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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回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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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到那棵半边热烈、半边枯萎的栾树的时候,沈言感受到心脏跳动的频率与栾树叶翻飞的频率有过片刻心灵的共振。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棵栾树,他和它一样,身体某处都生病了,需要自救、自渡。一句“另一侧的炽烈不允许残败继续蔓延”,沈言坚定了走出来、痊愈的决心。
他把这棵栾树当作了自己,他希望这棵栾树如今焕发着汹涌的炽烈,来证明如今的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已经痊愈,已经变回最初的那个自己。他需要栾树告诉他:他好了,彻底的痊愈。
可是,在今天早上那场单方面的对峙中,沈言已经彻底明白:所有的不堪痛苦、压抑、自我怀疑已经被自己亲手撬开。他坚信自己在那段暗河里已经完成了自渡,他不再需要向这颗栾树祈祷、求证。如今,他只希望这位战友可以和自己并肩走下去、奔赴各自的下一个前程。
栾树的炽烈败了!
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吞噬,紧绷着的肩头颓了下来。即使他坚信自己不是这棵栾树,但是内心深处仍渴望那份热烈。
张新翌发现了好友情绪的变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阿言,这是那棵你拍的栾树吗?”
“嗯。”声音带着明显的失落。
张新翌不知道好友内心情感的挣扎,“自古逢秋悲寂寥”,他想阿言只是被面前这棵掉光叶子的栾树而感受到了“寂寥”,毕竟在那些照片里,他最喜欢这一张。
“可惜要入冬了,树叶都快掉光,没你照片拍的那么好看。”张新翌顿了顿,仰着头看了看那棵栾树,转头笑着看向沈言,希望自己的情绪可以感染到好友:“等来年春天,估计又会长出新的叶子,焕发新的生机。”
所剩不多的叶子在枝头,迎着寒风、沐浴着暖阳,欲坠不坠;栾树树干,迎着寒风、沐浴着暖阳,屹立不倒。
花开花败,风起叶落,自然法则。
栾树的炽烈败了,但是败给谁了?
沈言完全沉浸在必死必活的结局中,忘记了四时更替、云卷云舒、春去秋来。
张新翌的话,一下点醒局中人。沈言依旧紧张这棵栾树是否痊愈,但是更所的是期待,他愿意和他的战友一起等着下一个春天。
看完战友的沈言拉着张新翌坐到长椅上,椅子有点冷。沈言有很多话想向这位好友倾诉,他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一句话,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喝点吧。”张新翌看着好友握紧又松开的手、张开又抿起的嘴,于是打开了一罐啤酒推给沈言。
沈言一把拿过开好的啤酒,仰起头,猛猛地灌了几大口。他的动作有些剧烈,泛着白沫的啤酒一下子泼溅出来,不少直接洒在了沈言的脸上。
啤酒喝的有些急,沈言有些被呛到,眼眶有些泛红。这般看似“洒脱”实则“狼狈”的喝酒模样,张新翌从未在沈言身上看见。
沈言闭上眼睛,语气平静:“我是孤儿,哦对,这你是知道的。”
沈言苦笑一声,睁开了眼睛,神色落寞地看向远处。
“我不是弃婴,我的母亲是在生产的时候因为生产意外离开的。她应该很爱我,只是没办法陪着我,她生下我就直接离开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思念她,幻想着有她的人生。”
因为啤酒呛入鼻腔而泛红的眼眶,此刻更多添几分苦涩的猩红。
“离开她后,我应该就被直接送到福利院了吧。福利院那是一个……一个不太好也不算坏的地方。”
“小时候,我相比福利院同龄的孩子要瘦小很多,他们看我瘦小就欺负我。他们会在大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打我,会抢我的吃的,冬天睡觉的时候甚至会抢我的被子,所以那时候我很讨厌冬天。其实,他们欺负我的画面,我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已经完全忘记那些欺负我的大孩子的名字了。你看,记忆很神奇,它是客观存在,但是只要时间够长就会变得模糊,然后彻底删除。”
“阿言……”张新翌知道沈言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他也不难接受那个地方充满了欺凌,可是他不敢相信,印象里的那个意气风发、开朗阳光的校园男神居然是被霸凌者。对于沈言,张新翌一开始只是好奇他为什么退学、为什么变成一幅模样落败的模样,深入了解后觉得他是一个正直仗义的朋友,而如今他是心疼。他心疼好友的童年经历,但心疼他那种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觉得无处可依的不安。
沈言没有被张新翌打断,声音更加平静:“其实,福利院也不完全是个坏地方。我五岁那年,福利院来了个大哥哥,他比我大两岁。在我被欺负、孤立的时候,他会保护我,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保护。我忘记了被人欺负的画面,但是却记得他把我护在身下、记得他被踹时的颤抖。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护着是什么感觉。”
有些记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岁月的沉淀而淡忘。对于五岁的沈言来说,七岁的陈嘉意就是他的全世界。
“一开始我太小了,根本还不了手,那时候他为了保护我,多数情况也是挨揍;为了能让我吃饱,他经常会把他的食物分我一半;他很喜欢吃饼干,准确来说,福利院的孩子们都喜欢吃,每天的那两块饼干是那些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甜。我也很喜欢吃,但是他每次都把他那份都给我,我每次都可以吃四块饼干。冬天被子被抢或者被他们泼上水,他就拉着我一起睡,他会帮我准备热水袋,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很暖和,他来以后,我觉得冬天再也不冷了。有的时候,早上起床,他还会帮我穿衣服,他会教我怎么穿衣服才暖和……”
沈言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我们真的很要好。福利院的孩子们孤立我、欺负我,但是他会保护我。后来我张大了一些,身体也壮实了一点,我们两个就联手,那时候福利院那些几乎就没有打得过我们的。”
直到此刻,张新翌才觉得沈言的情绪才平稳下来,声音变得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事过境迁的淡然。
“后来他被一个有钱人家看中,被领养走了。他走后,福利院就剩我一个了,没有人再主动孤立我,但是我觉得很孤单。”
“被领养走后,他还是会经常偷偷回来,他会带我去吃牛肉面。那时候他应该很辛苦,他几乎每周都会偷偷来,但是待不了很久就离开了。那时候,在我吃面的时候会说很多很多那个时候我还不是很明白的话。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真的很辛苦。其实,到今天我都不知道他被领养走后,生活得怎么样?”
“我不是一个好弟弟。”沈言声音有些低,他在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