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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 38 特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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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松温暖的被褥依旧残存着阳光的气息,乐乐仍然趴在自己的窝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声,一切皆如昨日,但沈言却有些睡不着。
光淌过的那张脸,在沈言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闭上眼睛,它荡漾在心海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无声的波澜;睁开眼,它又投影在天花板上,隐隐约约、若隐若现。
无处不在。
沈言再次紧闭双眼,翻了个身,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他是将脸摔进枕头当中,力道太急太重,鼻梁撞上柔软的织物,瞬间涌上一阵酸涩,眼眶都氤氲起了雾气。几滴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没有憋住,止不住得洇入枕头。这是一场迟到的泪流与宣泄,万幸没有缺席。
眼泪流尽,幸福会如约而至吗?
沈言将湿透的那面换下,翻到另一侧干爽的地方重新躺好。复杂的情绪宣泄完后,沈言脑海中开始不自觉回想起他和邓之也的点点滴滴——初见时没有找的零钱、自由发挥的午餐、各种各样的礼物、植物园的相遇、冰糖葫芦、糖炒栗子以及烤红薯……每一次相处的细节都清晰地牵扯着他的心脏跳动的频率,寂静的深夜里心跳声被无限放大。
他不得不承认——是的,我心动了。
可是……
可是什么呢?太多了。有情饮水饱的生活,他碰不起,也不愿再次鼓起勇气、奋不顾身过这样的日子。沈言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的出生本就注定了他应该怕“井绳”的一生。许是年少时的风,拂乱了他的心;抑或是盛夏的骄阳,晃了他的视线……他以余生做赌,押上全部勇气,换一次奋不顾身,结局却是可惜。畏惧“井绳”的一生被再次用力束缚,甚至绑得更紧、更难以挣脱。
沈言自诩自己已经回不去那段敢于拼上一切的岁月了,毕竟时间的滚轮不会为任何停留。可是,他又不甘心,因此一遍遍地计算着他与他的可能。
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他有着不俗的身份地位,而我如今是一个待业人员。
他家里会接受我是一个孤儿吗?
他为什么喜欢我呢?我的性格?样貌?
他是在我的餐馆里相遇,他是对我的厨艺感兴趣?如果我不再当这个厨师,他是不是就对我没兴趣了?
更关键的是,我能给他什么?我有什么?
沈言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思考着这些可笑却又现实的问题,固执地想要从这些问题里寻找出彼此存在未来的可能。
他不甘心只能是朋友,但又思考不出一个可能。
可这些近乎自我贬低的诘问,又怎能指出正确的方向,又怎么确定彼此的未来有没有对方存在的可能。
沈言在自我怀疑与反复拉扯中入眠,今夜睡得很不踏实。
早上起床,沈言整个人晕晕沉沉。因为今晚和张新翌约好在新家里吃饭,他原本打算早上去超市买东西。可是他现在不想打开大门,不想出门。
他害怕遇见对面那位新邻居。
如果说之前还能用“好友”、“兄弟”这类借口搪塞自己,那么经过昨夜那一番自我盘问后,这层自欺欺人的薄纱被彻底揭开。他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悸动,也看反复丈量了彼此间真实到无法忽略的沟壑。
好在,邓之也给了他喘息的缝隙:阿言,我要出差一周左右。
沈言看着微信对话框刚刚弹出的消息,顿时松了一口气,他都没有关注到这样简洁的报备,实际上是有多么的暧昧。
沈言没有回复邓之也,直接退出了他们的对话框。即便隔着屏幕这样天然的安全屏障,他依然感到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助、不舍、不甘……的情绪并没有随月亮落入地平线而消逝,反而随着太阳升出天际,布散烈烈朝辉,而愈发汹涌澎湃。
沈言苦笑着想:大早上喝酒,是不是不太好?
虽然想要借助酒精来短暂的切断这份扰人又甜蜜的思绪,但是残存的理智终究是占了上风,将冲动按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窗外。冬日阳光正慷慨地洒满客厅,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灰尘描绘着阳光的形状。
忽然之间,他醒悟过来:感情是生活,阳光也是生活。曾因感情错过的暖阳,如今再次照耀在他身上,温暖着他的每个毛孔。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干净明亮的气息。
酒,还是留到晚上和张新翌一起喝吧。
张新翌晚上是背着自己的笔记本和搬家礼物来做客的。
沈言的新房子与科大只隔着一条马路,离得很近。张新翌傍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后,干脆连车都没开,就直接背着个电脑包过来了。他心里盘算得简单:一起吃一顿晚饭,饭后闲聊一会,顺便梳理一下项目思路,然后慢慢走回自己在科大附近的家,回家后把傍晚的实验结果整理成报告,明天一早还得准时赶到心理咨询室实习。
虽然他带电脑前来,没有半点催促沈言赶进度的意思。但沈言还是瞥见了从包里探出一角的电脑。只那一眼,沈言心里便蓦地一沉,愧疚感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扑在了搬家、收拾餐馆、适应新环境和……处理那些更复杂难言的心绪上。先前答应张新翌,要协助他开展的研究课题,自己是没有挤出一点时间来帮忙查阅资料、梳理数据、分析案列。别说帮忙,他连课题进展到哪一步了都没问过一句。
朋友不曾开口,自己便心安理得地疏忽了,这念头让沈言觉得有些难堪。
他默默低下头,眉眼低垂。
张新翌将他的沉默和不自在全看在眼里,虽不明白这份低落的根源,却下意识想替他驱散。他用筷子夹起一个鸡翅放到沈言碗里,语调轻松地催道:“快吃啊,再愣着真要凉了。”
“阿新,”沈言捏着筷子,声音有些低,“不好意思。你的课题,我一直都没帮上忙。”
“这有什么的,”张新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又给自己夹了块喜欢吃的鸡翅,“现阶段的文献综述和数据处理,我自己还能搞定。等到构建专题大模型来解码大脑神经活动的时候,我估计就得天天来请教你了。” 他嚼着饭,话说得含糊却清晰,“再说了,你帮我是情分。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课题,该头疼、操心的也该是我。阿言,你不用感到抱歉。”
他咽下食物,抬眼看向沈言:“对了,上次听你说,想停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走……现在有方向了吗?”
沈言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是昨晚的思绪轻轻刺了下他。他抿了抿嘴,哑着嗓子:“我最近有点喜欢上一个人。”
“上次我生日,在餐厅给我们赠酒的那位邓先生吗?”
沈言疑惑:“你怎么知道?”
张新翌对着沈言好奇的目光,只是笑着回了句,“猜的。”
张新翌太了解眼前这个人了——独立是他的脊骨。他连对自己这个所谓唯一的好友的帮助,在接受起来时都带着不越半分界限的礼貌与疏离。这样一个近乎偏执地维护着独立、从不轻易接受他人援手的人,却能在只有几面之缘的情况下,接受了另一个人的帮助与礼物。
这本身就是最鲜明的态度,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因为特例就是最好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