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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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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晏的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判断精准,不仅说出了书的大致年代、性质,更点出了其潜在的特殊价值。
老先生握着书的手定住了,老花镜后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的少年。他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中破烂的书册,又猛地抬头看向谢清晏。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学过古籍鉴定?还是家里有人做这个?”
谢清晏谦逊地摇头:“学生只是平日喜读杂书,对古籍版本、内容略知皮毛。班门弄斧,让老先生见笑了。”
这哪是略知皮毛?!老先生心中震撼。这本书他自己都一时难以断定具体价值,这少年却能在片刻间做出如此清晰有据的判断!
坐得住,细心,还有这份惊人的古籍知识底蕴……这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店员!
老先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笑容,将书小心放下:“好,好!看不出来,小伙子深藏不露。就你了!姓什么?怎么称呼?”
“学生姓谢,名清晏。”
“我姓沈,沈伯钧。以后叫我沈老板或者沈老都行。”沈老板心情大好,“时薪就按最高的给!明天放学就能来?你可以先熟悉熟悉,主要就是整理、上架书籍,有客人问一些老书的问题,你能答就答,不懂的叫我。”
“好的,沈老板。明天放学我一定准时到。”谢清晏心中一定,有了这份工作,离买手机的目标就又近了一步。
“对了,”沈老板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这两天还有个客人,跟你差不多岁数,来问过好几次,想找一本古代专门讲‘客星’观测记录的书。我这儿暂时没有,也帮他留意着。你要是知道这类书,或者以后整理时发现了,记得告诉他。那年轻人,看着也是个真心求知的。”
古代?客星?
谢清晏心中微微一动。这要求非常具体且专业,绝非普通爱好者。他记下了这个信息:“学生记下了,会留意的。”
走出“墨韵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书店内沉郁的书香。谢清晏回头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店面,橱窗的灯光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温暖而坚定。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李明没有回家。他约了张强和另外两个平时玩得好的、同样对谢清晏成绩不服气的男生,躲在学校附近一家奶茶店的角落。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从各种渠道弄来的谢清晏过往的成绩单复印件,上面惨淡的分数触目惊心。
“看!这才是他的真实水平!”李明指着那些二三十分、四五十分的记录,眼睛发红,“语文从来没上过八十!数学长期三四十分!物理化学就没及格过!这样的人,一个月不到,所有学科进步神速?你们信吗?”
“肯定有问题!”张强附和,“龙老师就是偏心,被那手破字和作文唬住了!”
“光我们不信没用。”另一个叫赵峰的男生比较冷静,“得让更多人怀疑。老师不是说要持续关注吗?。”
“怎么弄?”李明急切地问。
“等明天成绩出来,我们就盯着他的英语单科成绩!”李明阴狠地说,“要是他的英语成绩也进步巨大,我们就联名去找年级主任!要求复查!甚至重考!到时候,看他怎么装!”
——
夜幕降临。
谢清晏回到家时,暮色已四合。小院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谢母正在厨房里忙碌,谢父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爸,妈,我回来了。”谢清晏放下书包。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谢母探头出来,脸上带着笑,“今天成绩出来了没?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比以前有进步,还需要更努力。”
谢父谢母又惊又喜,儿子之前的努力总算有了回报!
谢清晏顿了顿,走到父亲身边坐下,“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谢父转过头看他:“什么事?说吧。”
“我找到了一份兼职。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旧书店,叫墨韵斋。放学后和周末去帮忙整理书,看店。”谢清晏说得清晰,“时薪还不错,我跟老板说好了明天就过去。”
谢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放学去?这怎么行!我以为周末去还差不多。现在是高三最关键的时候,分心去打工,学习怎么办?”
“妈,您放心。”谢清晏眼神恳切,“那书店很安静,客人不多。沈老板——就是店主人很好,答应我可以抽空看书学习。而且……”他看向父母,声音沉稳有力,“我想靠自己,早点把手机买上。有了手机,查资料、联系同学老师都方便,对学习也有帮助。我向您二位保证,绝不影响正课学习,每次考试,我的成绩只进不退。”
谢父看着儿子日益坚毅的侧脸。这孩子,自从那次落水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懂事,有主见,担得起事。
“孩儿他妈,小晏有这份心,想靠自己,是好事。咱们也不能总把他当孩子看。他既然保证了,咱们就信他一回。”
谢母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终于叹了口气,松了口:“那……那你自己可得把握好了。千万不能耽误学习!要是觉得累了,赶紧辞了,咱家也不差你打工这点钱。”
“谢谢爸,谢谢妈!”谢清晏心中暖流淌过,郑重承诺,“我一定安排好。”
晚饭后,谢清晏帮忙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静静坐了一会儿。窗外月色初升,清辉如水。
他想起江辞那张62分的试卷,想起那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想起图书馆闭门时,月光下那个沉默等待的身影。
心意,需要回应。
他起身走到客厅。谢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手机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爸,”谢清晏轻声开口,“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我想给一个同学发条信息。很重要。”
谢父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看了看儿子,没多问,只点了点头:“用吧。”
谢清晏拿起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触感沉重而陌生。他走到窗边,就着月光,极其生疏却又无比郑重地,按动小小的键盘。
收信人栏,他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信息内容,他缓缓键入七个字,一个标点: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他知道,这已足够。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按下。
“信息已发送。”
微弱的提示光闪过,随即屏幕暗下。
谢清晏删除了发送记录,将手机轻轻放回茶几。
“发完了,爸。”
“嗯。”谢父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报纸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城市的另一端,江家别墅。
二楼房间,窗帘紧闭。江辞靠坐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每次抑郁发作时,就会打开这本书,从书中寻找精神共鸣。指尖在“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这个句子停顿。
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提示。
来自陌生号码。
江辞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知道他这个号码的人极少,除了父亲、后妈、司机,或许只有一两个必须联系的老师。谁会在这个时间发信息?
他本不想理会,但某种莫名的预感,驱使他摘下一只耳机,伸手拿过了手机。
点开。
没有冗余的字符,只有一行简洁到极致的信息: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江辞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那七个字。仿佛有滚烫的岩浆从冰冷的胸膛深处奔涌而上,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淮南子》。这句话他自然知道。
而前一句,他刚刚送给谢清晏的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一株是幽谷之兰,自有其芳,不因无人采佩而减色。
一株是山间草木,自有其心,不因美人折取而改变。
异曲同工。
殊途同归。
灵魂的镜像,心志的共鸣。
他在告诉他:我懂你的坚守与孤高。而我,亦是如此。我们本就是同一种人,开在无人深谷,长在寂静山间,不为取悦任何人,只为不负自己的本性。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试探、所有月光下的未尽之言,在这一刻,都被这七个字照得通透明亮。
是他。
只能是谢清晏。
江辞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都染上了发信人那一刻的体温与决心。
他缓缓放下手机,像是放下了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动作轻而稳地抽出了那本《西西弗神话》。书页被快速而准确地翻到中间,那张包裹着“别怕”纸条的彩色糖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起糖纸,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彩色的玻璃纸折射出细小而温暖的光斑。糖纸很普通,甚至有些廉价,但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任何珠宝都更珍贵。
他看着糖纸,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行尚未暗下去的诗句。
冰封的唇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那不是他惯常的冷笑,也不是烦躁时扯出的扭曲弧度。那是一个真实的、清晰的、甚至带着些许释然与暖意的笑容。很浅,却像初春第一道裂开冰面的阳光,坚定地融化着经年不化的寒霜,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荒芜已久、却始终未曾真正死去的土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糖纸夹回书页,将书本合拢,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境。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而冰冷,夜空被霓虹染成暧昧的紫红色,看不见星光。
但他心中,有一簇火,被远方另一簇同样孤独却无比坚韧的火苗,稳稳地接引、点燃了。
那火不炽烈,不张扬,却足以照亮脚下逼仄的方寸之地,足以温热冰冷的手脚,也足以让他有勇气,去眺望那条或许布满荆棘、却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去走的长路。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
嗯。
我知道。
他合上书,戴上了耳机,激烈的鼓点涌入耳膜,那鼓点,似乎有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沉稳的节拍,与他胸腔里重新变得有力而清晰的心跳,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