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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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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盛阳怎么都想不到,五年后跟故人相见会是如此诡异的场面。不是剑拔弩张、视同寇雠,也没有寒暄拥抱、热泪盈眶,只是安静地坐在审讯室里,等待着一场未知的判决。
只不过攻守易形,这一次他在嫌疑人的位子上。
他离开盛阳已经整整五年,刚回到家接了个私家侦探的活计。没想到能倒霉成这样,尾款还没拿到,调查对象竟然卷入了一起谋杀案中,真是得不偿失。
还迎面碰上了江旻。刚刚在墓园,付盛阳都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就被“请”回了警局喝茶。江旻一路上都没搭理他,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也是,五年前的诀别实在太猛烈,始作俑者尚且带着伤疤躲起来,他呢?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五年的?恨吗,还是已经忘了。
忘了最好。付盛阳自嘲一笑,这种天之骄子,怎么会惦记一个抛弃自己的人呢。
付盛阳承认自己抱着侥幸的心理。但他见到坐在对面的莫归兰后,就笑不出来了。
比起江旻,付盛阳还是更愿意面对莫归兰。小兰花这么多年没见还是一个样儿,清秀白皙,活脱脱一个玉面书生,从前他就羡慕莫归兰晒不黑的体质;体态看上去挺拔了许多,气场越发成熟,眼神里增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此刻正无奈地看着这位归来的故人。
“小兰花,好久不见啊。”付盛阳露出招牌式阳光笑容,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出息了啊,我刚刚在门口听到队员说你成副队长了,老莫说得没错,你注定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莫归兰咬牙切齿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笑容略带嘲讽。
“我只听过我爸这么夸过两个人,一个是江旻,一个就是你。”
审讯室陷入了沉默,安静得略显诡异。
不合时宜的重逢,各怀鬼胎的两人。那年的盛夏好像才刚刚过去,蝉鸣播报着成年的喜讯,闷热的暑气里头盛满少年的心事。青春的肆意张扬,挥舞的信仰旗帜,爱情的悸动与触碰,仅在弹指一瞬间,竟走到了今天的物是人非。
“五年了,付盛阳。当年如果不是你执意如此,这个位子恐怕......”
“莫警官,把我带来是问话的,还是回忆往昔峥嵘岁月啊?”莫归兰的回忆被无情地打断,那双眼睛又携带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当年的事我已经忘了,你们也忘了吧。”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开了。
付盛阳终其一生都难忘的时刻,一个是五年前,江旻不甘与绝望的怒吼,连同无力抓紧爱人的双手一起缝合成付盛阳多年的梦魇。
还有便是此时此刻,他转头望去,先刺痛心脏的是故人泛红的眼。
江旻变了很多。此去经年,记忆中的青年长成男人,脸庞从模糊的铅笔画,练就成为力透纸背的雕塑。多年的刀尖舔血褪去了青涩与迷茫的外衣,凛冽的目光里沉淀了太多付盛阳不知道的故事。原来江旻有如此宽阔的肩膀,凌厉的肌肉线条,曾经拥抱自己的双臂如今蕴藏着属于男人的沉稳与力量。
江旻站在那儿,审讯室的沉默化身寂静的沙滩,让裸泳者无处遁形。
付盛阳去过北方,江旻就是在北地见过的高大山脉,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江旻深吸一口气,朝二人走去,每踏出一步都是折磨。梦中抓不住的人此刻近在眼前——看上去瘦了不少,穿着最简单的白T牛仔裤;头高高昂起,眉眼弯弯,那双曾经让江旻迷恋的眼睛依旧动人心魄。
除了隐约的倦意,他们似乎忘记了彼此已横贯互不相识的五年。
付盛阳的归来如烈日当空,正在把雪融化。
跟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不一样,档案里的“付盛阳”是被尘封多年的名字,连照片都用着五年前的。那时的青年刚从学校毕业,眼睛明亮有神,和他的名字一样,是这座城市的盛阳。
“付盛阳,28岁,盛阳市人,父母已去世无直系亲属。五年前离境,两个月前重返盛阳市,住址为西城区和佳公寓1180号,无业。”这份档案江旻翻了无数遍,上面的信息并不陌生。付盛阳歪着头,听着江旻的声音好像入了迷。
“为什么要跟踪方彬?”江旻面无表情开口,点了点桌面。
还是和以前的习惯一样。付盛阳苦笑着,一五一十地交代:“接活儿呢,有人委托我去调查这个方彬,怀疑他跟自己家里人存在不正当关系。”
“调查?我记得付先生已经不是警察了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付盛阳抬眼看向江旻。乍一听这话语气平淡,但付盛阳太了解江旻了,平静的外表下那把火早已熊熊燃烧,再强的自制力也无法阻止愤怒破土而出,将付盛阳烧个干干净净。
“忘了介绍了,鄙人现在是私家侦探,提供包括但不限于明星八卦、豪门恩怨、跟踪捉奸等多项业务,两位如果有需要也可以来找我哈。都老朋友了,给你们打个八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付盛阳用调笑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他太清楚怎么激怒江旻了。
果然,江旻越听拳头握得越紧,语气也生硬起来:“私家侦探?我还不知道原来付先生有这本事。”照片被狠狠地摔在桌上,“那请教一下,付先生有什么发现呢?”
江队长这就不懂了。付盛阳还是嬉皮笑脸的:“咱们这行讲究信誉,除了委托人,任何信息都不能向外人透露。”
外人。江旻极轻地笑了。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如果付先生不愿意老实交代,我们只能按照《治安管理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对你偷拍、跟踪、侵犯他人隐私权的行为实行五日拘留的处罚。”江旻合上档案,似笑非笑看着付盛阳瞬间难看的脸色。
“关就关吧。”付盛阳决定破罐子破摔,江旻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但我申请由其他警官监督,比如今天那个小古板就不错......谁都行,但就是不能让江队长来。副队长你也是知道的,我和江队长之间有点‘小恩怨’,谁知道他会不会公报私仇。”
最后四个字,付盛阳用了平生最欠揍的口吻,誓要将江旻恶心死才罢休。不出所料,江旻再也控制不住拍案而起:“付盛阳你!”
“呀怎么就生气了,”付盛阳嗔怪道,“莫警官你看他,情绪这么不稳定,真的很不专业欸。”
“江旻!”莫归兰低斥一声,实在拿这俩祖宗没办法:“你先出去冷静一下,让程致宁进来吧。”
江旻不情不愿地起身,不再看付盛阳一眼。
自然也忽略了来自后者的复杂目光。
警局门前车水马龙,刺耳的喇叭声很难让人冷静下来。江旻踱步到窗边,任由冷风灌入大脑,似乎能听见脑海中无处倾泻的闺怨。他习惯性从裤袋里掏,掏出来的依旧是硬邦邦的水果糖。
心烦意乱,糖果化在嘴里也觉苦涩。明明已经戒烟,江旻的视线却烟气氤氲,迷离间看见朝思暮想的青年,背影渐行渐远,再也抓不住了。
“方彬这个人我跟了一个月左右,没啥特别的兴趣爱好,每天两点一线,要么就是喝酒应酬。”江旻一走,付盛阳立马换了副面孔,刚刚咄咄逼人的样子好像仅对江旻特供。
“那为什么要调查他?”莫归兰问。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付盛阳眯起眼睛,“我发现这人特别能拍马吹屁,把那些导演哄得服服帖帖,杨丛生就是其中和他合作最密切的。”
“而这位委托人,名义上是让我调查方彬,但给我提供的时间地点,每一次方彬的身边都有这个杨丛生。”
“你的意思是,那个委托人的目标其实是杨丛生?”莫归兰觉得奇怪,“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你去接近杨丛生,还要通过中间人?”
“我的推测是,这个杨丛生应该有不小的背景,委托人不敢把事情全盘托出,只能一步步地引导;又或者,怕说了我根本不会接他的活儿。”付盛阳思索着继续道,“我曾想接近姓杨的,但他根本就不用外来的演员,尤其是拍完上一部作品后,连演员都不招募了,直接从方彬那要人。前两天好不容易跟方彬搭上话,结果那谁不就来了嘛......”付盛阳声音越来越小,他清清嗓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点了点其中的一张照片。
“廖颖芯就是被指定的女演员之一。”
照片里杨丛生正愤怒地指着廖颖芯,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的表情委屈又不甘,一旁的方彬神色紧张,看起来是在拉着廖颖芯赔礼道歉。
“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方彬一早回到家就心神不宁,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似乎没接通,不久就听说拍摄基地这边出事了。我还探查到你们推测廖颖芯是被勒死的,但凶器还没找到。”廖颖芯笑起来很好看,穿着舞蹈服的照片定格了她人生最后的美丽,付盛阳轻抚着她的脸庞,指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你还真是神通广大啊。”莫归兰皮笑肉不笑,心里盘算着哪里被这小子钻了空子。
付盛阳心虚地笑了笑,但随即神色严肃起来。
“杨丛生一直用着同一个演员班底,连摄影师和场工都不会更换。”莫归兰听着付盛阳的发现,突然间感觉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但这次,女主角换成了廖颖芯。”
“那么之前的女主角,到底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