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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桂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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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秋分前的最后一天,桂花开了。
不是“好像开了”,是“轰”地一下全开——像谁把一整罐蜜糖倒进天空,风一搅,金色的香就往下倒灌。
学校后山那条石板路,两边栽着老桂花树,树龄比我俩加起来还大。下午四点,太阳斜成一把钝刀,把光削得薄而暖。锐把单车停在山脚,锁都没锁,只顺手拍了拍座垫,像拍一匹识途的老马。
“走,上去。”他说。
我故意落后两步,看他白衬衫被风鼓起,后背透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准备起飞的翅膀。
第一棵是丹桂,花深橘红,藏在叶腋里,像一簇簇小火星。锐踮脚摘下一枝,没摘断,只轻轻弹了一下——“啪”,花香炸开,像有人把打火机摁进酒里。
我凑过去闻,鼻尖撞到他的手腕,皮肤带着骑车后微微的盐味,和桂花撞在一起,甜里忽然有了锯齿。
“五年级那篇课文,《桂花雨》,你背得吗?”我问。
他笑:“背得第一句——‘故乡的桂花开了’。”
我接:“‘母亲就在树下铺一张竹席,抱紧树干,使劲地摇。’”
两人同时停住,因为我们都记得下一句是“桂花像细雨一样落下来”。
于是对视,像两个共谋的小孩。
下一刻,他真的伸手环住树干,作势要摇。我吓得去拽他袖子:“别,这是学校的,摇秃了要处分。”
他俯在我耳边说:“那就摇一点点。”
声音低得只有桂花能听见。
我们没摇树,却等来一阵过堂风——“哗”,整条路的花同时抖肩,金色的小雨还是落了下来,扑簌簌砸在头发、肩膀、鞋面。
我伸手接,掌心接住两粒,像接住两颗烫手的星。锐拿手机拍我摊开的掌纹,逆光里,桂花粒变成两枚小小的太阳。
那一刻,花香浓得几乎让人失明。
走到半山腰的平台,正对图书馆的灰瓦屋檐。锐忽然把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夹满干桂花,是去年他偷溜上来摘的,压在宿舍字典里一整年。
“送你。”他说,“当时想着,如果今年还能一起赏花,就交给你。”
文件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画着歪扭的桂花枝,旁边一行字:
“第十年级也一起,好不好?”
我鼻子猛地酸了,比花香还冲。
原来他把“五年级”往后数,数到大学,数到我们认识,再往后数了六年。
太阳开始西沉,光像被拉长的金线,把两个人的影子缝在一起。
我捻起一粒干桂花,放进嘴里——不该吃的,却忍不住。味道先甜后涩,像把一整座秋天含在舌尖。
锐低头吻我,舌尖碰到那粒桂花,把它卷过去。
“现在我们都把秋天含住了。”他说。
下山时,路灯一盏盏亮,桂花香一路跟着,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走到校门口,我突然意识到:
五年级的课文里,作者摇桂花是为了做桂花茶、桂花糕;
而我们摇落的这一阵桂花雨,什么实物都没留下,只在彼此口腔、发梢、记忆层里,种下一颗更隐秘的糖。
回宿舍楼下,锐把那一小袋干桂花倒回我手心。
“收好,”他说,“等下一个五年,再打开,我们就有了两轮桂花。”
我攥紧袋子,纸屑沙沙响,像提前把2026年的秋风提前折进口袋。
那晚之后,只要路过超市货架看到“桂花龙井”或“桂花酿”,我都会停一秒——
鼻尖自动复现9月15日下午四点零六分的味道:
石板上残存的机车汽油、锐手腕的盐、太阳晒过的衬衫棉,以及
轰然坠落的,
像细雨一样的,
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