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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江辞。”

      天空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谢清晏抓住江辞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松开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雾般消散在暴雨里。

      “跟我回去。”谢清晏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江辞摇了摇头,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手,轻轻拂开贴在谢清晏额前的湿发,动作温柔得与这狂暴的雨夜格格不入。

      “谢清晏,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很低,“江城不是什么好人。五年前,有个供应商因为交不出货,跪在他办公室门口求宽限三天。你猜结果怎样?”

      江辞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翻滚的河面:“三个月,那家厂就破产清算。老板从自己建的厂房楼顶跳下来。而江城,在葬礼第二天,就用三分之一的价格收购了那家厂的核心设备。”

      谢清晏的手指微微发颤。

      “江氏集团光鲜亮丽的后面是堆积成山的骸骨。”江辞转回头,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谢家的蔬菜生意,你的高考资格,他若真想毁掉,只是在他的一念之间。我不可能,绝不可能拿你们去赌。”

      “我不怕。”谢清晏往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江城再强,也不是皇帝。大靖律……不,现在的法治社会,他不可能真的遮天蔽日。只要他有弱点,我们就有的是办法可以周旋。”

      “可周旋需要时间,需要筹码!”江辞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在下一秒颓然落下,“而他现在就能毁掉你们。一点农药,菜地里的蔬菜就过不了质检;一个电话,你的学籍档案可能就会出现问题。谢清晏,这件事我不能把无辜的人卷进来。这是我和江城之间的恩怨,理应由我亲自结束它。”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胛骨在湿透的校服下凸起嶙峋的弧度。

      谢清晏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暴雨中浑身湿透、额角还残留着昨日伤痕的少年。看着他明明自己站在悬崖边,却拼命要把别人推向安全地带。

      一种滚烫的、酸涩的情绪冲上喉头。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拉拽,而是张开双臂,将江辞狠狠拥进怀里。

      江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像堤坝决口,像冰川崩塌,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冰冷、所有强撑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反手抱住谢清晏,手臂箍得那么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谢清晏几乎无法呼吸。

      他把脸埋在谢清晏肩窝,声音闷得发颤:

      “谢清晏,谢谢。”

      不是感谢他收留。是谢谢他这份不问缘由的坚持,谢谢他这不顾一切的拥抱,谢谢这暴雨倾盆的世界里,还有人愿意为他撑一把摇摇欲坠的伞。

      雨水冰冷刺骨,但两个少年相贴的胸膛之间,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共振,是这寒夜里唯一滚烫的热源。

      不知过了多久,江辞缓缓松开了手。他后退半步,抹了把脸,眼底的情绪已经重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潭般的冷静。

      “我不跟他硬碰硬。”江辞说,雨声里他的声音清晰如刃,“对付江城,得用他最在意的东西当武器。”

      谢清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深意:“你有计划了?”

      “嗯。”江辞没有细说,但眼神里的寒光让谢清晏明白,他绝非只是空想,“所以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暂时消失。”

      他看向谢清晏:“莫老师那边,我已经沟通过。学校明面上把我退学了,实际上给我办的是休学手续,现在我在哪儿、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高中的知识我早就自学完了,在哪里学都一样。不在教室,反而更方便我行动。”

      “那你住哪儿?”谢清晏追问,心脏又揪紧了,“总不能真的……”

      “网咖,我以前经常在那儿过夜,可以遮风避雨就行。”江辞说得平淡。

      “不行!”谢清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发哑。他脑海中浮现出江辞蜷缩在乌烟瘴气的网吧角落,对着闪烁的屏幕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他忽然眼睛一亮:“墨韵斋!沈老板的书店后面有个休息间,有配套的卫生间,还算干净。我跟沈老板说,让你暂时借住。我每天去兼职,也能见到你,江城绝对想不到你会藏在书店里。”

      江辞怔了怔,看着谢清晏因为急切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颗在冰封下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古怪,“是因为害怕见不到我,才这么着急安排住处吗?”

      谢清晏被问得一滞,耳根在雨夜中悄悄发烫。他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声音轻得像雨丝:

      “我刚才找不到你的时候,以为以后都见不到你了。”他抬起眼,雨水和某些更晶莹的东西在他眼眶里打着转,“我不想再体验一次这种感觉。”

      江辞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伸出手,在暴雨中紧紧握住谢清晏冰凉的手指,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泛白。

      “对不起。”他说,每个字都砸在谢清晏心上,“我走的时候,应该把话说清楚。害你担心,我以后不会了。我要做什么,去哪里,都会明明白白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先跟我回家吧,你总得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回到谢家时,两人浑身湿透,像两只狼狈的落汤鸡。谢母惊呼着拿来干毛巾,谢父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伯父,伯母。”江辞松开手,朝两位长辈深深鞠躬,“刚才是我考虑不周,贸然上门,给二老添麻烦了。”

      “孩子,快别这么说!”谢母眼圈一下子红了,“是我们老糊涂了,被一个电话吓破了胆。”

      谢父重重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江辞的肩膀:“小辞,你谢阿姨说得对。我们活了大半辈子,竟还不如你们孩子有担当。人不能只想着趋利避害,总有些东西需要冒险。”

      “伯父伯母的心意,我明白。”江辞抬起头,湿发贴在额角,眼神却清亮坚定,“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留在这里。江城的手段我知道,他一旦盯上谁,不会轻易罢手。我要赢,就必须藏在暗处。”

      谢清晏快速将江辞的计划和墨韵斋的安排说了一遍。谢父谢母听得愣住,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在遭遇家庭巨变、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竟还能如此冷静地规划反击。

      这哪里还是个孩子?

      “好,好。”谢母抹着眼泪,不住点头,“小辞,你尽管去做。需要什么,就让小晏给你带。钱不够,阿姨这里有……”

      “妈。”谢清晏无奈地打断,“再说下去,江辞真要感冒了。”

      “对对对!”谢母反应过来,连忙推着江辞往浴室走,“快去洗个热水澡,阿姨给你找身干净衣服!吃了晚饭再走!”

      “晚饭就不用了。”江辞温声拒绝,“我换身衣服就走,趁雨小些。”

      浴室里传来水声。客厅里,谢父谢母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

      谢清晏正拿着干毛巾,仔细擦拭着江辞留下的书包上的水渍。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嘴角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弧度。

      谢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谢父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江辞换上谢清晏的旧运动服出来时,整个人看起来小了几岁,没了平日那身冰冷刺,倒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瘦轮廓。

      谢清晏执意要送他去搭车。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渐渐转小的雨里。

      夜晚的街道空荡荡的,出租车很少。他们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在雨水中晕开。

      “等会儿到了书店,记得去吃晚饭。”

      “要拍照给我看,我要确认你按时吃饭了。”

      “书店的钥匙我放在你的书包内侧了。”

      “明天放学我就立刻去找你。”

      “沈老板说靠墙那张折叠床有点响,你睡的时候……”

      “谢清晏。”江辞忽然轻声打断他。

      谢清晏转过头。

      昏黄的路灯光穿过雨丝,在江辞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谢清晏,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你再说下去,”江辞的声音低哑,“我就不想走了。”

      谢清晏的喉咙动了动,所有叮嘱的话都堵在胸口。他看着江辞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被雨水浸得湿润的睫毛,看着他眼里那个小小的、完整的自己。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江辞,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江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谢清晏眼前的光影倾斜,江辞猛地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伞从手中滑落,滚进水洼里。

      吻落下来。

      不是星空下的温柔试探,不是书房里的青涩触碰。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咸涩,带着绝望境地里迸发出的炽热,带着豁出一切的孤勇。江辞的嘴唇冰冷,舌尖却滚烫,他像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绿洲,近乎凶狠地索取、确认、占有。

      谢清晏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闭上眼,伸手环住江辞的腰,生涩却热烈地回应。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交缠的唇舌渗入,咸的,苦的,却又奇异地甜。

      直到刺眼的车灯划破雨幕,尖锐的喇叭声响起。

      两人才喘息着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江辞的拇指抚过谢清晏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等我。”他说。

      然后转身,拉开车门,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出租车载着江辞消失在街道尽头。谢清晏站在雨里,捡起那把湿透的伞,唇上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像烙印一样滚烫。

      下了一整夜的大雨终于停了,金色的阳光洒进谢家小院。

      谢清晏醒来时谢母已经做好了早餐。

      “奇怪,平时小晏总是第一个醒,昨晚睡得那么沉,该不会是淋了雨哪里不舒服吧?”谢母嘀咕着。

      “小晏,快起床上学了,待会该迟到了。”谢父催促道。

      谢清晏迅速从床上起来,立马穿衣洗漱。

      他竟然睡懒觉了?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大概是因为他终于不用担心江辞无处可去,所以昨晚莫名的安心。

      又或许是昨晚那个吻,带着奇异的魔力让他做了一夜好梦。

      总之谢清晏匆匆忙忙挤上了公交车,踩着铃声来到了教室。

      第一堂课,当莫老师宣布江辞退学的消息时,台下哗然。

      “老师,江辞为什么会退学啊?”

      面对同学们的疑问,莫老师言简意赅:“一部分是身体原因,一部分是因为他家里对他的规划另有安排。”

      “江辞生病了吗?严不严重?”梁颖第一个站起来问,脸上写满担忧。

      “在哪个医院?我们想去看看他。”张涛紧接着说,“好歹同学一场。”

      “对啊老师,同学一场……”

      面对一双双真诚的眼睛,谢清晏只能低下头,握紧手中的笔。那些善意的追问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良心最柔软的地方。

      “同学们,你们的好意我会转达给江辞的,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距离二模还有半个月,时间紧迫,我希望你们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全力以赴奔向高考。”

      关于江辞的话题暂时被压了下来。

      但下课后还是有好几个同学把谢清晏团团围住。

      “谢清晏,你跟江辞关系好,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啊,怎么说退学就退学了?”

      “难道江辞真的要出国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着。

      谢清晏不得不重复着莫老师给出的官方说辞,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愧疚。

      当放学铃声响起,他便像挣脱笼子的鸟,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书包,冲出校门。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推开墨韵斋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暖黄的灯光和旧书的油墨香扑面而来。沈老板从老花镜后抬起眼,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店里就交给你了,我也该出去喝喝茶活动活动筋骨了。”

      沈老板离开了墨韵斋。

      一想到这里只有自己和江辞,谢清晏的心跳便开始失控。

      他放轻脚步,穿过一排排高高的书架,看见了那个他想了一天的身影。

      江辞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书。听到脚步声,他会抬起头,那一瞬间,窗外的天光落进他眼里,荒芜的冰原化开,泛起温柔的涟漪。

      没有多余的言语。谢清晏走过去,放下书包,然后俯身主动吻住了他。

      这还是谢清晏第一次这么做。

      江辞明显愣住了。但很快,他放下手里的书,抬手环住谢清晏的脖颈,将这个问候般的吻加深成一场无声的倾诉。

      分开时,两人都气息不稳。谢清晏的脸红得厉害,却还固执地捧着江辞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轻声说:“见到你真好。”

      江辞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传到谢清晏掌心。

      那方小小的休息间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江辞的调查进展顺利。

      通过温珩父亲的关系,他接触到了温家律师团队,这个律师团队专攻知识产权和公司法,得到温家授意后,便开始系统梳理母亲遗产的法律脉络;沈老板则提供了几个可靠的朋友,帮忙留意江氏集团近期的资金动向和王丽华的社会活动。

      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挤在那张窄小的沙发上,分享同一副耳机听英语听力,或者头碰头地研究数学题。

      “这里,辅助线应该从这里画,不是从中点。”江辞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

      谢清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拘泥于旧解法了。”

      “你不是拘泥,”江辞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欣赏的光,“你是思维太缜密,反而容易绕进死胡同。有时候解题需要跳出来看。”

      就像他们的人生。

      谢清晏有时会走神,看江辞讲解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杆的弧度,看他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嘴唇。然后,他会悄悄把在书店里冻得冰凉的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轻轻贴到江辞的小腿边。

      江辞讲课的语速不变,笔下推导的公式流畅依旧。只是空着的那只手,会自然而然地伸下去,握住谢清晏的脚踝,将那双冰凉的脚捂进自己温暖的掌心。

      谁都没有说破。但某种温暖的、妥帖的默契,就这样在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中,悄然生长。

      晚上九点,墨韵斋打烊。江辞送谢清晏去公交站。

      初冬的夜晚寒气很重,呵出的气变成白雾。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明天降温,据说会下雪,多穿点。”江辞把谢清晏的围巾又绕紧一圈。

      “你也是。”谢清晏看着他单薄的外套,“书店冷不冷,暖气够不够?”

      “不冷。”江辞顿了顿,“要是你在就更暖了。”

      谢清晏心脏一软:“那我明天早点来,你不参加二模,我反而有点紧张,我还有好多问题需要理清楚。”

      “别紧张,我会帮你把你还没掌握的知识脉络再梳理一遍,确保你二模不掉链子。”

      公交车来了。谢清晏上车,隔着起雾的车窗朝江辞挥手。车子启动,江辞站在站台灯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温暖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

      公交车行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谢清晏掏出手机,给江辞发了一条信息。

      谢清晏:你在做什么?

      江辞:在写诗。

      谢清晏:什么诗?

      江辞:等会儿。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传过来。是手机拍摄的书页,暖黄灯光下,一段英文诗行清晰可见:

      The wind stops at autumn water,

      I stop at you.

      风囿秋水,我陷于君。

      谢清晏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颤。车厢摇晃,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倒退成模糊的色块,而他眼里只剩下这几行字。

      原来古今中外,情之一字,竟如此相通。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不规则的震动。他以前从未想过,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细水长流里每一个瞬间的充盈;不是朝朝暮暮,而是分离时每一刻惦念都化成诗。

      回到家,谢父谢母已经睡了。谢清晏轻手轻脚洗漱完,钻进被窝,手机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那首诗的页面。

      他闭上眼,唇边带着笑,沉入有星光和书香的梦境。

      而城市的另一端,墨韵斋狭小的休息间里,江辞坐在折叠床边,就着台灯的光,在谢清晏遗落的问题本空白处,用流畅的花体英文,默默写另一句诗:

      There is no one else,

      you are everywhere.

      (唯你,无他。)

      笔尖停顿,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楼星星点点的灯火中,有一盏属于谢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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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中的古耽:《尚书大人悔不当初》下一本准备开的新文:《娇养破产少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