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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山皆明 ...


  •   彼时,正值清明时节,江南一带阴雨绵绵……
      上城南山重山叠翠,山水萦绕,使得路巷的微风都比往常更为水润。
      美院校内不只从哪个山间飞来几只小山雀,正好落在楼西墙角旁的几根斜立在教室窗外的细竹上。
      此时,窗内传来一声“留白”。
      窗外的山雀一惊,轻盈一跃,细竹上残存的水珠脱落,轻盈地掉落到石阶缝隙的小水渠中,掀起几层淡淡波漾。
      “又名中式留白,在于营造意境与想象空间,这是最核心的作用。比如这幅南宋的《寒江独钓图》,一叶小舟,几根钓线,几丝水文,其余则大面积空白……”白松青正对着黑板屏幕上的这幅马远的山水画兴致盎然,“我们再看,这片空——”,一回头,却看到讲台黑暗下有一方明显光亮在一张低垂的脸上明明灭灭……
      “江一漾!”

      被叫的人浑身一颤,他快速将手机屏幕熄灭,“在,白老师。”
      “我刚讲到哪了?”白青松露出标志性的“和蔼”微笑。
      江一漾看了眼黑板屏幕,希望瞎猫遇到死耗子。
      “讲到马远。”
      “还没到。”旁边的李介小声提醒着。
      “不是,讲到平衡构图。”江一漾自以为他在蒙题这方面有些天赋,于是希望瞎猫再次成功。
      白青松不置可否,轻松一笑,“你倒挺会猜。”
      江一漾松了一口气。
      “猜的刚好是我接下来要讲的……”
      ......

      “课堂表现扣一分。”话落,白青松瞬间放下假笑。
      “哦...”江一漾无奈应了一句。

      “噗——”一旁的李介差点笑出声。江一漾瞥了他一眼,对方才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转而投来安慰的目光。
      白青松,又名“脸谱”松,国内著名的国画大家,是中国美院的美术史研究博士兼教授,也是美术系所有学生的噩梦。“脸谱”松对美术史专业方面的十分严苛,用他的教学理念来讲,叫“知行合一,方足远之”。

      在他的课上,被叫一次没反应扣三分,两次扣两分,答非所问扣一分。即使是自己好友江覃的儿子,江一漾也不行。

      “好,课件的内容就讲到这儿。”白青松合上书,下课铃在这时响起……
      “不过,关于留白,我还要说讲一句。”话音入耳后,正欲收拾画包的学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留白,在艺术层面上讲究克制,空留。但我在此要告诫大家,万万不得把它视为一种捷径,不知道画什么就用“留白”,不知道怎么画就“留白”,看似留了白,却恰恰与留白的真意背道而驰。”
      白青松拿起讲台桌上的玻璃保温杯,不急不慢喝了一口“留白的前提是知道留的是什么白,为什么而留白,而不是“浅尝辄止”或“放任不管”。所以,我建议大家在这个阶段先不要尝试用留白,大家大可趁着年轻尽情发挥,试着将画纸涂满,将生活填满,而“凡事留一手”这种观念可能会让你上瘾,以至于让你失去原本能留住的东西。”

      听到这,江一漾下意识看向放在画架旁的手机,那双深眸渐渐出了神。

      “听到了?江一漾。”白青松忽然开口。

      “在!白老师”眼睛出神的这位只听到了后半句。

      听闻,教室里的学生瞬间笑作一团。

      白青松也注意到,他的眼神几乎整堂课都在迷离着......他不禁调侃,“江同学,下课了还发呆呢?”

      话落,一个学生突然开口,补充道:“白老师,江同学可能在想他人生中的留白。”

      听闻,教室里的人默契一笑,他们似乎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有所指。中国画的江一漾喜欢艺设系的许洄,除了本人,整个南山都明了。
      “嗯,想不明白,就去做。”白青松回了一句,便潇然走出教室。
      同学陆陆续续出了教室,江一漾打开手机,屏幕显示出一个人的微信聊天页面,他静了好一会儿。而后,目光渐渐飘向窗外,落在西子湖对岸的清居阁……

      穿过清居阁,沿着绿荫走廊走,走至深处,有栋现代风格大楼。艺设系教学楼的建设采用了中西结合的设计理念,外观时尚前卫又不失中式风韵,远远看去,既独树一帜又相得益彰……

      “艺设系一班许洄,林院叫你。”素描画室门外,传来一阵呼换。
      听闻,教室“唰唰”的炭笔声一同停止了奏乐,他们纷纷转头望向了最后一排。
      可,当事人大概是没听到……
      “洄哥,院长叫你。”
      身旁的同学礼貌提醒后,许洄才停下笔。他抬起了被画板挡住的深眸,随手地将炭笔插到后脑勺被随意挽起发包处,接着轻拍了几下身上的黑色亚麻衫,落在上面的橡皮屑便随之散落,他抽出几张搁在脚下的湿巾,擦了擦指节上的炭灰,接着漠然起身,走出了教室。

      “你们听说没?许洄被保送佛美了。”那个黑色的身影离开后,画室里瞬间开启了八卦模式。
      一个同学放下手中的橡皮,小声道, “所以,林院叫他是说这事儿?”
      “八成。”

      教室响起下课广播,素描室的静谧彻底消失......
      “唉?我怎么听说是隔壁中国画的江墨啊?”另一个同学加入聊天阵营。
      “啊?不就一个吗?不清楚啊。”带头讲话的瞬间没了自信。
      “他俩挺难猜的……”正在收拾画架的女生补充了一句。
      话落,一个刚进入教室的眼睛男顺着接道:“现在不难猜了,江墨退学了!”

      几人怀疑自己听错了,“谁!?你说江墨?”
      杨齐重复了一遍:“对,咱学校那个国画学院的大神,油画社、素描社社长江墨,退学了!”
      班里的同学纷纷涌上来,“老杨,你说什么?你说江墨退学了?”
      素描室瞬间热闹起来……

      白青松走后,李介在座位上伸了伸懒腰,“唉~上脸谱松的课就是费神啊……”而后看向江一漾,笑着调侃道:“江墨,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我以为你能在老白课上保持不掉分记录呢!”
      但对方像是没听到,依旧楞楞地坐着……
      李介挎上刚收拾好的画包,走到江一漾座位旁打断道:“哎!走,吃饭去。”
      “嗯……”对方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李介看出对方的不对劲,“噗——不是,你别来这套啊。你要是因为脸谱松这句话就去跟许洄表白,我死不瞑目昂!”说完李介从兜里掏出上节从绘画教室里偷来一个苹果,找了一个离对方近点的空座悠然坐下。
      “为什么?”江一漾握着手机,淡淡回了一句。
      李介察觉出他话里有话,他快速咽下嘴里的苹果,“不是,你来真的?”
      江一漾没有说话。

      看到江一漾的反应,李介差点跳起来,“不是吧,你太伤你介哥的心了吧,我劝了你多少年?我算算啊,得五年了吧。我苦口婆心,呕心沥血,你现在跟我说,你因为白青松一句“人生不能留白”就就就...”
      江一漾解释,“不是因为老白,是——”
      李介松了一口气,打断道:“我就说嘛,那你表白是不是有我的功劳,有!对不对?肯定有。”
      “......”
      要不是江一漾因为昨天一夜没睡,头涨得厉害,他恨不得现在就给李介一脚,他这把话听一半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注意到对方略带杀意的眼神,李介才反应过来,“你刚说因为什么?”
      江一漾微微垂首,“我得回阁。”

      “什么?回苏缕阁?”李介实在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为什么?不是要留学吗?”
      江一漾一边收拾画包一边说,“不去了。”
      江一漾起身,他跟了上去,“不去了?”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去佛美吗?”李介知道,江一漾为留学的事情提前准备了一年多。

      他解释道:“前几天,奶奶住院了,冯婷曼扬言要换机绣,江存义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项专利,说是国家认证的,可以将错织率降低30%...”
      听到这,李介忍不住打断他,“放他妈的屁!机器能跟人工比吗?还专利?前几年偷拿徐奶奶的钱创业,结果欠一屁股债灰溜溜回来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他有这本事,这几年江存义折腾出多少幺蛾子,去年刚因为偷税漏税抓进去,现在还不张记性!”说到这,李介喘了一口气。
      江一漾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对方还没发泄完……
      得到对方的默认,李介彻底放飞自我,“还有那个傻缺冯婷曼,私自苛扣绣娘工资,效率低?那智障机器绣出来的能和人工比吗?苏绣阁因为她被投诉多少次,她心里没点数?还有她那个——”

      “行了,行了。”江一漾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赶忙拉住他的胳膊制止了他。
      “儿子江——啊?”李介说到兴头上,悬崖勒马差点没勒住。
      江一漾努力平复自己想笑的冲动,“不是,我家里的事,平时我有跟你说这么多吗?唉!你刚才…差点把我家族谱说出来了……”说到这,江一漾彻底忍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
      “不对,所以……你要继任?”这时,李介突然明白了对方的那句“回阁”的真正含义。
      听闻,江一漾渐渐收了笑意 “嗯。”
      李介先是静了几秒,接着认真问道:“你甘心吗?”显然李介不再和他玩闹。
      江一漾眼神有些躲闪,他淡淡笑了笑:“什么甘不甘心的。”
      “江一漾,你想清楚,那是佛美,你的梦寐以求。”
      佛美,世界顶尖艺术高校,他和许洄年少的理想。
      李介言语严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一漾要放弃国画,要放弃他近十年的梦想。
      “我知道,我想清楚了。”
      李介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江一漾逗他:“哇,你不信江神?”
      看到李介表情依旧淡淡的,江一漾收了笑容,拍了拍对方的肩:“我没事,你放心。”
      李介依旧没接话。
      “哎呀,我想过了,我反正也是从小就学了刺绣,一些基本的绣法我都记得,只不过现在有点手生,得练一段时间。而且,我觉得国画和刺绣有很多过共通之处,都是咱老祖宗们传下来的嘛,只不过一个是画,一个是绣。”
      “那你喜欢吗?”李介打断他。
      “喜欢啊。”江一漾回答得很干脆,但李介不信。

      见李介看着他没说话,江一漾重新回答,“不讨厌。”
      “......”李介挽起胳膊,意思让他继续说。
      “我从小就看着家里的人拿着针,穿着线,整天耳濡目染的,我要是讨厌,以我的脾性,我早就离家出走了。况且,一开始学中国画的时候我画得都想吐,可现在不也喜欢上了吗?培养爱好需要过程,也需要时间。”
      “嗯......”李介觉得听上去好像有几分道理,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替他心酸。
      这么多年,他见惯了江一漾的委曲求全,有时他也分辨不清这个人到底为了自己,还是口是心非。
      顿了片刻,李介突然开口:“那许洄呢?”
      听到喜欢,时间,李介下意识联想到许洄,“也是因为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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