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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短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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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灯光落在地面上,照射进这黑压压一片的屋子中,给洁白的大床上落下了几片光泽。
赛颂林这房间的隔音效果不算是太好,基本外面至大厅的声音都能听见。一阵塑料袋的窸窣声在这长廊中形成了巨大的回音,随着那鞋跟落地声停停顿顿,声势也愈发巨大,最后在他的房间门口停止。
只见门口那正是谢眠颖,他手里提着个满满当当的黑色塑料袋,里面除了饭菜还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谢眠颖从门口走到赛颂林跟前,还顺手拿了把椅子的这点功夫,他的目光都没从袋子除了饭菜以外里面那袋东西移开。
看着谢眠颖从袋子中取出两个相叠的塑料餐盒还有那个袋子。他将那个袋子随手扔在一旁,轻轻分开两盒饭,将其中一盒的盒盖揭开,即刻受困已久的热气终于从中冒了出来,在两人之间炸开、环绕。
大半盒米饭被盒子中几片泛着琥珀色的肉块那般遮掩着,皮连肥肉,肥肉连着精肉,层层分明。那每一片肉都沾着汤汁、裹挟着乌黑油亮的梅干菜,慢慢渗透进雪白的米饭之中。
梅干菜扣肉盖饭,正是赛颂林小时候家中保姆经常做的一道。可自从回了云南就没怎么吃过了。
谢眠颖从塑料袋中掏出一只塑料勺,耐心地将肉片仔细捣成适宜入口的小块。随后,他将米饭、肉块与梅干菜轻轻拌匀,沿着餐盒边缘稳稳舀起一勺吹了吹,自然地递到赛颂林的唇边。
赛颂林立马抬眸看向谢眠颖,一刻都不带等,只听勺子“啪”一声,仿佛被咬出了裂痕。
一口下去脂肪层带着饭如丝绒般包裹了整个口腔,紧接着是酥而不烂、瘦而不柴的瘦肉层和梅干菜咸中带甜缓慢在唾液酶中融合,包裹住了整个味蕾。
他咀嚼了半天才啃咽下,那鲜鲜的味道让他半天不能回味。
“好吃吗?”谢眠颖轻声道,他早已收起疲惫的神情,那双炯炯有神的灰眸正对着他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望,仿佛想看穿赛颂林的心思。
“嗯,”赛颂林捣头如蒜地答复道,顿了顿又继续把心里话叙述出来:“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只是之后家里没钱,有的时候温饱都是问题。”
自从后爸走后他再也没在母亲的那张卡里收到过一分钱,基本养活两人全靠赛颂林和一些亲戚们。他也为了母亲的病辍学一个人去昆明一天打三份工,晚上用着那老旧的设备接曲。有的时候都能三餐缩成一个馒头,可那张银行卡里却始终每月都会照常打钱。
谢眠颖不语,只是默默地再次舀起一勺喂给赛颂林。
空气骤然凝作真空,连一丝声响都锁死在死寂里,半点传不出去。
不知吃了多久,终于由赛颂林打破了一片寂静:“哥,郑缀瑜先生也是神吗?还有神族人到底为什么……”
“是。”谢眠颖黑着脸打断道,一提到神族人他就不由自主地咬起下唇,净白的牙齿在唇瓣上留下了一抹红印,似乎并不想说。
赛颂林顿了顿,怕得罪谢眠颖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了:“不回答也没关系。”
“原来这发生过一次神族与人族的战争,当时他与几位神和异能者一起攻打神界,而他却是这场战役中特别具有代表性。”
赛颂林突然被提及了脑中的那关于郑缀瑜的回忆,拳头不自觉握紧了些,继续道:“我知道,那个神说过,还说什么他是伪君子,叫什么戈……”
“梦神戈米斯,统治者心神的圣扈。”谢眠颖将塑料袋的东西都清了出去,把手中空的塑料盒垃圾扔到里面,随后给口袋打了个死结。他掀开盒盖,凉了的梅干菜扣肉饭便露了出来——虽然和刚才那份一样,却早没了热气,没了香味。
“他平常弱不禁风的,但在当时他给博览城搞了不小的影响,还是个神族挺大名声的官,搞出这种叛变的事情肯定要被送悬赏令的。”谢眠颖翘起腿,拿起勺盛了一口就往嘴里送,边咀嚼边吐槽:“但搞出来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一家子是异能者攀到神位的,而且那会儿神族人对外界的种族歧视蛮严重,所以父亲被神族人冤枉杀害,母亲当街被戈米斯砍头,把嗓子眼的晶核砍碎了。”
“难怪他对戈米斯一直在下死手。”赛颂林醒悟,握紧的拳头慢慢也松了松,“那成为神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去?”
“能长生不老。”谢眠颖咽下口中早已食不知味的糊状东西,再抬眸时,眼神逐渐浮现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凉薄,声音里也透露出宰牲口般生冷的清醒,讥诮道:“可在我看来,但凡动过这念头的,都丢了人性,包括郑缀瑜。”
“人心是最伪劣的,那么你猜他活这么多年能不知道那地方会有神族人出没?”
赛颂林点点头,虽有心中的反面灵魂想要去辩解,可也不想去与谢眠颖在口头上掰扯一番。
按照他这么说,神族里恐怕没一个好人。连当官的梦神都能毫不手软地残杀,这样的神族,的确狗屁不如。
再说郑缀瑜,他那种爽朗中还透露着一丝轻浮,也可能不是刻意,是不小心暴露出来的顽劣。但是思来想去他好像也没害过人。
谢眠颖似乎看出来了赛颂林的想法,丢下一句话道:“奉劝你一句,不要相信你眼前的一切,包括我。”
“嗯。”赛颂林搪塞回答道,目光不经意的在谢眠颖身上扫射,忽然发现他手中的那个塑料勺子上有一个熟悉的痕迹。
“哥……那好像是我刚刚用的勺子。”
他说完这句立马就有点后悔了。谢眠颖那苦口婆心劝人的样子明显走向锐利,唇边还叼着块肉没吃下去。
他的动作只持续了一阵,随即立刻把那块肉咬下。
“然后?”谢眠颖咽下食物,语气平静,勺柄在他指间轻转半圈,灯光下裂痕清晰可见,“觉得我不讲卫生?”
“没有没有,我只是怕你嫌弃我。”赛颂林拼命解释道,头也跟拨浪鼓一样疯狂的摇动。
谢眠颖继续拿着那只勺子吃饭,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他身体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赛颂林。”他的目光扫过对方下意识握紧的拳头,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只勺子,仿佛那是件值得端详的证物。
“戈米斯当年处决他母亲的时候,刀很干净,动作很漂亮,围观的神族都在赞美‘程序正义’。”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毫无温度,“你说,那把刀,算不算凶器?”
“郑缀瑜对你笑,保护你,一定和你站在一边吗?”他抬起勺子,虚虚点了点赛颂林的方向,“你觉得我手里这把‘勺子’,和戈米斯手里那把‘刀’,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儿,将谢眠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那双眼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赛颂林不语,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卫生问题。”他最终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我的没什么攻击力,对一个正常人来讲只能最多恶心一下吧。”
“嗯。”赛颂林点点头,毕竟太深奥的东西他真的不会去理解。
他将勺子和剩余的饭盒一起扔进黑色塑料袋,打了个死结。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忽然,他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白芒,那点光亮得刺眼。赛颂林还没反应过来,谢眠颖已经快速转过身,掌心凝出的白矛堪堪停在他喉结前一寸——没有刺破皮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逼得人呼吸一滞。
这场面着实给赛颂林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回呢?”谢眠颖眼神充着淡漠,俯视着赛颂林。
赛颂林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伸出双指像拈雪花一样夹住那棱形的矛头,缓缓向后推移。
谢眠颖见状也收起了矛,化作了一片白色颗粒状慢慢消散。
他缓缓转过身去,夕阳透过窗户映射出他的影子。
“哥,”赛颂林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实的语调,“我……可能真的不懂你们那些……神啊,战争啊,还有那么多年的恩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眠颖挺直的背脊上,“但我分得清,谁在我饿的时候给我带饭,一勺一勺喂我。”
谢眠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赛颂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戈米斯的刀,是为了处决杀人。先生的……我不知道。你的矛,”他想起刚才那刺骨的寒意,指尖蜷缩了一下,“你收回去了。”
“我想我们好像未曾想讨论这个话题。”谢眠颖想立刻结束这个事,不想再与赛颂林有过多争辩。
“勺子也好,矛也好,”赛颂林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坦诚,“东西本身没想法。是人……是神,是拿着它的人,让它变成不一样的东西。至少刚才,那把勺子没想捅穿我喉咙。”
他终于把目光从谢眠颖的背影移开,落到那只被打成死结的黑色塑料袋上。里面装着空饭盒,和那把有裂痕的勺子。
“你说不要相信眼前的一切,包括你。”赛颂林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我记着了。可如果连眼前这顿热饭都不敢信,连你刚才收回去的矛都不能当作一点依据,那我还能信什么?就信‘谁都不能信’这句话本身吗?”
谢眠颖转过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信任是基于判断,不是基于感觉。你要是觉得我是好人,我也可以立马杀了你。”
赛颂林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那你现在拿着‘勺子’还是‘矛’?”
谢眠颖的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笑。“你觉得呢?”
他拾起地上的垃圾袋,朝门口走去。
“哥。”赛颂林叫住他。
谢眠颖停在门口,侧过脸。
“谢谢你的饭。”赛颂林说,“很好吃。”
谢眠颖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昏暗中,赛颂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塑料袋的窸窣声也消失了。
走后,他还好心把灯打开了。
谢眠颖这人古怪又孤僻,本事大得吓人,说的话赛颂林大多听不懂,只隐约觉出他性子极端,凡事只顾自己。他说得或许没错,不能轻信眼前的一切,但彻底的怀疑和盲目的信任之间,该还有条路,得慢慢走,慢慢辨。
赛颂林现在可谓是对神族人尤其是戈米斯等人恨之入骨,可他并未对其他异能者这般有想法,比如秦恒瑞这种可以坦诚相待的老实人他能足够信任。
也许谢眠颖说得对,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但也许,在彻底的不信和盲目的信任之间,还有一条细微的、需要一步一步去辨认的路。
赛颂林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想起来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还裹着的另一个袋子。
半透明袋子处于长桌一角静卧着,朦胧拢着内里的轮廓,只剩些模糊的黑色隐约透出来,看不真切。
赛颂林一猜就是谢眠颖刚刚只顾着讲大道理忘记拿走了,于是便忍着痛下床。
站直的那一刻,世界摇晃了一下。冷汗沿着脊沟滑下。痛到极致时,沉默会堵住喉咙,只剩下牙齿间嘶嘶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片刻后,重力终于集中于右脚,赛颂林开始尝试无人搀扶着走路,每一步都是像把伤口再次扯开,发出钻心的疼痛。
他扶着身边的桌子,身体向一侧倾斜拿起袋子向门口的方向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去。
门外走廊,薛琳和秦恒瑞的两盒饭都没动过,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门口。而且,薛琳的屋子甚至还传出了一阵两人招揽人员的激烈讨论声。
如果按照以往赛颂林可能会去扒猫眼看一眼,可现在他都只能忍痛跛行着前进,哪还有闲心。
赛颂林慢悠悠挪到谢眠颖房间门口,没敢多想,攥着门把手一压就推了进去。
“哥,我来送个……”
赛颂林语调瞬间像是被钉子固定住了一般,就那么怔怔地望向卫生间那发射出的一束亮光。
热气裹着沐浴露的香味漫出来,和外面的冷寂截然不同。几缕光落在谢眠颖身上,刚好映出他赤裸的腰腹往下。
赛颂林虽看不太清楚但也能理解个大概,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出去。”谢眠颖别过头来,肩背绷成了一条线,“放地上,出去。”
他的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却没失控嘶吼,只剩极致克制的冷厉,看得人发怵。
周边气场骤降,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不好意思啊。”赛颂林立即把袋子扔在地上,“哐”的一声带上了门。
“我靠啊!怎么偏偏赶到这时候?还看光了……”赛颂林在走廊喃喃道。一股子燥热的羞耻心像无数根细针迅速在脸上炸开,耳根尤其厉害,甚至能细微感受到阵阵发紧发烫。
他都顾不及脚上牵扯的疼痛,就那么一瘸一拐地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是不是会骂我啊……是不是一会儿洗完出来骂我啊……
赛颂林腹诽着,担心早就胜过了愧疚,就这么伴着暗夜中的光束慢慢合拢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就浑然睡着了。
再睁眼,赛颂林正处于一个与这总部的寝室大差不差的长廊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甚至那两盒饭还有墙壁上的画作都没动过。
但这却显得格外不真实,甚至让人不寒而栗。
赛颂林的双手扶着那洁白的墙壁,将自己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右腿上,托着沉重的腿向前缓慢挪移着。可越走却越看不到尽头那谢眠颖的房间,前方的路如同被一道黑色的迷雾吞了下去,只露出那一部分亮着的路。
鲜血顺着裤腿流了下来,渐渐染湿了那条未换下去的破裤子,带着血液粘黏在自己的小腿上。
赛颂林被那股痛意搞的心神恍惚,实在走不动了,干脆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墙根,仰头靠着墙壁,连任命的话都懒得开口说。
恍惚间,余光瞥见——郑缀瑜的房间没有像早上一样贴上封条,那扇门没有关上,半掩着一边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他趁机赶快拽住一旁的门框,支着力竭的身体奋力起身,靠着左侧的墙壁缓缓挪步。
直到处于玄关处,轻轻拽动把手。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臭味,一切都静止得可怕。
这时,乱麻般的噪音瞬间袭来,刚刚门中的空间宛若故障,一阵眩晕过后在赛颂林眼前形成大批的噪点。
那不安感涌上心头,和外侧相同的杉木地板瞬间在脚下形成了一片阴湿的泥土地。再看向前方,是一片阴暗的压缩空间,更里处像是有一块石头型的东西屹立在那,并不算是个塑像,而是块墓碑一般的东西。
这诡异的气氛使赛颂林不敢停留一步,他倒吸了口凉气鼓足了劲转身就要离开,可脖颈的脊骨却像被一股凉意席卷,顺着肩胛骨渗入脑髓。
世界的声音被抽空了。只剩下自己太阳穴血液冲刷的轰鸣。
但后面的东西似乎没给他反应机会,顺势从黑色的长袍下释放一只又一只蓝色的蝴蝶,它们煽动着比硫酸铜晶体还幽蓝的磷光粉,刺入他的眼球——
“啊!”赛颂林猛然从床上惊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