扣掉的那三分,应该是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分。
还没等他回过神,老师又念了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沈硕,150,满分。”
全班哗然。
江奕下意识回头,沈硕依旧坐在那里,鸭舌帽没摘,侧脸的线条冷硬,仿佛满分的成绩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杨渡凑过来,嘴型夸张地比了个“牛”字,江奕却没什么心思回应,137离江淮要求的140,还差着三分。
那三分,像一道横亘在心头的坎,让他刚松了点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江奕正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杨渡在旁边叨叨个不停,说要去校门口买烤肠。江奕心不在焉地应着,背起书包往外走,刚出教学楼,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江淮降下车窗,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温度:“上车。”
江奕脚步一顿,杨渡识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他点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冷气扑面而来。
“数学多少分?”江淮的声音直接响起,没有半句废话。
“137。”江奕低着头,声音比早上还要轻。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江淮没说话,指尖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那规律的声响,此刻听着格外刺耳。
“差三分。”江淮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三分怎么丢的?”
江奕的指尖蜷缩起来,抠着座椅的皮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最后一道大题,步骤不完整……扣了三分。”
“步骤不完整?”江淮嗤笑一声,侧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我教你的解题规范都喂了狗?一分是粗心,两分是疏漏,三分就是态度问题!我早跟你说过,差一分就可能差一个档次,三分,足够把你甩到几百名开外!”
江奕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想说那三分扣得有多冤枉,想说他看到成绩时的错愕和失落,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沉闷的“知道了”。
车子平稳地驶在马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光映在江奕的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疲惫。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这是一套不算小的房子,装修得简约大气,却少了点烟火气。江淮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丢下一句:“晚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吃。吃完把数学卷子拿给我看,把那三分的步骤一字不差补回来,少一个逻辑点,今晚就别睡了。”
江奕“嗯”了一声,放下书包,走到冰箱前。里面放着两盒外卖,一盒是番茄炒蛋,一盒是米饭。他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微波炉里的盘子,忽然觉得有些饿,又有些反胃。
饭菜热好后,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味同嚼蜡。
江奕把补好的步骤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每一个逻辑节点都严丝合缝,才捏着试卷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他抬手敲了敲门板,声音低哑:“哥,我弄好了。”
江淮“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江奕推门进去,将试卷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江淮这才停下动作,摘下眼镜,指尖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试卷上。他的视线扫过那道大题的补写步骤,眉头一点点蹙起,指腹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里的辅助线说明,你写得太简略。阅卷老师不会猜你的思路,差这一句,这一分照样扣。”
江奕的肩膀微微垮了垮,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我……我以为写清楚定理就行。”
“以为?”江淮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数学最忌‘以为’。差一分,就是天壤之别。你少写的这一句,就是态度问题。”他顿了顿,指尖在试卷上敲了敲,“重新写。把辅助线的作法、依据,还有每一步推导的逻辑链,都给我拆解得明明白白。”
江奕的喉结滚了滚,没敢反驳,只是低声应了句:“好。”
他拿起试卷转身往外走,却被江淮叫:“周六去看奶奶,把你最近的错题本带上。我要看到你这三分的漏洞,彻底补上。”
江奕的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奶奶的祭日,江淮偏要提这个。他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知道了。”
走出书房时,他听见身后的键盘声再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他心口发闷。回到房间,他把试卷摊在桌上,重新拿起笔,灯光落在纸上,映出他指尖的微微颤抖。
窗外的夜更深了,远处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书房的光,还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