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一双雾眸 ...
-
和他的相遇,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羞涩,也是许洄选择讲述江一漾时保持沉默的原因之一。
想着这儿,许洄翻了一个身,脑海中继而浮现出那晚流漪亭的江一漾,尤其那双眼睛,那双带着微微血丝的瞳目,那双一遇到事,眼框里就会浮上一层薄雾的眼眸。
想到这,许洄确切地意识到那晚的话或许真的说重了……继而又懊悔自己在画展上没和打声招呼,他看到他了,从他进展厅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他,他身边围着一群被他吸引的人,他总是很显眼的,毋庸置疑的。
但遗憾的是,他错过了他的离场,可明明是刻意留意的,明明在和谭宇说话的前一秒还在的……
这一晚,宿舍窗台上被谭宇买来祈求期末不挂科的“如意”风铃一共响了十一次,许洄清楚地记得。
很快,要到了苏绣阁推选绣掌的日子,绣阁上上下下也都忙碌起来,阁内的绣娘和学徒也纷纷加入打扫的行列,人头攒动,看上去格外热闹,仿佛前段时间生意惨淡的并不是眼前的这个……
冯婷曼因私下买通了绣阁内部的几个有推选权的老人,此时已然有了主人姿态,仿佛新任绣掌的身份势在必得,
冯婷曼撑着腰,对着亭殿里的几个绣娘颐指气使:“大厅是门面,尤其要整洁!”
绣阁主殿大厅里摆满各种织布机,准确来说叫“自动牵杆”织布机,是江一漾舅舅江存义从国外搞来的新设备,也是他们口中的“秘密武器”!
“冯绣师,偏厅新定的牌匾到了,具体位置您看……”厅院外有人喊话。
见冯婷曼朝亭殿外的方向走去,几个绣娘纷纷低声道:“你们看她,一副主人的架势,不知道嗯以为徐绣掌已经卸任了呢。”
“上个月的工资她还没结给我呢。跟着她,这绣阁迟早得凉!”
小霜补充道:“你还想跟着她干啊,我和阿红都打算不学了,跟她能学到什么东西,只能每天给她当免费劳动力。”
小霜和阿红是去年久闻徐绣掌的绣技高超才作为学徒加入的苏缕阁,原本想着学些技艺回去帮忙照看祖传的裁缝店,可没想到徐绣掌身体突发噩耗,住了医院,不得不让冯婷曼暂时管理……
冯婷曼是徐秀姿的大徒弟也是儿媳妇,原本,她的绣技在江南一带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近几年受国外机绣案例的影响,被利益蒙蔽了初心,不潜心研究传统绣技工艺,反而投心于设备投资,与丈夫研究起机织技术,试图提高工作效率,以效仿国外成功的案例,而绣技则江河日下,一落千丈……
可绣阁现下后继无人,徐秀姿的大儿子江覃在一场前往国外参加画展的路上遭遇飞机事故,年仅37岁便撒手人寰。
而妻子姜舒作为中国舞协会主席,天才舞者,年轻时与画家江覃相识,相爱。后来接触徐秀姿,对刺绣产生浓厚兴趣,于是拜师学艺。徐秀姿很喜欢这个儿媳,不仅伶俐大方,还聪颖好学,各种绣法一学就会。两人郎才女貌,对于艺术也总是一拍即合,婚后更是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但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让姜舒的世界从此变得灰暗……为了让自己解脱痛苦,她决定离开绣阁,离开这个让她忍不住反复回念起亡夫的地方。
对于爱子的突然离世,徐秀姿亦然悲痛,但她对姜舒的决定也表示理解,同为女人,她懂得一生寻得一良人的不易,所以亦知失去的悲痛。作为艺术家,加之早年走南闯北,老人家的思想相对开放,对于爱情的看法也很包容。所以,当时已经有了一漾,她也完全不介意姜舒另寻姻缘。
可姜舒果断拒绝,临走时她对母亲说:“阿舒自从遇到阿覃起,就知道这辈子不会再变了。是阿覃让我明白,爱情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与舞蹈相媲美的东西。他让我寻得了一片新天地,也让我找到一生中另外要为之守护的东西。母亲,我爱阿覃,阿覃也爱我,所以我不会离开,也请您不要让我们分开……”
姜舒顿了顿,努力忍住眼泪,“母亲,请给我一些时间,我需要好好调整自己。一漾从小在绣阁长大,早已生出感情,带他离开太过残忍,对他而言也不公平。不过,我会尽量和他解释清楚阿妈离开的原因,另外,一漾的成长我不会缺席,我会经常来绣阁照看。”
说到这,眼眸垂下,噎了半晌才开口,“母亲,这段时间不能在您跟前尽孝,我……”
徐秀资抚上她纤细的手背,打断道:“阿舒,你不用感到愧疚。当年,你能暂放舞蹈,来我们绣阁,我已十分感怀。你记住,你有权去追求自己的天地,这一纸婚书不能束缚你,这一方绣阁不能困住你,姜舒可以是母亲,妻子,女儿,亦可是绣师,舞者……阿舒,你永远可以做自己。”
姜舒拭去眼泪,恳切地点了点头。
之后,姜舒离开了苏缕阁,再后来她重回了舞界。但她也会经常回到苏缕阁在母亲身边尽孝,有时绣阁忙得厉害时,她甚至会暂放舞团的事务,赶来救场。而江一漾的童年也如同她讲得,从未缺席。
可姜舒暂离后,除了徐绣掌,绣阁里属冯婷曼资历最为深厚,虽其技艺有所下降,但论对绣阁的了解和管理,阁里确实也找不到更适合的继任人选。所以,绣娘和学徒们虽心怀不满,可也只能嘴上说说,毕竟他们不是当家人,即使是,他们也没有更好的人选……
很快,到了徐秀姿定的推选日子。
冯婷曼一身珠光宝气,身着一套奢牌当季限定系列的“新中式”紫色旗袍,可谓翠绕珠围,盛气凌人!
此时,她正在亭殿的门口的位置,迎着,热情地招待着来参加此次继任仪式的客人,这些人大多是当地有名的服装厂老板,早年织造局的商贾,以及一些国内知名的刺绣专家。当然,这些人中多数与徐秀姿有或深或浅的交情,他们此番前来,多半是给徐秀姿面子。
和冯婷曼打完招呼后,他们没有过多的停留,转而询问徐绣掌身在何处,他们到底是想慰问慰问这位曾带他们名动一时的前辈,阿姐。
“小曼,徐老绣掌在哪?”开口询问的是一位70多岁的老刺绣师,他是最早和徐秀姿一同创业的一批人,和徐秀资有30多年的交情,也是诸多人中和徐绣掌关系最为亲近的。
冯婷曼注意到对方称呼的仍是“徐老绣掌”,虽然自己确实还没正式上任,但她听着还是觉得不舒服,她僵硬地撑起微笑,“纪叔叔,母亲在阁内西厢房休息呢。”
“嗯。”纪元堂简单回了一声,便拄着拐杖往西厢房的走去。接着,一些资深的老辈也随他而去。
这些人虽嘴上没说什么,但从他们的神情中冯婷曼能看出一丝嫌弃和不满,他们大概是听说苏缕阁要大规模革新的消息。
作为老一辈,不可避免的思想封闭,观念老旧,冯婷曼这样安慰自己。
“秀资,在休息吗?”纪元堂敲了敲内阁的门,身边站着些一同前来探望的同辈。
“老纪吗?进来就行。”徐秀资在里面回应着。
纪元堂身边的小助为他们推开阁门,徐秀资赶忙起身,身旁的老管家体贴地搭了把手,正要站起,纪元堂叫住她“别动,坐着就行。”
徐秀资笑着回应,“没那么娇贵。”
纪元堂上前让她搭着自己的手,小助赶忙接过管家的手,上前扶着,纪元堂说,“就知道你会这样,让你在医院再住一段时间,你非要出院。”
“是啊,老徐,至少再观察一段时间。”一个当地的刺绣老板娘也开口。
徐秀资脸上依旧堆着笑容“不用,老毛病了,我比医生清楚。”
纪元堂叹了叹气,“老了还是这样,真拿你没办法。”
徐秀资虽生在江南,可并不是传统闺阁中的温婉女子。早年创业期间,和纪元堂几个要好的朋友东奔西跑,四处奔波,以搜集遗留在民间的刺绣技法,比较市场行情,积累技艺经验,开创绣阁。当时,用朋友的话讲,可谓“好胜须眉”!
但与此同时,常年的劳累和奔波也让她落下了一身挛疾……
简单聊了几句后,徐秀姿郑重道,“各位,今日的绣阁今非昔比,我明白大家是记念当年情分,不惜抽出宝贵时间,不远万里来给今日的苏缕阁坐镇。我徐秀姿在这儿谢过大家了。”说完老太太便打算起身鞠躬致谢,一旁年轻点的小辈赶忙上前搀扶,“徐老绣掌,您快坐!这是说哪里的话,当年要不是您带着我们一同创业,给我们传授经验,说难听点,我们现在也就是些行业里的阿猫阿狗。我们来应该的,您不用介怀。”
阁内的人恳然地点了点头,几乎异口同声,“是啊,是啊,徐绣掌不用介怀……”
这些年来,受流行时尚服饰的影响,传统刺绣市场日趋低靡,很多同行都纷纷转行,开起了符合市场需求的服装公司。徐秀姿虽能明显感受到绣阁的衰败,但她对于刺绣有着浓厚的感情,不忍心将投身了大半辈子的传统工艺放弃,于是便坚持干了下去。这些年,绣阁虽说今非往昔,但每年多少还会有些盈余,加上早年的攒下丰厚积蓄,绣阁还能勉强维持下去。但徐秀姿明白,如果照这种形势发展下去,苏缕阁大概会像一些传统绣阁那般,面临衰败,甚至销声匿迹。更何况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如壮年,加上近期身体的突发状况,她不得不有了卸任的想法,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目前绣掌的最佳人选并不能让她满意,徐秀姿听说过的冯婷曼的打算,她明白徒弟大概是要走迎合市场的路,她自然是不认同的。可冯婷曼的绣技虽说近几年有所下降,早已不如从前,但仍是绣阁中第一梯队的领头绣师,所以也只能赶鸭子上架,至少总比无路可走要强……
听闻,徐秀姿地扬起无奈的笑容,点了点头。
提起绣阁,大家无不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情,气氛不免有些低落……
为了缓解氛围,有人开口,“唉?徐老绣掌,绣阁今天可是大日子,一漾是不是还在国美上学呢?他今天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