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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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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怎样怀念舞者呢?
人们鼓掌赞颂聚光灯下曼妙的舞姿,称其昆仑玉碎,凤凰长鸣;他们将祝词汇聚到酒杯中,灯红酒绿间欣赏舞者窘迫的脸庞。舞者陨落于世间,但世间依旧因她而泛起阵阵涟漪。
纵使见过再多的场面,江旻不得不感叹眼前所见到的。
廖颖芯简直可以说是个“舞痴”,房间的装潢全是跟芭蕾有关的元素。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演出海报,江旻只认得其中的《天鹅湖》和《胡桃夹子》;梳妆台旁边的玻璃柜子,上层收纳了各个年龄段比赛的奖杯、奖状、比赛时的照片,下层则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头饰和舞鞋。甚至摆在床头柜的八音盒,也有个芭蕾舞小人在翩翩起舞。
廖颖芯的妹妹冯霜,是涟漪中与舞者最为亲近的一环。她似乎还没有接受姐姐的离去,呆滞地看着警察在家中忙忙碌碌。
“冯家是盛阳南湾区那边的富商。廖颖芯的养父冯耀光是开投资公司的,冯母从前也是芭蕾舞演员,结婚后不再跳舞。廖颖芯和冯霜并非亲生姐妹,冯家夫妇因为无子,二十年前收养了廖颖芯,后来才生下了冯霜。”程致宁不敢太大声,审完方彬后,江旻的脸就非常臭。“根据他们的说法,廖颖芯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为人善良热心,家里关系一向和睦,直到......”
“从今年暑假开始,廖颖芯突然参演短剧,跟冯霜说的是需要钱,要攒很多钱。家里头为此吵过很多次,甚至有段时间禁止她出门,最后还是冯霜偷偷地把她放了出去。”
程致宁扶了扶眼镜,“在拍完第一部剧后,廖颖芯有天夜里突然跟冯霜说无论怎样都不愿意继续演戏了,但此后还是进了杨导的组,冯霜询问时也没有正面回答。”
江旻:“他们父母那边怎么说。”
“基本一致,冯耀光夫妇以圈子乱、败坏家风为由反对廖颖芯进入演艺圈,并断了她的经济来源。”
“演个剧就败坏家风?这都什么年代了。”看不出这冯家这么保守。
江旻继续翻看冯家人的口供。冯家住的地方是南湾区的富人区,20号晚上是冯父的生日聚会,司机大概晚上21:10分左右将廖颖芯送到家,此后便一直和包括冯家夫妇、冯霜在内的亲戚朋友们一起吃喝玩乐到接近十二点,司机才开始陆陆续续把其他人送回去,其间并无异常。
但有一个信息引起了江旻的注意。21日凌晨,冯霜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姐姐和父母又在吵架,但没过多久就平息下来。
“我当时没忍住,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早知道会这样,就不反对芯芯演剧了......是我害死了她!”报纸上的冯耀光意气风发,向公众介绍自己宏伟的商业版图,但在女儿面前也不过是普通的父母,佝偻的身躯再也无法将女儿拥入怀中,冯夫人更是一夜白了头。
那廖颖芯又是怎么跑到摄影基地去的?
还有廖颖芯的手机。作为现代人随身携带的物品,廖颖芯的手机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基地、冯家和学校宿舍都没有找到。
“江队,”程致宁刚抽调出廖颖芯的账户信息:“半年内死者的流水账上有三笔较大的资金汇入,一笔是8月21日,一笔是9月5日,经查证,是上一个剧的定金和尾款。”
江旻挑了挑眉,指着10月8日的汇款:“10月11日这个新剧组开的机,8号按道理应该也是定金,但这个定金,未免有些太高了。”简直就是一整笔参演费。
程致宁点头:“这部剧的投资方是千心影业。我们查过了,是个皮包公司,一直接收海外汇款,这是他们第一次投资短剧。”
“廖颖芯签署的合作协议,日期是10月7日。”江旻看着合同上一笔一划的签名,“等于是在汇款前一天,才定下她为女主角。”
即使知道短剧拍摄周期短,一切从简,但这选角和汇款未免太仓促,好像生怕人跑了。江旻的眉头紧皱,在错综复杂的信息中捕捉到新的要点:“这个杨导,是什么来头?”
“杨丛生,海归回来的,以前拍长剧,没什么起色,这两年才开始进入短剧赛道,还挺成功的,作品口碑都不错。”
“这么个名导,应该有很多演员想合作吧,有必要盯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吗?”怎么想怎么不合理,江旻不自觉敲打桌子,脑子里快速捋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手机提示音打断了思路,江旻目光一扫,立刻起身道:“把杨丛生带回来问话,这个人和死者之间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交易。”
“欸?江队你要去哪啊?”
去哪儿?江旻冷着脸,大长腿几步迈进车内。
“去抓猫。”
刘力在技术科干了快二十年,一把年纪还是精神抖擞,用阅遍城市每个角落的眼眸扫射着旁边的江旻。这家伙跟不知道多少天没睡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一样,一整个索命鬼。不对,是脸色难看得把鬼都吓跑。
“酒店监控我们都查过了,方彬确实从昨天夜里9:30到今早8:00并未进出过酒店,跟酒店人员的供词也对得上。”
“还有呢?”
就知道他是来问那个人的。刘力叹了口气:“如你所述,我们调查了这段时间方彬家和公司周围的监控。不得不说,那小子真是警惕,但还是被我们发现了蛛丝马迹。”
方彬家对面的街道上,昏暗的路灯旁,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背对着摄像头,正在仔细地查看手中的照相机。这时,一辆汽车飞驰而过溅起了路边的积水,眼看着相机要报废,男人慌忙往旁边一闪,也是在那个瞬间,被摄像头完完整整地记录下那张江旻再熟悉不过的脸。
付盛阳,在跟踪方彬。
刘力见江旻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好像顽劣的孩童找到了新奇的玩具。
抓到猫了。
台风压境,盛阳市的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
公共墓园的保安还在拿胶布封紧门窗。这个地方常年安静,尤其是今天在黑压压的乌云以及咆哮的旋风中,像孤独□□的小白杨,依旧矗立在盛阳市的东边,守护身后的万家安宁。
“嗒嗒”,这时突然传来了敲窗的声音,把保安吓一跳。一个穿着深黑色卫衣的高瘦青年人,对着自己微笑,手里提了祭拜的鲜花。
这胶布有点太紧实了。天气太危险,保安想拉开窗,劝青年人改天再来。但那人似乎没有询问的意思,迈开腿径直走了进去,很快就化成小黑点消失在远处。
保安心急如焚,无奈地准备撕下刚刚才弄好的胶布,却听见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对,我是公共墓园的保安。......有的,确实有个男人到这儿来了,我正准备去拦......身高,一米八左右吧,长得挺精神的......”
电话那头,保安接到了无需拦截的指令。
墓园内的路付盛阳很熟悉。先经过园中心的菊花池,再穿过一小段繁茂的雪松林,不远处,就是一座座庄严肃穆的墓碑,屹立在青葱的山坡上。
泥土传来暴雨降临前的潮湿气息,身旁的路灯适时亮起,似乎有意为他铺开回家的路。但付盛阳刚踏出一步,就感觉脚下有千吨重。五年了,他离开故乡整整五年,见到父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
他们会怪自己吗?怪他做了那么多糊涂的事,怪他这五年杳无音讯,也没能来看看他们。
墓碑上的人,带着永远和煦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归来的旅人。碑前的地砖光亮如初,连枯枝落叶都没有,似乎有人刚刚打扫过;盛开的白色和黄色菊花紧紧倚靠着墓碑,像窝进父母怀里撒娇的幼童;上面还放了两杯酒,付盛阳闻出来,是父亲生前最爱的烧白。
“爸,妈,我回来了。”付盛阳颤抖着,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这么久没来看你们,想我了吧......这几年我过得挺好的,在外边有吃有喝,就是惹了点麻烦,不过我都摆平了,不用担心......你们怎么样啦?爸就是工作压力大,喝酒抽烟多了点,妈你就别念叨了,随他开心就好......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喜欢的蓝雪花。放心,没花多少钱,咱们林女士那么美就应该鲜花配美人,我爸年轻时不也天天给你送花嘛......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一把年纪了还害臊......”
付盛阳絮絮叨叨的,语气轻松地唠着家常。好似18岁的那场车祸没有发生,他们也从未离开。一家三口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躺在公园的草地上有一句没一句的拌嘴。
雷声渐起,完美掩盖了青年的哽咽。他一个人在这待了很久,似乎不愿意离开,又似乎仍在等待。
良久,付盛阳听见背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今天是付家父母的忌日,付盛阳无论如何都会来的。黑伞下是另一位高大的青年似乎等候已久,深色的长风衣衬得他的身影十分修长。他并未上前,而是在离付盛阳不远的地方站定,望向前方的眼神似头顶的台风眼,平静却汹涌。仔细一看,青年握着伞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近乡情怯,是每个人无法逃避的本能。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短,但五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最后,还是付盛阳率先转身。彼此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回忆似热泉般涌出,一下子冲垮了保护心脏的河堤。
他来了。付盛阳如释重负。
他回来了。江旻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