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前夕（一） ...
-
安煜景被劫走的一周后，赛颂林就一直把自己钉在一个私人的电子训练场，夜以继日地锻炼自己。
在他们都知道的状况下，无一人理他。
也罢，算一种清静了。
一次次地斩断，一次次地泄力——在思绪飘忽不定时，又一次次地爬起来。他手上那一双黑刃劈碎的不仅是模拟魔兽的虚影，还有夜里反复回放的那一幕幕记忆，将他困死。这次经历过后，他没有像小孩一样哭丧着脸。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凝聚到手里的异能之中，让自己脱离舒适圈，发挥更大的潜力。
白色模拟空间中，灯光从头顶洒下，刀尖泛起冷冽的白光，仿佛被一层薄霜覆盖。这的空气中弥漫着魔兽消失后的投影焦糊味，和自己几天没换、隐隐约约冒出的汗馊味的衣服。
当刀柄再一次脱手，“咣当”一声砸在跟大理石一样的地面上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手上血泡的摩擦和身上的脱力感，双眼朦胧，直直累倒下去。
太弱了。实在是太他妈弱了。赛颂林腹诽。
两次，他见证了自己弱得像累赘、未保护好身边人的景象。甚至只是人家手一挥所成的屏障都无法打破。这两人的事件，活像俩烙铁，昼夜烙着他敏感的神经，也成为了他的动力，在背后催促他。
他这几天拼命榨取自己在绝境中异常爆发的潜能，可这股异能却像是被禁锢了一般，就算是再苦再累逼自己也无济于事。
他想变强，不想有这般强大的力量却只能躲在别人身后。
赛颂林咬紧后槽牙，忍着身上那撕裂一般的剧痛，伸手去够只离寸许的黑刃。
极限了，没有一点力气了。
当他的指甲终于触碰那早已失去异能气息的刀柄，却已无力握上时，训练场的传送门忽然发出了阵阵声响。
脚步声很轻，夹塞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将这一室寂静都踩得稀巴烂。
可赛颂林却连抬头仰望的劲都没了，全身乏力，像只大型犬一样侧趴在地上。直到那双熟悉的黑色马丁靴停在他眼前的地面上，他才缓缓抬起那“金贵”的眼皮，从鞋跟沿着笔直的长裤往上瞟，掠过束在腰间的腰带、披上的黑色外套，最终撞进一双灰寂的眼眸里。
谢眠颖就那样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手里拎着一个旧到发锈的金属保温箱。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影子拉长，严严实实覆在赛颂林的后背上。
赛颂林趴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
“舍得趴下了？”谢眠颖的声音比训练场的空气还冷，干净利落，砸在赛颂林耳边。
这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近似复读的陈述。
和自己记忆里那句“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去救”一样冷。
赛颂林突然笑了，笑声闷在胳膊里，带着血沫子的腥气。
“谢眠颖。”他没抬头，声音哑得厉害，“你是来送药？还是来看我死没死透？”
“你就这么想我的？”
他依旧侧趴着，将脸埋进臂弯的阴影，拒绝给予任何回应。
谢眠颖也没管他这行为，只听金属保温箱被放在地上的磕碰声。然后，是注射器的安全帽被“咔哒”一声弹开的声音，清脆、冰冷，参杂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用在这跟我赌气，这事本来就是必然的，我只问你——”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你想安稳的活下去，还是想去完成你的任务？”
谢眠颖声音不高，像一把锋利的薄刃，没有触及到赛颂林半分痛楚，却能反复刮在他那最敏感的神经上。没有问好，没有关心，只有被抛出来赤裸裸、带着血腥的选择题。
赛颂林闻言终于是抬眸，望向他弯下腰，打开金属保温箱，从箱子里面取出了个用黑胶带缠上的大输液瓶。谢眠颖将针尖刺入黑瓶子中，吸出来里面充盈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海蓝色液体，流转着一种不祥的蓝光。
赛颂林愣了片刻，瞳孔骤然收缩。即使意识模糊、体力透支，他也瞬间认出了那是什么。泷遇城黑市流通的一种禁忌之物——“蓝泪”。它看似是液体，一旦暴露在空气中，便会凝结成细碎的晶体。
那里其中的力量更为强悍，堪称异能者的“肾上腺素”。
谢眠颖拿着那管毒药般的东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他俯视着地上跟烂泥一样的赛颂林，灰寂的眼眸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清醒。
“一，随便你干什么，想怎么练我不管了。”谢眠颖的语调平稳地陈述事实，“你可以赖在这，可以不听我话，怎么样都无所谓。等着一个能去打开‘自由之路’的异能者，然后你走个流程回家，但代价是你只能是我们的累赘。”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再次沉下去。
“二，”谢眠颖举起了那管幽蓝。液体在里面缓缓流转，像活的。“用它。”
他顿了顿，灰寂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这东西虽可以短暂换取爆炸性力量，代价却是一小时后的虚弱、难以预料的精神紊乱、面临的戒断反应，以及对异能晶核不可逆的潜在损伤。
这么可怕的东西，在他嘴里就这么轻飘飘地蹦出来了？
“我就光看着。”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冷，“然后你需要用这股借来力量，尝试杀了我。”
他把注射器放在赛颂林手边。冰冷的触感透过地面传来。
“反正我在哪一……”
他顿了下，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寂静压下来。
赛颂林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在突突地跳，还有那管“蓝泪”，像他的心魇，在余光里无声地燃烧。
这不是训练，这是赌上他的理智、他的精神，去赌一个控制力量的机会。
谢眠颖不再多说，只是将注射器轻轻放在赛颂林手边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望着那抹幽蓝，就像是泪水汇聚成的精华，危险又强大。
“选吧。”他站直身体，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安稳地等，或者，危险地试。”
他不再看赛颂林，毕竟无论他选择什么，都与谢眠颖无关。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开始无声地倒数。
赛颂林盯着那管幽蓝的液体，仿佛能听见自己晶核深处传来的、近乎呜咽的悸动。谢眠颖那句没说完的话像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反正我在哪一……”
反正我在哪一边都无所谓？
反正我哪一种结果都承担得起？
还是——反正在我哪一眼里，你都是废物？
“郑缀瑜死的时候，你也这么冷静吗？安煜景被抓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必然’？”
谢眠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选吧。”他还是那句话，但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撑起剧痛的手臂，一把抓过的注射器。液体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比起这些，更冷的是谢眠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纯粹的观察，没有期待，也没有阻止。
赛颂林看着那管幽蓝，又看向谢眠颖毫无波澜的眼睛，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逼他选择，是在等他服软。
道歉？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个与此刻毫无关联的画面：小时候打碎花瓶，母亲让他认错。
真他妈可笑。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活塞，蓝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了一块通透的蓝色碎片。
“怎么用？”赛颂林的声音哑得厉害。
“注入晶核，让晶核吸收。”
赛颂林没吭声，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颈部的链条，生猛地按入其中，猛的吸收入体。
那不堪的感受立马涌入心头。
涌入晶核的刹那，像是冰碴子顺着血管往骨髓里扎似的，那极致的寒冷和压力使皮肤上的青筋猛然凸起，冷的发寒，寒的发僵。但这寒冷只持续了几秒，就被紧随其后的是火辣火辣的灼烧感。那股热流蛮横地冲垮了所有的堤坝，痛意像菌丝一般纠缠于全身，再撞向他脖子上挂着的异能晶核——世界彻底在尖锐的耳鸣中沦陷。
预想中的那身体的爆裂感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感知的扭曲。
赛颂林“看”到了，整个视野被附上了一层诡异的蓝，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各色各样的噪点。他“听”到了记忆中那犹如悲鸣的声音……
可最清晰的，莫不过眼前站在他面前的的谢眠颖。
原本的眸子被那丝入侵的黑暗彻底覆盖，只剩下中心一点骇人的幽蓝反光——那是“蓝泪”残留的印记。
力量。庞大的让他几乎想要晕厥，又晕又躁，还参杂着亢奋。不论是什么，那股外来的异能力一直在他体内奔腾着。
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无力感、那些面对屏障时的绝望感，此刻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暂时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想着毁灭一切的冲动。
谢眠颖见此情景退后了几步，冷脸观察着他的变化。
“力量感受到了？是不是觉得，如果早点有它，安煜景就不会被拖进那道裂缝？郑缀瑜就不用死？”谢眠颖在一旁默默地刺激，声音不大，却在那片狂暴的蓝色中烫出一个嘶嘶作响的洞。
这话像是故意给他说的，提前安排好的。
赛颂林呜咽了两声。虽然他潜意识是知道的，可这几个词，混合着“蓝泪”赋予的毁灭冲动，在他胸腔里疯狂撞击。
“你……闭嘴……” 赛颂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再是沙哑，而是裹着一种非人的杂音。
谢眠颖灰寂的眼中，那点幽蓝似乎亮了一瞬。他在观察，在测量这句话引发的“反应强度”。
闭嘴。闭嘴。闭嘴。
这个念头成了赛颂林意识里唯一的礁石。他不再“想”如何攻击，不再“思考”任何技巧。那股奔腾的、渴望毁灭的力量，和他被话语刺穿的剧痛与狂怒，在这一刻同频共振。
他低吼一声，不是用喉咙，而是用全身每个细胞在嘶鸣。右拳毫无章法地向前挥出——没有瞄准谢眠颖本人，而是砸向两人之间空无一物的空气。
咔嚓！
并非骨裂声。是那片被拳锋掠过的空间，发出了玻璃似的碎裂清脆声响。一道幽蓝色的裂痕，凭空出现，短暂地滞留在空气中，散发出不稳定能量特有的焦臭。
一拳挥出，赛颂林踉跄一步，剧烈喘息，眼底泛蓝。他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拳头，又看向对面连衣角都未曾动过的谢眠颖。
谢眠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缓缓消散的空间裂痕上，停顿了足足两秒。
“第一次，” 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满意与否，只有一种接近记录的平淡，“你打中的，是情绪。”
“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前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