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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见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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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的心跳在此刻漏了一拍。
氤氲的热气,在茶室不算明亮的灯光下,缓缓旋转、升腾,随即弥散在空气里。两人的目光被这份普洱的热气所牵引,朦胧中彼此交织、缠绕。
沉默是所有不善言辞人最后的盔甲。
沈言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邓之也,眼底深处是紧张、不安以及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一丝丝期待。
两个人谁也没着急先开口,任凭静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交织、蔓延。
邓之也握紧了茶几下的手心,虽面上不曾显露半分,但内心有些慌乱与不安:今天是我心急了吗?
邓之也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夜间在大海上航行的巨轮。虽然船体庞大、结构坚固,不惧怕风雨犀利与浪潮拍打,但却也想要一座灯塔,于无尽茫茫墨色中,求一份简单却珍贵的指引与心安。
而此刻静谧的氛围下,他不确定。
他不确定沈言是否愿意做他的灯塔,在墨色中点亮一份希冀与方向。
矗立在港口的灯塔,注定无法主动靠近航行在海面上的巨轮。但是,邓之为这艘巨轮愿意驶向灯塔,无论灯塔是否为它点亮、为它指明方向。
邓之也故作颓败姿态,语气低沉,心伤道:“沈老板,这是还没把我当朋友啊?”
朋友……
对于沈言而言,如今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只有张新翌一人。
面对邓之也的问题,沈言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答,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没有清晰明了的答案。况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复杂,冰冷的仇恨中难道不曾交杂着甜蜜的情愫?相熟的友情难道不曾存在过争吵与疏离?人与人的羁绊一旦发生,又怎么能被简单和轻易的定调,又有谁说得清、道得明。
是朋友吗?不是朋友吗?
如果不是朋友,那邓之也在沈言的生活中有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反正可以确定的是——对于沈言而言,邓之也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相熟的食客。
不是简单的客人,那又是什么呢?
沈言清楚,邓之也的社会地位应是不俗,身边自然是少不了那些喜欢捧月的众星。
沈言心想:如今的他又有什么理由进入邓之也的生活中呢?而邓之也,又是为什么想要走进我的生活中呢?如今的我,对他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剪不断,理不清,思不明,无解。
“邓先生,你缺朋友吗?”沈言低下头,目光聚焦在快见底的茶杯上,语气沉沉地问道。
许是今晚邓之也的“进攻”过于直白、猛烈,又或是想起了往日点滴,平常与人交流总是得体、疏离而不失分寸的沈言,此刻倒是有些咄咄逼人。
邓之也抬手为沈言又添上了一些茶。
茶汤原本的琥珀色在经历多次冲泡后已经变淡许多,整体颜色更接近于一种酒红色。
“阿言,我是把你当朋友的。”邓之也语速缓慢,语气真诚中夹杂些失落,没有再看向沈言而是落在那杯渐满的茶杯上。
其实,在沈言问出他是否缺朋友的时候,邓之也就已经乱了阵脚。
临时起意的试探、吐露,本就是不符合他行事周密的处世风格。
而如今想寻一个确定的友达局面,也本不是最初的目的。
只是再怎么运筹帷幄的投资家,在以感情为名的这张赌桌上,理智、精明、算计也会失灵,如今只能奢求幸运女神的降临亦或者对家的突发仁慈。
沈言愣了一下,听着邓之也略显失落的语气,觉得某种沉闷的晦涩感正叫嚣着挤压着心脏。沈言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觉得不应该让这样不愉悦的情绪继续蔓延。
沈言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口气,随后开口,语气坚定带着意思笑意。
“邓之也,你好。”
邓之也得救了,沈言愿意做他的灯塔。
“沈言,你好。”
此时这般正式的称呼没有一点疏离。
它像是一颗石子,轻轻投入邓之也翻涌焦灼的心河。涌动的焦灼和紧张,因为这激起的涟漪而寻到了宣泄的出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抚平了潮水的涌动与不安。
看着这样略显幼稚的对话,两人相视一笑。轻松愉悦的氛围取代最初的紧张和尴尬,随着绵长醇厚的茶香,弥漫茶室。
邓之也今晚的心情算得上是大起大落,鼓起勇气、小心试探,不安焦急地等待审判,静谧时内心挣扎、后悔以及最后彼此相视一笑后安心。
邓之也知道这张赌桌上是沈言的仁慈,让他赢得了本次的彩头。
深谙见好就收的博弈之道,邓之也将杯中最后一口温凉的普洱一饮而尽。那醇厚的苦韵在口腔中化开,丝毫影响不到此刻内心深处的清甜。
他从容起身,目光落在沈言含着微微笑意的双眸,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随后,邓之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迈步离开茶室。
沈言见邓之也起身,便下意识地随他一起起身,离开茶室。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邓之也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直至餐厅门口。
邓之也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
餐厅的灯光没有全部打开,只留了靠近门口的一盏。两人此刻正站在餐厅最明亮的地方,彼此被一起笼罩着,明亮的灯光为双方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邓之也看着灯光下沈言,许是这灯光作祟又或者是今晚这声“之也”,觉得此刻的沈言比先前看上去更柔和。此外,惹人注目的是,顺毛发型他的额前和鬓边,竟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翘了起来,倒是符合这个年纪的稚气和笨拙,有些可爱。
邓之也看向那几根呆毛,淡淡微笑道:“不用送了,阿言早点休息。”
说完再见,邓之也也等沈言说话,便直接利落转身,推开餐厅的大门,迈入夜色之中,只留下铜铃清脆的“叮铃”声。
沈言站在原地,注视着邓之也彻底隐入夜色、不见身影后,并没有转身回到茶室,而是推门来到了文秀街上。
秋夜已是携着深深的凉意,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独属于露水的清冽气息,沈言不禁打了一阵微小的战栗。
沈言抬起头,望向了夜空。今晚的夜空,悬挂着一轮满月。
这样的月色已是久违。
见月光,如练,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