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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烂尾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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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周,“味”的烟火气愈发淡薄,营业时间也越来越不规律。倒不是因为沈言需要“冬眠”,而是因为他近期在忙些其他的事情。
二十岁出头的少年,他的世界不会永远困在一件事中,脚步又怎么会永久驻足在老街上那间不大的餐厅里。
十一月份的Z市,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沈言一早上,就把先前准备的衣服和被褥按照条理清晰的装入包裹。不同于上次把包裹直接寄同城快递,今天沈言决定自己回去一趟。
上一次回到自己从小生活到大的福利院,还是自己在获得保研资格后,研究生入学的前一天。
那次回去,还是陈嘉意陪同他一起。
那个福利院不仅仅记录着沈言成长中的点点滴滴,它也是陈嘉意被领养前生活的地方。
沈言和陈嘉意在那间福利院相识,那里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在福利院的那段岁月里,物质生活固然清贫,但他们拥有彼此,是对方没有血缘的亲人。
那时候,欲望还是个褒义词,吃饱饭、穿暖衣就是最大的心愿。
只是谁都没想到,后来的结局竟会这般唏嘘。
欲望不会因为得到满足而偃旗息鼓,只会在外界的叫嚣声中肆意疯长。
Z市的福利院离文秀街有些距离,加上带着许多大包裹,沈言放弃了公共交通,选择打车前往。
虽然放弃了公交,但他不禁想起上次的乘坐经历:摇摇晃晃,时停时走。那感觉并不让他讨厌,甚至对于害怕陌生人、恐惧人群的他来说,竟有一丝喜欢,仿佛品了口老茶,苦涩后是生津的回甘。
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早晚会再次醒来,他本就是喜欢热闹的人。
再次回到这个自己称之为“家”的地方,竟发现过去一年流转的四季没有在这些建筑下留下痕迹,一切还是和记忆中的那样,未曾改变。
远远望去,白色的建筑依旧留有雨水冲刷过后的褐色痕迹,那些痕迹在沈言还是孩子的时候,就陪着这些建筑。
方形石板砖的缝隙还有几株生命力顽强的杂草,恶劣的生长环境和寒冷的气温都阻止不了它们向太阳靠近。
破败与新生在这间福利院共存。
变化也还是有的,门口原本只有三块白板分别写着“Z市社会福利院”、“Z市儿童福利院”、“Z市儿童福利学校”。而如今正下方多放置了一块大理石石碑,保安勇叔正用抹布擦拭,石碑上刻着“Z市育儿童福利院”。
这块石碑与生锈的铁门格格不入。
勇叔擦完大理石碑后,向后退了几步,拍了拍刚才擦拭时落地的裤脚,检验自己的劳动成果。刚转身,他就看见沈言正静静地抬着头,向铁门内看去,真整个人看上去比印象里要瘦。
他快步走到沈言身边,笑呵呵:“阿言?你今天怎么回来了,都好久没回来了。一个人在外面上学,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你看看瘦得。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脸上都没啥肉。”
“勇叔,好久不见了。”沈言眼眶染上红色,声音是强行克制的颤抖。
“你怎么变得这么……闷,不对应该叫那个什么……沉稳。对!沉稳。上次院长就是这么夸佳佳的。”
太长时间没有见到这个记忆里的调皮鬼了,勇叔关切道:“在外面读书累不?你打小就聪明,小时调皮的啊,不知道闯了多少祸。”
他边说着,边指着铁门左侧不大的值班室:“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冬天你们几个打雪仗,不小心把我值班室的玻璃给打碎了,害的我那几天值班冷死了。当时,还是佳佳脑子活,心疼我用报纸给我糊了起来。”
“说到佳佳,你们打小就要好,小时候形影不离。之后佳佳被领养走,你又考上大学,你们两个人还会一起回来。怎么过去一年,你两咋不一起回来啦?不对,你过去一年就没回来过,去年春节也没回来看看大家。倒是,佳佳回来了几趟。”
“你看,那个大理石气派吧!就是佳佳搞的。”勇叔指着刚刚仔细擦拭的大理石,语气骄傲、自豪,“听院长说,佳佳现在自己开公司了,叫什么大河科技。”
沈言深呼一口气,纠正道:“勇叔,叫长河科技。”
勇叔挠了挠头,笑道:“哎,年纪上来了,记不住事喽。”
“别站在门口了,快进去吧,你回来了,那些皮猴子们一定开心。”勇叔把手中的抹布随意的塞进口袋,弯腰拎起沈言脚边的包裹,“这个包裹我帮你拎进去吧。怪重的啊”
沈言点了点头,“一些厚衣服和被子,是有些重,谢谢勇叔了。”
“咋这么客气,阿言,你咋了?”
“没事,院长妈妈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沈言轻轻摇头,转移了话题。
“最近没听她说身体有哪里不舒服,我也不清楚。听院长说,今天有贵客要来,这不一早上我就擦了咱这门面。估计这会儿院长正在办公室里正忙呢。”
走到活动室门口,喧闹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孩子们正三五成群地玩着玩具,不知是谁先瞥见了门口的身影,清脆地喊了一声:“阿言哥哥!”
下一秒,孩子们便一窝蜂地涌到了沈言身边,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阿言哥哥,你怎么那么久没回来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奶声奶气,“上次明明说国庆节就回来的!你是大骗子!”
沈言将小女孩抱起来,笑着说:“欣欣长这么高啦。”
女孩指着沈言的鼻子说:“安安姐姐说‘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为什么阿言哥哥的鼻子还是这样,没有变长啊?”
沈言一本正经地骗小孩,“那是因为阿言哥哥没有说谎啊,我偷偷回来过,只是咱们欣欣啊没有发现。”
另一个男孩迫不及待地挤到沈言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孔明锁,气呼呼道:“阿言哥哥,你快看这个锁,我解不开,但是放放可以,但他小气不愿意教我!”
“我只是想让你自己先动脑筋。”
唧唧喳喳。
沈言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单纯的热闹,准确来说是吵闹,但就是这份吵闹却带给他难得的平静与心安。
“阿言,回来了!”沈言抬头便看见院长妈妈站在活动室门口。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是一套深色的西装。深色的正装已经被洗得微微褪色,但是却被熨烫得极其板正,不见一丝褶皱。板正的西装将平日的严肃衬得多了几分庄重。沈言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院长的发间。这位严格多于仁爱的院长妈妈已经有了操劳的痕迹,曾几何时满头的黑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参杂了几根白发。不多,但是够醒目。
沈言俯身将怀里的欣欣轻轻放下,然后走到院长身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抱住了她,只是这次很用力。
院长妈妈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后背,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三秒后直接推开。
沈言将头深深埋在院长的颈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记忆再次重叠。确切感受到拥抱的实感后,沈言松开了院长妈妈,抿了抿嘴,将头低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
“好久没回来了。”
“嗯,有些忙。今天穿得很好看,很正式。”
“今天有个企业家来做慈善活动。”
沈言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福利院的确是那些企业家赚取名声的好场所,精心策划的捐赠仪式总是比那些实际的捐赠物品更有“色彩”。
“研究生快毕业了吧?”院长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退学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以为自己会颤抖、害怕,或是像往常那样编个借口搪塞过去。但都没有。
沈言那一刻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不再需要谎言去欺骗别人、去安慰自己。
院长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关切。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院长。”
恰在此时,一声轻唤打断了院长未出口的追问。
“佳佳今天也回来了,”院长转而问道,目光温和地落在沈言脸上,“你们约好一起的?”
“没有。”沈言轻轻摇头。
“院长,我给孩子们带了一些过冬的物资和暖器,工人正在问放在哪,院长您去指挥一下工作?”
“今天福利院还真是热闹,”院长的目光在沈言和佳佳之间流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等会儿还有一个企业家也要来给孩子们捐东西。我先去看看准备怎么样了,你们先聊着。”
她拍了拍沈言的背,动作轻柔却充满力量,像是在说“晚点我们再谈”。随后便离开了活动室。
即使她想问问沈言的近况,但院长不是一个人的院长。
陈嘉意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嘴唇翕动,伸出舌尖润湿着已经干涩的嘴唇,深呼了一口气。他闷声清了个嗓子,只是效果不明显,声音依旧干哑,“阿言。”
沈言静静地望着这个曾经的恋人,目光像结冰的湖面,平静、清冽,毫无波澜。曾经那些怦然的悸动,滚烫的爱意,痛彻心扉的憎恨以及麻木的不解,此刻都隐匿在这平静的湖面下,永远、彻底冰封。
“我们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