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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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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床垫上震动时,常拾正看着窗外发呆。红痣闻声抬头,耳朵动了动。
是何娇。划开接听,那边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炸开:“常拾!出来吃饭!立刻!马上!”
“不想去,”常拾声音懒懒的,“好热。”
“不行!快出来!今天我男神约我吃饭,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快点嘛,以后大学还是一个学校的呢!你不出来我就从家里跳下去!”
常拾甚至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跺脚耍赖的样子。他弯了弯嘴角:“……好好好。”
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何娇是他高中同桌,人过分热情,像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想一出是一出,好在家里宠着,总有底气折腾。
也好,带红痣出去走走。
他起身,换了条简单的棉质连衣短裙,浅灰色。给红痣套上牵引绳:“走吧。”
到了约好的小餐馆门外,只看见何娇一个人踮着脚东张西望。常拾牵着狗过去:“你男神呢?”
“不急不急,马上到!”何娇笑嘻嘻地挽住他胳膊,眼睛突然往他身后一亮,猛挥手:“这里这里!”
常拾回头。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像一捧柔软的纱,恰好笼住正走来的两个少年。其中一个,眼下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痣,在暖光下仿佛会呼吸。
是秦碎。他抬眼,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落在常拾脸上。
世界有那么一瞬,真的像暂停了。喧嚣退去,只剩心跳在耳廓里沉沉地撞。
常拾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问何娇:“哪个是你男神?”
“那个!卷毛!秦碎旁边那个!可爱吧!”何娇激动地掐他胳膊,眼睛放光,“我就喜欢这种看起来很好欺负的!”说完已经换上一副甜得腻人的笑容,朝着那边用力挥手。
走近了。何娇跳着介绍:“我闺蜜常拾!这是秦碎,这是晋以蕉!”
卷发的男生咧嘴笑,露出虎牙:“嗨,叫我阿蕉就行。”是活泼明朗的长相。
秦碎点了点头,目光很静。他还没开口,原本乖乖坐着的红痣忽然站起来,凑到他腿边,很自然地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他膝盖上。
秦碎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金毛的头顶。然后他抬眼,看向常拾。
“又见面了。”
何娇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圆:“你们认识?!”
“他之前借了我一把伞。”常拾解释,眼睛却没离开秦碎抚摸红痣的手。狗很舒服地眯起眼。
“哦——伞啊——”何娇和晋以蕉同时拉长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一脸有情况的促狭。
晋以蕉忽然用力,一把将身旁的秦碎从塑料凳上推开:“起开起开,一点眼力见没有!”转头对着何娇瞬间变脸,笑嘻嘻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娇娇坐这儿!”
何娇立刻小鸟依人地挨过去,抱住晋以蕉的胳膊,脑袋往他肩上蹭:“还是蕉蕉懂我!”
两个人,两张娃娃脸,凑在一起真像一对精致又闹腾的芭比娃娃。常拾看着,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他拉开秦碎对面的凳子坐下。红痣犹豫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秦碎放在桌下的、有一下没一下挠它下巴的手,最终选择趴在两人中间的脚边。
点菜,上菜,开吃。何娇和晋以蕉叽叽喳喳,从高中趣事说到对大学的幻想,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小餐馆油腻的塑料顶棚。
常拾吃得不多,偶尔搭一两句。秦碎更安静,但会在何娇讲夸张笑话时,很给面子地弯一下嘴角。
隔着氤氲的热气,常拾的目光偶尔会和旁边的相遇。很短暂,一触即分,像蜻蜓点过水面。
“对了,”常拾放下筷子,看向秦碎,“不知道你会来。伞下次带给你。”
秦碎也抬眼:“不急。”
他的声音不高,却轻易穿过了何娇和晋以蕉的喧闹,落在常拾耳边。
餐馆外,夜色彻底浓了。路灯的光晕里,小飞虫绕着打转。
红痣在桌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不知何时,它又把脑袋枕回了秦碎的鞋面上。
常拾看见了,没说话。
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一丝莫名的、微热的躁意。
聚餐散场,何娇果然像黏人的小猫一样挂在了晋以蕉胳膊上。“蕉蕉,那边新开的奶茶店听说超好喝!陪我去嘛!”她眼睛亮晶晶的,根本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晋以蕉朝秦碎丢了个兄弟自求多福的眼神,就被何娇拖着,嘻嘻哈哈地融进了夜晚热闹的人流里。
喧闹一下子被抽走,只剩餐馆门口暖黄的光晕和偶尔路过的车声。常拾握了握手里的牵引绳,红痣安静地站在他腿边。他看向几步外的秦碎,路灯把对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阵短暂的沉默。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
“我……遛一会儿红痣再回去。”常拾先开口,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清晰,“你住哪边?顺路的话,可以……一起走一段。”
秦碎的目光从何娇他们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常拾脸上。“叙恒三期。”
常拾愣了一下,抬起眼:“……我也住那里。”
“嗯。”秦碎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知道。见过你。”
常拾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微妙的、滚烫的尴尬。他知道?见过?什么时候?自己那无数次穿着宽大旧T恤、头发随便一挽就下楼扔垃圾的样子?还是冬天懒得换衣服,直接裹着棉睡裤、套件紧身打底衫就冲去便利店买泡面的狼狈时刻?
他感觉耳根有点热,勉强扯出一个笑:“啊……是嘛。我,我平时下楼比较……随意。” 话说出口,更觉得欲盖弥彰。
秦碎只是又“嗯”了一声,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意味。“走吧。”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在了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
回去的路不远不近,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狗的距离,红痣走在中间,步伐轻快。常拾一路上都没怎么再开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自己各种随意下楼的形象,越想越觉得社死。他单方面被一种无声的尴尬笼罩着,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哪怕只是下楼一分钟,也绝对、绝对不能穿得太离谱!
夜风徐徐,吹不散他脸上的微热。
走进叙恒三期小区大门时,常拾还抱着一丝侥幸,小区不小,楼栋多,未必那么巧。
直到秦碎也走向17栋的单元门,刷开同一扇玻璃门禁。
常拾按电梯时,手指有点僵硬。电梯厢镜面明亮,映出两人的身影和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按下23,秦碎伸手,按了17。
“我到了。” 17楼很快抵达,电梯门开,秦碎走出去,转身看了一眼电梯里的常拾和红痣,“走了。”
“嗯。”常拾点点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抹清瘦的身影关在外面。金属门完全闭合的瞬间,常拾肩膀一垮,几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轿厢壁上。
“啊……”他极其小声地哀叹了一下。
红痣不明所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小腿。
更尴尬了。不仅仅是同小区,同栋楼,而且……自己那些光辉形象,很可能早就被这位伞的主人、眼睑下有着独特红痣的邻居,尽收眼底。
他回忆着自己冬天的经典装扮:下面是臃肿的印花棉裤,上面是颜色诡异的紧身保暖衣,外面胡乱套件摇粒绒外套,头发炸着……简直不堪回首。秦碎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竟然从未留意过。
电梯到达23楼,叮一声开门,像是把他从尴尬的回忆里解救出来。
牵着红痣走进安静的走廊,拿出钥匙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流泻进来一点微茫。
他开了灯,蹲下身给红痣解牵引绳,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你倒是很喜欢他。”他低声对狗说,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红痣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慢悠悠地晃。
常拾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庭院的路灯像一颗颗暖黄的珠子。他不知道秦碎住在17楼的哪个方向,哪扇窗后。
但一种奇异的、被看见过的感觉,混合着挥之不去的窘迫,还有一丝极淡的、因为竟然离得这么近而产生的恍惚,悄然盘踞在心头。
他抓了抓头发,下定决心:明天开始,注意形象。至少……在可能碰到邻居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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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手机屏幕亮起外卖送达的提示。常拾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眼身上柔软的旧T恤和睡裤。应该……不至于吧?他搬来这一年,从未在深夜这个点、在电梯或小区里见过秦碎。那点侥幸心理占了上风,他抓了钥匙和手机,趿拉着拖鞋就出了门。
电梯平稳下行,他低头刷着手机,试图驱散心里那丝莫名的忐忑。数字跳到17,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常拾下意识抬头,整个人瞬间定住。
秦碎站在门外,似乎正要外出。他换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与电梯里穿着卡通印花睡衣、头发随意挽起的常拾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照。
常拾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以前一年都像陌生人,怎么最近跟设置了刷新点似的?他脸上迅速扯出一个有点僵的笑容,尴尬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嗨,这么巧啊。”
秦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波澜。他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站在电梯另一侧。
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来自秦碎身上清冽的沐浴乳气息,和常拾睡衣上柔软的洗衣液味道微妙地混合。常拾盯着不断递减的楼层数字,后悔像潮水般涌来,他就不该偷这个懒! 哪怕套件外套呢!
“去拿外卖?”秦碎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他目视前方,语气平常。
“啊,对。”常拾赶紧点头,“小区不让进,得去门口柜子。”
“嗯。”秦碎应了一声。
电梯很快到达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沉默地并肩朝小区门口走去。夜晚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常拾暗自希望这段路短一点,再短一点。
到了门口外卖柜,常拾停下脚步。秦碎却没有走向柜子,而是侧过身,对常拾说:“我先走了。”
“哦,好。”常拾应道。
只见秦碎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子很快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夜晚的车流,消失在拐角。
常拾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他快速刷开柜子取出外卖,温热的手感透过塑料袋传来。转身往回走时,夜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心里那个念头无比清晰又带着点自嘲地冒了出来:
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