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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克莱因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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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雾岛》是江一漾最喜欢的作品——凌晨的薄雾笼罩着整个暗蓝的岛屿，画面整体为冷色调，但画中雾的色彩却用了橘色和紫色搭配渲染，使得雾中的一抹接近黑色的克莱因蓝格外突出。带给人一种凌冽的浪漫，朦胧而美丽，梦幻而温柔……江一漾认为，这幅画传递出的感觉和气质，与许洄本人格外相似。又或许，他画的，本就是自己……
话落，许洄的眼底暗了几分……
林疏枫也知道许洄的性格，要是让他知道佛美原本定的是江一漾，他肯定心存芥蒂，所以才故意瞒着对方。
他察觉到许洄的异样，“小洄，你不要多想，一漾说的没错，中国画，老外只是新奇，并不真的适合在国外发展。而对于西方艺术，你有比他更强的优势，也更适合。这幅“雾岛”就是答案，画调既有东方韵味又有西方特色，你一向能将两者融合得很好，我们相信你能创出一条新路。另外，学校那边不也录取了吗？这不就足够说明……”
林疏枫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可留在许洄脑海中的只有两句话：“学校那边定的是他”和“他要退学”。
见许洄没有言语，林梳枫觉得他可能听进去了，
便继续补充道：“说起一漾，我还挺不好意思的，让他找了我三次。”
“三次？”许洄像是抓住重点，重复了一遍。
林疏枫原本以为许洄会生气，可此刻却看不出许洄的情绪，以为事情有点转机，他赶忙补充道：“嗯，第一次我在忙学校校庆的事，放了他鸽子，第二次话没说两句，院领导又找我……一漾这孩子是真不错，小洄，你真没白交这个朋友。”
许洄没接话，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波动。但看不到的衣袖里，少年悄悄攥紧了拳头。
许洄走后，林疏枫突然意识到什么，跟在后面喊了一句：“哎！小洄，刚才的话别和你妈说啊！”
许洄没有转头，应该是没听见……
再后来，就有了那场对质。
对于江一漾将名额让给他这件事，许洄很生气。但让他更气恼，也是心底最在意的，是他要退学这件事。他想不明白对方竟能如此冷血，竟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一起坚持了这么久的梦想。
但让他更痛苦的是，他好像又没资格埋怨。站在朋友的角度劝说他吗？可这是人家的决定，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评判别人的选择。站在对手的角度谴责他吗？始终不一？半途而废？太矫情了，人家有承诺过什么吗？他觉得怎么想都讲不通……
于是他便将这种难以抒发的郁闷全部归咎转移到对方放弃名额是让自己，可怜自己。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理所应当地向对方释放自己的不满和埋怨……
可释放完，怎么还觉得难受呢？许洄想不明白。
画展结束的第三天，因为校庆画展在网上的热度直上不下，很多优秀的作品也引起了网友的热烈讨论。为庆祝校庆画展的圆满成功，几个系的同学决定开个Party庆祝一下，几个玩得好的想拉上许洄，许洄推了。谭宇看出许洄的郁闷，好心留下来陪他。可对方像是不领情，全程没和他说一句话。
直到，当宿舍里的人都走光，许洄收拾好准备躺在床上睡觉时，谭宇在上铺翻了个身，他终于忍不住：“洄哥，能问你个事吗？你放弃offer，是因为江墨吗？”谭宇虽然不了解真相，但大致能从李介口中推理出一二。
“洄哥？睡了？”见对方没说话，谭宇探出头看向下铺。
“没。”许洄闭着眼睛回他。
“哦，看来是不想回答。那是我又多嘴了～”
谭宇故意装可怜，果然，许洄翻了个身：“是。”
谭宇轻挑了一下眉毛，果然回了，他了解许洄这一点——吃软不吃硬。
“洄哥，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知就别讲。”许洄果断否决。
“……”
许洄是心软，但他的甜头是间歇性的，谭宇没吃准这点……
谭宇和许洄做了快三年的室友，对于许洄而言，他算是身边朋友中最亲近的一个，他了解许洄的脾性，习惯，但唯独关于他和江一漾的事，谭宇一直一知半解，也从来没从对方口中打听到什么。
那人有这么特殊吗？谭宇时常会有这种疑惑……
“哦，那我换个当讲的问题。”
许洄没有回话。
“你和江一漾很早就认识吗？”
许洄没回答，而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怀疑对方根本没换问题……他猜原本不知当不当讲的问题应该是：“你和江一漾什么关系？”
听到许洄轻弱的笑声，谭宇也忍不住笑了，他以为自己偷偷换个委婉一点的问法应该不会被发现，“算了，算了，我不问了。”
笑完后，谭宇将薄被盖在身上，“不打扰你了，睡了。”
谭宇这人睡觉很快，没过三分钟，酣睡的呼吸声便开始有规律地响了起来……
谭宇的呼噜声不大，甚至有催眠的功效。平时，许洄也习惯把它当作白噪音，可这次，他却没了睡意，而是脑海中突然冒出谭宇刚刚的问题——你和江一漾很早就认识了吗？
他心里忍不住默默回答：很早，准确点讲是，从小。
凌晨的美院很安静，晚秋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它悄悄从宿舍阳台窗户的缝隙穿过，垂落的床单随风而动。微风吹到他的面颊时，许洄轻轻闭上眼睛，他记得第一次见江一漾好像也是在秋天——
在许洄的记忆中，十年前的回江街大概是比现在热闹的……
那天，母亲拉着他穿梭在过往的人流中，走到半路，他突然蹲下，林疏影以为孩子累了，松开行李箱俯下身子安慰：“洄仔，你撑下先，就快到了。”
“乖宝，再坚持一下！”
见许洄没动，她将长发捋到后面，拢起风衣，学着许洄的样子蹲下，接着指着前面的方向耐心地解释，“你看，穿过这条街，我们往左一拐，走两步呢就会看到一个写着“苏缕阁”的大牌子，牌子对面呢有一排小商坊，我们沿着大牌子数三个大瓦房就到我们新家了。”
许洄抬起头看了一眼，“啊？这条街好长啊……阿妈，我要嘘嘘，真的憋不住了。”接着许会将衣角攥得更紧了。
林疏影只能继续蹲着：“真憋不住了？”
“嗯嗯嗯！”许洄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林疏影有些发愁，这怎么办才好呢？要不先在街上找家店铺解决一下？现在的店铺应该有厕所吧？
林疏影虽自小在这儿长大，但她已经很久没回来，刚才在路上她大致扫了一眼——小时候很多熟悉的牌坊大多都已经改头换面了。所以现在的这条街对于她来说，其实是陌生的。
没办法，林疏影打算找找看上去稍微干净点的店面，许洄很挑剔她是清楚的。刚起身，听到后方传来一声呼喊——
“姐姐，快让开！”
林疏影回头看去，发现一个滑板正朝他们冲过来……
许洄学着妈妈的样子回头，滑板竟已近在咫尺！他吓得浑身一颤，刚要起身闪躲，身体却骤然僵住——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让他动弹不得……
眼看滑板就要撞上两人，那个扎着头发、大喊“快让开”的男孩迅速冲到滑板前，猛地一脚将其踢进路边无人的窄巷。
许洄眼珠瞪得溜圆，林疏影也惊魂未定。
男孩跑到巷子里，拿起滑板，而后讪讪走到两人面前：“哥哥，姐姐，对不起，刚吓到你们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尴尬地挠挠头。
林疏影看出小孩子不是故意的，温柔安慰道，“没事，没撞到人就行。”她刚才只是吓了一跳，加上刚才确实没撞到人。另外，她听到对方刚才叫的是姐姐。被童言无忌的小屁孩叫姐姐——这对于再过几年就奔四的阿姨而言，简直是莫大幸福！
“姐姐”当然没事了，不过哥哥……
意识到这点，林疏影看着蹲在地上的许洄，“洄仔，弟弟跟咱们道歉了。”
许洄低着头没有说话，林疏影意识到不对。她附下身子问，“阿洄，没事吧？”
“……”
“阿洄？”
男孩木了几秒……蓦地，突然哭喊起来。
下一秒，江一漾眼中瞬间被蒙上一层薄雾，似乎也要夺眶而出……
林疏影低头往地下一看，瞬间明白过来，她快速将自己的风衣取下，接着系在许洄的肚子上，忍住笑意把他抱起。
注意到旁边的小朋友似乎也要开始啼泣，她挪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赶忙安慰着：哥哥没事，没事的。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看向放在马路旁的行李箱，“小弟弟，能不能帮阿姨个忙，先帮阿姨看下箱子。”
江一漾对着那摊不明液体愣了几秒，听声音后赶忙回应：好！”
“不要……”许洄埋在林疏影的肩膀上轻轻喊了一声。
林疏影瞬间明白了意思，“不好意思，能不能帮阿姨拉一下行李。”
江一漾抽出行李箱的把手，林疏影看了一眼，差不多高，她叹了口气：“能拉动吗？”
“应该能，我把它放在滑板上。”
林疏影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称赞道，“聪明！”
“快走啊啊啊！”怀里哭着催促道。
“好好好！”
林疏影一路狂奔，男孩将行李横放倒在滑板上，用手推着行李跟在后面。三人穿过回江小巷时，引得一阵风袭过，路边的金栾随之散落，引得路旁的人频频张望……
想到这，许洄忍不住翻了个身子，脑海中画面继续播放着……
到苏缕阁的时候，江一漾愣了一下，他在两人身后问道，“姐姐，你们的家在这里吗？”
“对呀！”林疏影擦了擦头上的汗。
“好巧啊，我家就在这儿。”江一漾有点开心，他有新邻居了。
他指着苏缕阁的匾牌介绍，“诺，这个就是我家。”
林疏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惊讶道，“真是巧啊，很高兴认识你。”
听到这儿，许洄在她身上蛄蛹了几下，他好像并不“高兴”……
林疏影察觉到许洄异样，笑着对男孩说：“阿姨和哥哥要回家了，谢谢你帮忙。”接着，她指了指对面的商铺，道：“那个是我们家，有时间可以来做客。”
“嗯嗯！”江一漾很喜欢这个漂亮姐姐，露出大大的杏仁眼，期待地点头回应。
“辫子是自己留的吗？真酷！”走到半路，林疏影回头喊了一句。
听到夸赞，江一漾下意识挠了挠头，看上去有些不可置信，接着高兴地在后面大声回应，“谢谢！”
等林疏影走远了，许洄小声嘟囔：“一点也不酷……”
听闻，林疏影忍不住笑了，她耐心解释：“小弟弟不是故意的。”
许洄生气地扭了扭身子……对一个马上要上二年级的小男子汉而言，尿裤子绝非小事，尤其是在差不多大的小孩面前，那是一种羞涩的、难以启齿的绝望……
林疏影拍了拍他的背，笑着安慰道：“不说了，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