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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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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丛生感觉自己进了冰窖。
前两天对他还算客气的警官,今天像凶神恶煞的阎王。江旻姗姗来迟,整理手中资料的动作,在杨丛生眼里像是阎王点卯。
“东湖公园,我们发现了蒋晴的尸体。”
杨丛生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江旻将现场的照片一张张铺在桌面,完整地记录了尸体的每一处细节,包括沾满泥土的芭蕾舞服和脖颈可怖的勒痕。
“根据剧组人员和公园保安的供词,9月3日,是你上一部作品杀青的日子,但你始终不满意最后一镜。保安看见你于3日下午四点左右,和蒋晴两个人进入了东湖公园,而外面街道的监控则到半夜才拍到了你的车。”
江旻的语调很慢,一字一句像利刃般将杨丛生凌迟。
“剧本里最后一幕是舞者上吊自杀。你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在长达多个小时的时间里,逼着蒋晴拍摄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一次,蒋晴向你求救。”
“但你选择继续拍摄。”
杨丛生从来没见过这般震撼的美。短短的一分钟,舞者在死亡和窒息的双重胁迫下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绝望的呐喊美化为夜莺的哭啼,身体的抽搐成了流动的舞步,她的生机离开了她的身体,却溢出了镜头,分享给每一位看客。
镜头最后的定格,蒋晴精致的脸直直面向前方,完成了舞者对命运无声的控诉。角色的生平,最终成了坟堆上的墓志铭。
“而你,在发现蒋晴死后,非但没有报警,还亲手将她埋在了那颗榕树下。因为你自私地认为,那是你的艺术,你的全部。”
蒋晴的身上发现了多处杨丛生的指纹,而在不远处的太昇湖底,发现了动土的铁铲。
“你杀了蒋晴,你是杀人凶手。”江旻下了最后的判词,“不仅如此,你还是个偷拍狂,所有的女演员都遭了殃。你拿去暗网上卖,赚那些肮脏的钱,为了你那可笑的艺术梦想。”
杨丛生彻底失了魂,他的身体在激烈地抖动。照片里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没了生机,但似乎还是透过照相机,紧紧瞪着汗流浃背的杨丛生,仿佛要跳出来向他索命。
“如果我没猜错,勒死蒋晴的白布条,跟把廖颖芯吊起来的那条是一样的吧。”
听到廖颖芯的名字,杨丛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但脸色更加惨白。江旻紧盯着他神情的变化,接着说道:“你以为蒋晴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伪造她失踪可以天衣无缝瞒天过海,并不会有人在意。”
“但你没想到,有人在意。我们在蒋晴的手机里,发现她约了同一部剧的女配角、也是多年的学生到东湖公园等她,杀青后一起去庆祝。”
“而那个人就是廖颖芯,她目睹了一切。所以你也要杀了她灭口,是不是!”
审讯室内的怒吼彻底让杨丛生无处隐藏,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想要起身却被铁铐紧紧固定。他绝望地叫着:“廖颖芯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看到了......”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再复刻一次那样的镜头......真的不是我,她送过来时就已经死了!”
“谁把她送过来的?”方才激动的长官此刻却心如止水,敏锐地捕捉到杨丛生激动说辞间的漏洞。
杨丛生话都快到嘴边了,却突然紧急刹车,再次沉默。
“我劝你,老老实实地把事情都交代了,坦白从宽,到法官面前还能减刑。毕竟误杀和侮辱尸体罪,可比蓄意谋杀轻多了。”
误杀?杨丛生疑惑了。
江旻打开了尸检报告:“蒋晴真正的死因不是窒息而亡。”
“她是猝死的。”
付盛阳在休息室里等着江旻,左手边是凉透了的粥点,右手边是星星眼的柳曼琪。
从东湖公园出来,天都要亮了。在江旻的“淫威”下,付盛阳被迫跟着回了警局,并在柳曼琪的监督下吃早饭。
“我不想吃东西,只想睡觉,你就让我回家吧。”
“回家?回哪个家?”江旻歪头,一下子就把付盛阳给问住了。
付盛阳选择再次装死。“先跟着大部队,等我这边结束了再说。”
皮蛋瘦肉粥、芝麻米糕和茶叶蛋,西城分局的早餐还是记忆中的味道。但付盛阳实在是没啥胃口,尤其是旁边总是传来柳曼琪那无法忽略的炙热目光。即使陪他们熬了一整夜,但这位女警员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付先生,那个......你以前也是警察吗?我看你查案那手法,老专业了。”
是很专业,付盛阳无语地看着柳曼琪。这套话也太明显了,恨不得把“我要吃瓜”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你是莫队的朋友吗?但我看你跟江队好像也很熟欸。”
付盛阳突然存了逗弄她的心思,故作神秘道:“岂止是朋友,我和你们江队莫队,那真是......欸往事不要再提。”
别不提啊,你倒是提一提。柳曼琪都快急死了:“你给我说道说道呗,咱队里的老人一说到以前的事都神秘兮兮的,我跟他们聊天都没有共同话题。”柳曼琪秀出招牌式撒娇动作,这招一般来说对男人都有用,她很有信心。
付盛阳看起来好像很为难,在柳曼琪的软磨硬泡下,才“被逼无奈”开始现编三人从警校相遇,到分道扬镳的故事,中间夹杂了青春伤痛文学、狗血三角恋、竹马打不过天降、流星花园式雨中分手等所有在古早言情小说和现代短剧里能找到的剧情。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男人听了沉默女人听了流泪。
千言万语总结一句:他还爱我。
在付盛阳生动的演绎下,柳曼琪听得那叫个如痴如醉,到了后面直接沉浸了:“江队怎么能这样,他既然要联姻招惹你做什么,又为什么要把你推给别人,莫队对江队到底是什么感情啊?”
“唉,你还年轻,不懂。”付盛阳点了根不存在的烟,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后脑勺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哪个孙子打我......噢,是小兰花呀。”付盛阳心虚,付盛阳试图蒙混过关,“你瞧瞧,这偷听的习惯不好。话说你从啥时候开始听的啊?”
“从我和江旻定了娃娃亲开始。”莫归兰不爽,莫归兰还想动手。
后脚进来的程致宁直接当场石化。
“莫队,你......我......他......啊这......”程致宁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炸裂的场面,更何况是当面知晓了领导的八卦。妈呀,该不会被直接灭口吧。
“莫队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我绝对不会把你对江队爱而不得的事情说出去的。”
这回轮到门口的江旻差点没拿住手里的杯子。
现在是这么个事。莫归兰一个人,在同一个地点,要同时面对满嘴跑火车的付盛阳、怨念地看着自己的柳曼琪、自感命不久矣的程致宁、摆着一副“不是哥儿们”嫌弃嘴脸的江旻。
莫归兰觉得脑子都快炸掉了。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决定要让造谣者接受应有的惩罚:“江旻,付盛阳他不吃早饭!还想偷偷扔了不告诉你!”
算你狠,付盛阳咬牙切齿。果然江旻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皱着眉开启肌肉记忆,狂念紧箍咒:
“......伤没好就不老实。”
“......喂到嘴边都不知道吃。”
“......我管不了你行了吧。”
这下莫归兰心情好多了。他把一脸□□的柳曼琪和一脸无辜的程致宁拎出来,深呼吸,一人赏一个脑瓜崩。
“行了,说回正事。程致宁你找我有什么事?”
程致宁如梦初醒,他手上还提着个证物袋:“莫队,廖颖芯的手机找到了。”
“手机是一个小朋友交给保卫科的同事的。根据小朋友回忆,他在路上碰到了一个主动给他买珍珠奶茶的人,他只需要帮忙转交手机。那人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裹得很紧看不清脸。手机已移交法政组接手取证,里面的内容我导出来了。”
会议室一时间全是纸张翻阅的唰唰声。江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廖颖芯的微信里大部分是各种各样的群聊。她很活跃,兼职活动非常多,主要是短剧演员和舞蹈教学。还有和家人的寒暄,以及与杨丛生、方彬等工作人员的聊天,除了经常与父母发生口角外,均无异常。
奇怪的是,她从大一就已经开始接各种活儿,但那时冯耀光夫妇并未断绝其经济来源,廖颖芯需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江队,”柳曼琪将新的聊天记录投屏,“这是廖颖芯和蒋晴的。”
廖颖芯在艺考期间认识了老师蒋晴,上了大学后还是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后面参演短剧也是受到了蒋晴的邀请,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远比想象的紧密。
“今年暑假,蒋晴推荐廖颖芯进了方彬所在的经纪公司,两人的聊天记录里多了很多讨论角色剧情的内容,而且,廖颖芯非常关心蒋晴的身体状况。”
杨丛生是出了名的片场暴君,一部戏下来每天拍十几个小时都是家常便饭。“这一年来,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让蒋晴开始频繁生病、精神不振,也出现过在片场晕倒的情况。廖颖芯劝她请假休息,却被杨丛生以影响进度为由驳回。”
听到这儿,会议室已经响起了咒骂声。警队那么多事情要忙都不会漠视大家的身体健康,这个杨丛生简直不是人。
“尸检报告显示,死者面色苍白、瞳孔涣散、眼球歪斜,皮肤表层提取出大量的汗液成分,且在被外物勒住致使颈骨断裂之前,呼吸口已经闭合。”
“这是标准的心脏猝死。”
蒋晴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在拍摄最后一场戏之时,已经感受到要撑不住了。
再忍一忍吧。忍一忍,廖颖芯还在等着她呢。她们早就定好了一直想去的餐厅,庆祝廖颖芯的第一部剧圆满完成;杀青后有一个月的短假,她们可以一块儿去旅游,好好放松放松。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
但她再也见不到最好的朋友了。
柳曼琪哽咽说不出话。
“此外,”程致宁接过了柳曼琪的接力棒:“我们在手机里发现,委托付先生调查方彬和杨丛生的,正是廖颖芯。”
廖颖芯在蒋晴死后的一个月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用境外的信息注册了可在盛阳市使用的邮箱,于10月7日正式与付盛阳建立委托关系。她知道杨丛生是个恶魔,也知道没有实质的证据很难扳倒他,但她已决意要为蒋晴讨回公道,更要为行业内无数被压榨的人讨回公道。
“廖颖芯的手机里有杨丛生辱骂、殴打工作人员的照片和视频,还有不顾演员安危执意高难度拍摄的证据。”
10月7日她找到了付盛阳,同一天她签下了女主角的合同,选择继续与虎为邻。明知道前方的路危险而荆棘,明知道希望很渺茫,但她义无反顾。
“还有一点。”程致宁扶了扶眼镜,露出困惑的表情。
“从和蒋晴的聊天记录上来看,廖颖芯似乎并不喜欢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