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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演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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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合拢的瞬间,薛之谦那句“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从手机外放里漏出来,像一根细线,把我和锐重新捆在一起。
我盯着楼层数字往上升,心跳却往下降。
锐站在我右侧,肩膀离我一拳远,那一拳里塞满三年没见的尴尬。
“好久不见”太烂俗,“你好吗”太虚伪,我干脆把嘴闭上,让薛之谦替我说——
“你又不是个演员,别设计那些情节。”
电梯镜墙映出我们并肩的影子。
他穿黑色连帽衫,帽子边缘露出一点新染的银灰,像故意昭告天下“我变了”;
我仍背着当年他送的双肩包,边角磨得发白,像忘了时间。
镜面里,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节拍恰好卡在“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我差点笑出声——原来他也听懂了暗号。
五楼,电梯晃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把歌词揉碎了再吐出来:“简单点,就简单点。”
我侧头,看见他耳尖泛红,却努力把目光钉在跳动的楼层数上。
那一刻,薛之谦在耳机里唱到“其实台下的观众就我一个”,
而我清楚,这台下唯一的观众,正被迫看一场加演——
我把没舍得删的旧合照、把醉夜里发给他的“在吗”又撤回、把社交软件偷偷搜他名字的次数,
全在这一句“简单点”里被拆穿。
“叮——”
十楼到了,我家到了,该散场了。
门开时,楼道灯是坏的,黑得像舞台幕布拉到底。
我踏出去半步,听见他在背后轻声补完那句歌词:“是因为爱你我才选择表演,这种成全。”
我脚下一顿,心脏被重锤。
下一秒,他的指尖勾住我背包的肩带,力道轻得像怕把我捏碎。
“可以……不演了吗?”他问。
黑暗里,我转身,把三年前没来得及说的那句台词还给他:
“锐,其实我从来都不想当演员,我只想当你故事里的主角。”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薛之谦的声音被掐断,
而我和锐的故事,终于从“未完待续”改成“正在上映”。楼道里的灯“滋啦”一声自己亮了,像剧场里有人偷偷按下了补光键。
我背包的肩带还绕在他指节上,被他一点点收短,最后把我整个人拽得离他只剩半尺。
三年里我设想过无数重逢——咖啡馆偶遇、朋友婚礼、甚至地铁口擦肩而过,却没想到是电梯里一句歌词把我们打回原形。
他低头看我,眼尾还是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像一粒被时间遗忘的标点。
“先开门。”他说,声音哑得像刚抽完一整包烟,“我怕再站在这儿,邻居要把我们当狗血剧拍下来发群里。”
我掏钥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一开,屋里飘出一股陈旧却熟悉的檀木香——那是他当年送的香薰,我舍不得扔,隔几个月就补一颗新的蜡。
锐吸了吸鼻子,嘴角翘了一下:“原来你一直在替我供着灵位。”
“闭嘴。”我换鞋,顺手把鞋柜里那双一次性拖鞋——印着他最爱的海贼王——扔到他脚边。
他盯着那双拖鞋愣了两秒,左脚踩右脚把球鞋蹬掉,动作熟练得像只是下楼买了瓶可乐。
客厅没开主灯,窗外霓虹透进来,把地板切成一格一格的彩色。
他站在光格里,忽然伸手把我连人带背包摁进沙发,自己单膝跪下去,替我解还缠在肩带上的耳机线。
“薛之谦这首歌你听了多少遍?”他问。
“两千四百六十七。”我报数字,“网易云有计数。”
“变态。”他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膝盖,“我那边只敢随机播放,怕一循环就忍不住飞回来。”
我伸手揉他新染的银灰发梢,指尖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拎起来:“飞回来干嘛?继续演视而不见?”
“演够了。”他抬眼,黑眸里晃着窗外红绿灯的残影,“这次我想演个番外,名字就叫《不卸妆了》。”
我心脏在胸腔里翻了个面,却故意把身体往后靠,拉开距离:“番外也得有剧本,先对一下台词?”
他单膝还压在沙发边缘,手却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张对折得极仔细的A4——
我一眼认出那是三年前我写给他的“分手信”,当时为了显得潇洒,我还喷了香水。
如今纸边泛黄,香水味早被烟草替代。
他把信纸摊开,指尖停在我最后那句“祝你以后再也不用配合我演出”上,声音低而稳:
“这句,我不同意。”
“那你想怎么改?”
“改成——”他拿起笔,却不用墨,只用指甲在那行字上狠狠划下一道白痕,“‘以后只准配合我,观众也只剩我。’”
划完,他把信纸反过来,背面朝上,重新推到我面前。
空白处,是他新写的寥寥几行:
1. 不分手。
2. 把异地改成同居。
3. 把“晚安”改成“灯我关了”。
4. 把薛之谦从深夜循环换成清晨背景,因为以后凌晨的时间要用来接吻。
末尾,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帽咬下来,递给我。
我盯着那支笔——是当年我们一起在便利店买的情侣款,我的那只早丢了,他的居然留到现在。
“签字。”他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签了,这场戏就杀青,剩下的都叫生活。”
我接过笔,刚写下一横,玄关忽然“咔哒”一声——
灯自己亮了,电梯公寓的公共电路又跳闸恢复,世界像被谁按了重启键。
我手一抖,笔尖划破纸,拉出长长的尾刺。
锐低头,用嘴唇去堵那道裂痕,像要把所有不完美的毛边都吻进沉默。
舌尖尝到纸屑的涩,也尝到彼此战斗的甜。
他在我齿缝里含糊地说:“别关灯,继续写。”
我于是把那一横写完——
“锐&我”两个字并排落在“同居”前面,像终于把散场的剧本钉在现实的公告栏。
最后一笔落定,他忽然把我打横抱起,方向却不是卧室,而是阳台。
十二楼的风带着城市深夜的汽油味,吹得那张旧信纸在他掌心猎猎作响。
“干嘛?”我勾住他脖子。
“把大纲投出去。”
他抬手,把那页写满我们未来的A4折成一架极丑的纸飞机——折痕歪歪扭扭,像小孩第一次手工。
“三、二、一——”
纸飞机脱手,掠过霓虹,掠过对面写字楼24小时不灭的LED屏,掠过薛之谦还在耳机里哼唱的“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
然后,被风一卷,直接拍在楼下刚驶过的出租车挡风玻璃上。
司机猛地一脚刹车,抬头骂街。
我们同时爆笑,笑得跪在阳台地砖上,额头抵着额头,眼泪混着鼻涕蹭到对方袖口。
“完了。”我喘不上气,“剧本被城管捡走了,要罚款的。”
“罚吧。”他抹掉我眼角的湿,“大不了把余生赔给市政。”
风把笑声吹远,也把那句“余生”吹得滚烫。
我伸手拉他回屋,脚带上门,顺手把耳机拔了——
薛之谦的声音戛然而止,楼道灯再次熄灭。
黑暗里,我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新台词:
“简单点,以后吵架也简单点——
先亲,再吵,亲到吵不起来为止。”
我摸索着捧住他的脸,用鼻尖去找那颗泪痣,找到后,第一下是咬,第二下是吻。
电梯里没完成的拥抱,终于在十二楼的黑暗里补拍成功。
场外,城市继续车水马龙;
场内,观众退场,灯光熄灭,道具散了一地——
只剩我们,把彼此当成最后的聚光灯,
照着对方,也照着自己,
从此不再卸妆,也不再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