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哭有用吗 ...
-
谢眠颖的话,连同脸色,半点平日的样子都没了。
赛颂林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口呼吸都重得带风。他撞进谢眠颖那双灰眸——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哥……哥。”他声音干哑,陌生得很。
想逃,挪不动。逃了,谢眠颖会怎么想?不逃,这人要是真疯了、失控了,能怎么办?
身体比脑子先有反应。
走廊里,挂钟秒针“嗒”地一跳,那声响沉得砸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句话在死寂的长廊划开道口子,撞出点微弱的回响。赛颂林说完就闭嘴,心揪到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面人。
时间走得慢极了。
赛颂林等着,等着挨一下,或者听他骂几句。
谢眠颖抬手,又放下。
手指半空蜷了蜷,再松开。手臂垂下去,指尖擦过裤缝,布料窸窣响了一声。
“累。”
话音刚落,谢眠颖身子毫无征兆往前倾。赛颂林瞳孔骤缩,伸手就去扶——指尖刚要碰到对方肩膀,猛地僵在半空。
谢眠颖没倒下。他只是把额头重重抵在门框上,整个人弓起来,像根被无形重量压弯的钢筋。
“你俩……太他妈吵了。”粗话从牙缝挤出来,“到底想干嘛?”
你俩?
赛颂林本能环顾四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和谢眠颖,还有那只“嗒嗒”响的挂钟。除了他俩,还有谁?这大半夜的……
一个念头猛地撞破茫然——“你俩”,是安煜景。
这里唯一一个有精神异能的,刚才分明探过他的精神。还有他自己,站在这儿,眼里的关切、犹豫,混着那点藏不住的恐惧,本身就是道醒目的痕迹。
谢眠颖的“听”,从不是用耳朵,是用他那片乱透了的精神。刚打完一场恶战,他本就累到极致,偏还要在煎熬里,被他俩的好奇用精神力反复搅扰——此刻他看着像个鬼,不是不清醒,是清醒到了头,把所有滋味都硬扛着。
赛颂林的心脏像被那只抵着门框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月光落下来,他能看清谢眠颖额角细微的抽动,看清垂落发丝底下,那片化不开的混沌。
他没说话,没动。谢眠颖身上透着一股子快溢出来的“累”,那不是脆弱,是连被关心都觉得累赘的耗竭。
到了嘴边的道歉和安慰,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像根木桩杵在那儿,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不带半点探询。
沉默好一会儿,谢眠颖像是攒够了点力气。他扶着另一边门框,缓缓直起身,额头离开木框时,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赛颂林下意识往前挪半步,想扶他,脚步又顿住。
他看着谢眠颖的手搭上把手,动作滞涩得很。
推门之前,谢眠颖侧了侧脸,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声音哑得快散在空气里:
“……回去。”
“……别再做这种没用的事。”
“想说的……自然会说。”
没提是谁,没半句解释。是累到极致的告诫,也是讨一份安静的恳求。
赛颂林心里的那些乱麻、担忧,全被这几句话压下去。他抿紧嘴唇,对着那个始终没正眼瞧他的侧影,轻轻点了点头。
“嗯。”
谢眠颖没理他,擦着他的肩膀进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吱呀”一声过后,走廊里只剩赛颂林一个人。他望着紧闭的门,眼神复杂,脚下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回自己的房间。
整栋总部彻底静了。
他没歇着,没上床,径直走到床边,背靠着床沿滑坐到地上,侧身躺下。
房间另一头,传来安煜景均匀的呼吸声。
额前没剪的碎发被眼泪打湿,一缕缕黏在右脸上。这不是吓的,是窝囊,是无能为力。
他就在这儿,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是因为他们的关心吗?赛颂林在心里闷声想着。
这种无力感,还有那份没处安放的关心,像烙印一样,清清楚楚刻在他心里。
天刚蒙蒙亮,几室人就都起来开始忙活了,走廊里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和水流声,衬得这一大早格外繁忙。
过了半晌,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赛颂林走出来,身上还是昨晚那套皱巴巴的衣服,头发胡乱翘着,像开屏的孔雀,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像是和泪痣融为一体。
除去谢眠颖在房间收拾没出来,剩下的四个人中只有赛颂林像被抽干了魂,精神萎靡。
他挪出房门,走廊里稀释的晨光让他轻眯了下眼。一股混合着灰尘、残留化妆品甜腻香气和层层灰尘就毫无防备地冲进他的鼻腔,呛得他顺势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试图眨掉因喷嚏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让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
可就在视野重新聚焦的刹那,他整个人顿住了。
几步开外,郑缀瑜的房门大敞着。薛琳正背对着他,蹲在门口那片阴影中。她面前摊着几个敞开的硬纸箱,而她怀中,是一堆招苍蝇的化妆品。
房间里的窗户像是摆设,就算照进来的也无法照亮那一片死气。虽然自己寝室与郑缀瑜的寝室只隔个一两米的距离,却只能隐隐约约看清黑暗中的轮廓,里面几乎被收拾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了一点他的痕迹。
这是一点关于郑缀瑜的痕迹都不想留了吗?
“干吗呢?”赛颂林的语气有些冲,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发抖。他立马上前一步,一把拽住薛琳的腕骨。
激动的情绪波动都浮现在他扭曲的面部表情上——那双眸子狠狠瞪着薛琳的侧脸,手部的力气更是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
可薛琳可不惯着他,手腕一翻,力道又冷又硬地挣开了赛颂林的手,几管干裂在瓶子里的粉底液和一些其他物从她怀里滚落,“砰砰”落地。她没急着去捡,反而慢条斯理地站直身,拍了拍沾灰的膝盖,这才侧过脸看向赛颂林。
“收拾房间,瞎吗?”她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意思,指了指谢眠颖的房间道:“他让我收拾收拾埋后院去,把这个房间给小安住的,我只是完成我的工作。你有意见别他妈跟我发火,找他去。”
薛琳的话像一根冷硬的冰锥,精准地杀进了赛颂林恼怒包裹的神经里。“他让我收拾的……找他去。”这句话更是毒辣,每个字都落入他的耳畔,砸在鼓膜上。
赛颂林整个人僵在原地,刚刚还在激动的心情此刻已然被薛琳浇了盆冷水,呼吸也连同瞬间窒住。他那被甩开的手还悬浮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缩,维持着一个抓挠的动作。
这不是她的心意,而是谢眠颖的命令。
这个认知冲击比把他扫地出门还强几百倍。他印象里的谢眠颖根本不是这样的啊,就因为昨天的事他也不能这么报复他。
薛琳见他这番模样便不再去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滚落的瓶瓶罐罐,动作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地扔入纸箱便去继续收拾了。
赛颂林闷闷地愣了片刻,脑海里反复回响“找他去”这三个字。
和他对峙?还是再听一遍他那疲惫的告诫告诉他的不可能?就谢眠颖这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性格说不定一进门就要和自己大吵一架。
他那想争吵的欲望即刻消失,只剩下被这两件事双重夹击后沉甸甸的心累。
薛琳整理好那一堆东西,抱着满满当当的纸箱子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的声音平稳地敲在地板上,缓步走向大门去往后院。走廊又只剩下他一个,还有那死气沉沉的屋子。
他像是个被收留的外族人,因为新家族的规矩残忍而想去制止,却被告知:规矩如此,有异议找家主。
而那个家主就是谢眠颖。
因为那个人是谢眠颖。是会在训练场救下他、会在他重伤时抱他回来、会给他喂饭换药、给他不停地讲大道理的人。同时,也是个能残忍抹去“家人”的谢眠颖。
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想接受这个谢眠颖,拖着两条灌铅的腿回了屋。
窗外的天光完全亮了下来,赛颂林却把自己锁在阴影当中。他不知该恨谁,该干什么,是自循指令保全安危等他们,还是探寻“自由之路”赶快回家找母亲,亦或者是混乱着死亡。
忽然,赛颂林视线像是被什么侵占了一番,头晕目眩,两边开始逐渐耳鸣,再是心脏也在胸口猛烈起伏,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四肢开始麻木起来。
脚步声。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精准地穿透了他耳中混乱的嗡鸣。
一步,一步,踩着走廊里漫进来的、虚假的晨光,不疾不徐,朝着他房间的方向来了。赛颂林蜷缩在门后阴影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脚步声不是高跟鞋,也不是秦恒瑞忽飘忽跺的动静。
就是谢眠颖。那种近乎刻意的、平稳到几乎没有情绪起伏的步调。
赛颂林死死咬住下唇,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也试着压下喉咙里的呜咽声。
他听见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没有询问,没有敲门声。
“咔哒”,门开了。一道狭长的光束重新注入赛颂林的房间,与窗户的光同等对焦。随后,便是一个逆着光的身影阻挡到了他的面前。
谢眠颖站在那,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黑高腰短裤,吸走了外面的光泽。
“薛琳说你不满啊。”他声音不高不低,平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目光落在赛颂林身上,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昨晚的疲惫,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就是这片平静,成了压垮赛颂林的最后一根稻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狭小的房间内炸裂开来,赛颂林不知何时站起来了,无意识地给了对方一记耳光。黑发霎时跟着动作甩起,遮住了左侧脸。
火辣和刺痛感立马从掌心窜上手臂,麻了。再看谢眠颖,被打得偏向左肩的脸上,赫然出现了红痕,印在了白皙的脸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巴掌声抽干了,赛颂林手僵在半空五指痉挛,顿时愣住了。他竟然给了对他如亲弟弟一样的人一巴掌?
然后,谢眠颖动了。
他没有立刻转回脸,而是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让时间在两人之间拉长。他能看见谢眠颖的喉结在颈项上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就在赛颂林以为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时,谢眠颖开始将脸转正。只见脸颊的红肿已经非常明显,在冷白皮肤的映衬下,那抹红显得异常刺目,甚至带着一种暴力的美感。嘴角有一丝淤血,渗出了一抹红。
那双眸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舌尖极轻地顶了一下口腔内侧被打的地方,一个看不清的动作。
“哥……”
“……对不起……我不是……我……”
声音碎了。不是说出来,是挤出来的,混着骤然涌上的眼泪。
赛颂林看着谢眠颖嘴角那抹刺目的红,看着那片自己亲手烙下的红肿,所有支撑他站立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腿一软,垮塌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谢眠颖的胯骨和小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垂眸,看着赛颂林埋在自己腰腹间、因剧烈哭泣而颤抖的黑色头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赛颂林彻底凝固的事。
他抬起手——不是按住后颈,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极其冷静地捏住了赛颂林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迫使那张泪痕狼藉、布满崩溃痕迹的脸抬起来,被迫迎上他空茫的灰眸。
赛颂林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被掐断的抽噎。他瞳孔涣散,眼神无法聚焦,只能假装对着。
“看着。”谢眠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重量。
赛颂林看不清,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我让你看着。”谢眠颖重复,指尖力道微不可察地加重,捏得赛颂林下颌骨生疼,“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赛颂林挣扎着聚焦视线,对上谢眠颖的眼睛。他在那片灰眸里,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只看到一片混乱。而自己此刻的崩溃,仿佛只是渺小的沙粒。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失控在这哭,还有……”谢眠颖的目光扫过赛颂林刚刚扇过自己耳光、此刻还在痉挛的手,“……这个?”
“哥……谢哥……我……”赛颂林此时连语言都组织不清了,他只能贴在谢眠颖的大腿一侧发泄出来情绪。
“哭有用吗?”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巴掌有用吗?除了证明你无法自控还有用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赛颂林残存的自尊上。他想摇头,想辩解,但下巴被钳制,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他死了。”谢眠颖突然说,字字清晰,砸在赛颂林耳膜上,“烂在训练场了,他的东西留着招苍蝇,招虫子,招回忆,然后呢?让活人对着空屋子继续烂?”他望着赛颂林的样子,顿了顿继续道:“你就对一个陪你几天的人哭成这样?那我只能说你无能。”
赛颂林瞳孔骤缩,挣扎起来,但谢眠颖的手指像铁钳。
“你不想接受?好。”谢眠颖近乎残忍地继续,“那你告诉我,除了无能狂怒,除了掉眼泪,除了打我一下——你能做什么?你能让他活过来?还是能打开什么自由之路?”
他顿了顿,终于松开了捏着赛颂林下巴的手。失去钳制,赛颂林几乎瘫软下去,但谢眠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僵住。
“赛颂林,你想要的是所有人都舒坦,还是只想让自己好受点?”谢眠颖垂着眼看他,像看一个不懂事却麻烦的孩子,“如果是前者,就闭嘴,去做你该做的事,别再用你的良知来搞我们。如果是后者——”
他微微弯下腰,那张带着红痕的脸贴近赛颂林,气息冰冷。
“——你现在就可以滚。找个地方,尽情哭,尽情恨,随便你。但别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