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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前夕 ...

  •   第二日清晨,林砚深下楼接水时,在楼梯拐角恰好遇见了小洁。

      “好巧,”他端着水杯,笑意温和,“你也下来接水?”

      小洁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是……只是在房间里有些闷,想出来走走。”

      “凶手还没抓到,一个人走动要当心些。”林砚深像是随口提醒,目光却落在她脸上,“我们在二楼发现了一些脚印,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小洁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撞出胸腔。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难道……他发现了?

      “那、那真是重要的线索,”她勉强弯起嘴角,“林先生真厉害。”

      林砚深仿佛没察觉她的异样,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后背泛起凉意:

      “经过昨晚的事,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凶手是谁了吧。”

      小洁指尖一颤,几乎要握不住衣角。他知道了?他要揭穿我?现在该怎么办——灭口,还是……求他别说出去?

      “谁……谁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楚旻生。”

      “……什么?”

      “我知道你也很难相信,”林砚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查到的时候也很意外。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小洁迅速垂下眼,手指悄悄松开了衣角,“就是……挺惊讶的。”

      她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你说得对,这里太危险了……我还是先回房间了。”

      说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仓促。

      林砚深慢悠悠喝了一口水,望着她几乎算得上逃离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这么急做什么,”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我话还没说完呢。”

      是夜,103房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楚旻生侧身闪入,反手将门锁死。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出冷冽的方格。他径直走向墙边——那幅墨梅图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峭。

      手指抚过画框边缘,在某处轻轻一按。

      “咔。”

      轻微的机括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墙面向内凹陷,紧接着,整座书架开始缓缓横向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道向下的石阶显露出来,黑暗中传来阴冷潮湿的气息。

      楚旻生没有犹豫,快步走下。石阶狭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成诡异的回音。

      地下室比他记忆中更阴冷。

      炉火在壁炉里跃动,将扭曲的影子投满石墙。工作台上,黑釜余温尚存,旁边摊开的古籍页面泛黄。架子上那些玻璃瓶罐在烛光下折射出诡谲的光——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在角落。

      那个黑色保险箱。

      快了。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声音几乎盖过了一切杂音。只要拿到“奥黛拉之泪”,那条横跨三国的走私线就能彻底握在手里。组织许诺过——不,是必然的结果——宝石是打通最后关节的唯一信物,是换取那个地下王国通行证的钥匙。财富、权力、从此不再仰人鼻息的地位……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日记——从林砚深那里夺来的日记——手指因某种混合着恐惧与狂喜的痉挛而微微发抖。翻到记载着初次获得宝石的那一页,公元纪年与农历日期并列墨迹。

      “2002年8月7日……”

      他低声念着,指尖在密码盘上快速拨动。每一个数字落定,都像一枚齿轮咬合进他精心策划了数月的命运里。

      最后一枚数字归位。

      寂静吞噬了所有声响。

      然后——

      “铿。”

      锁芯弹开的声响清脆得像骨骼断裂。

      楚旻生猛地屏住呼吸,仿佛那一口气里承载着他全部的未来。他扣住冰凉的把手,缓缓拉开柜门。

      炉火的光流淌进去,照亮了……

      空的。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眨了眨眼,视网膜上却依然只有那片刺眼的、空荡荡的黑暗。

      不,不可能。

      他猛地将整个柜门拽开,半个身子几乎探进去——没有暗格,没有夹层,只有冰冷光滑的金属内壁,反射着他自己扭曲变形的脸。

      “不……”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

      他发疯似的将手伸进去摸索,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没有,什么都没有。空的,彻头彻尾的空的。

      “不可能——!”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扑向工作台。古籍被扫落在地,玻璃瓶被撞倒,某种刺鼻的液体汩汩流出。他拉开每一个抽屉,将里面的纸张、工具全部掀翻;他踢开墙角的木箱,里面只有陈年的灰尘;他甚至徒手去掰那些书架,仿佛宝石会藏在木头缝隙里。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声音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汗水从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炉火还在烧,可他觉得冷,刺骨的冷。

      他猛地停住,赤红的眼睛盯住黑釜底部——那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结晶,在余烬微光下,像凝固的血,也像……宝石的碎屑。

      不。那是化学试剂。他亲手调的。用来伪造“血字”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沸腾的脑海。

      “在哪里……宝石在哪里!”喘息声粗重如破风箱,汗水混着之前沾染的灰尘滑下,在脸上冲出狼狈的沟壑。没有宝石,就意味着这一年全是笑话。意味着他赌上一切的计划,从根源上就塌陷了。意味着那些触手可及的东西——财富、权力、自由——全是泡影。

      碎片迸射,划过脸颊,留下热辣辣的痛感。但他感觉不到,只有一股暴烈的、摧毁一切的冲动在四肢百骸奔窜。砸烂这里,或许就能找到。挖开地板,或许就能找到。只要继续找,一定能——

      “楚先生。”

      清越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平静得像一柄薄刃,切开了狂乱的喧嚣。

      楚旻生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对上了石阶旁的影子。

      林砚深斜倚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月光从他身后漏下,给他轮廓镀上一层冷银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冰冷,映着楚旻生此刻狼狈不堪、几近疯狂的模样。

      然后,林砚深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从来就没有什么‘奥黛拉之泪’。”

      楚旻生瞪着他,瞳孔在剧烈收缩。那几个字钻进耳朵,却像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他在说什么?楚旻生的大脑拒绝理解。宝石只是藏起来了,只是我没找到——

      “你被骗了。”林砚深继续说着,每个音节都平稳得残忍,“所有传闻,所有记载,甚至徐先生自己的疯狂,都只是建立在一个幻想上。你为之谋划、为之等待、甚至为之杀人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下室,最后落回楚旻生脸上。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楚旻生依然瞪着他。

      身体里的暴怒、狂躁、急切……所有沸腾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忽然被抽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冰冷的、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麻木。

      他听不懂。

      不。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但他不相信。

      宝石……必须存在啊。

      “不相信?”

      林砚深像是看穿了他最后的挣扎,向前走了半步。昏黄烛光与惨白月光在他脸上交织,那双清透的眼眸里,那丝怜悯终于褪去,只剩下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了然。

      “让我说得更明白些吧。”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清晰得可怕,“徐先生的企业三年前就濒临破产了。他需要一笔巨款,需要重新赢得投资者的信任,更需要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相信他能东山再起的‘奇迹’。”

      楚旻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所以,他‘创造’了‘奥黛拉之泪’。”林砚深缓缓道,“那颗传说中的走私红宝石,确实存在过,但在流入黑市的途中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徐先生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利用了它。他编造了自己偶然获得宝石的故事,精心设计了那些‘神迹’和‘厄运’的细节,甚至故意让少数人——比如他那个头脑简单的侄子——‘偶然’瞥见所谓‘宝石的光芒’。”

      “不……”楚旻生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微弱得如同叹息。

      “你收到的所有关于宝石在这里的‘确切情报’,都是徐先生自己故意放出的饵。”林砚深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天气,“目的很简单:吸引像你这样的‘大鱼’主动上门。他原本的计划,大概是利用宝石的传说设局,骗取巨额资金,或是进行某种利益交换,来拯救他的商业帝国。把你安排进来当管家,或许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只是他大概没料到,你背后还有更大的图谋,也没料到……他自己会先死在小洁手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楚旻生过去一年构建的所有认知。那些精心的策划,那些耐心的等待,那些不得已的沾染血腥……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跳进别人画好的圈套里的、自以为是的傻瓜。他赌上一切去追逐的,根本就是海市蜃楼。

      “你这一年……”林砚深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让楚旻生几乎站立不住,“不过是在为一个破产疯子的妄想陪葬。”

      “啊啊啊啊啊——!!!!”

      最后的理智之弦,崩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彻底愚弄、被践踏到尘埃里的、混合着无尽羞耻与疯狂的毁灭欲!他这一年算什么?他处心积虑的谋划算什么?他手上沾的血算什么?!

      全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楚旻生的眼睛瞬间被血丝布满,所有情绪爆炸成唯一一个念头——杀了眼前这个人!杀了这个在他面前胡说八道的人!

      他像一头失去所有理智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抓起地上一截断裂的、锋利的烛台铜枝,朝着林砚深的心脏直刺而去!动作狠辣决绝,带着同归于尽的癫狂!

      林砚深似乎没料到他最后爆发得如此猛烈,瞳孔微缩,急速向侧后方闪避。但地下空间狭窄,楚旻生这一扑又毫无保留——

      就在那尖锐的铜枝即将触及林砚深衣襟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猛地撕裂了地下窒息的空气!

      时间仿佛骤然凝滞。

      楚旻生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肩——一个清晰的血洞正在迅速晕开暗红色的花朵,剧烈的钝痛随后才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铜枝“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他踉跄着,缓慢地转过头。

      石阶入口处,谢斐然不知何时已然赶到,沉稳地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样式特殊的枪,枪口还余着一缕极淡的烟。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冽如冬夜寒星,牢牢锁定着楚旻生。

      楚旻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他晃了晃,眼中的疯狂、愤怒、不甘,最终都被迅速弥漫开的灰败和空洞所取代,像一栋被抽走了承重梁的楼阁,轰然倒塌。

      他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满地狼藉和冰冷的阴影里,肩头的血汩汩流出,与地上那些打翻的、颜色诡异的化学液体缓缓混在一起。

      林砚深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闪避而微乱的衣襟。他看向谢斐然,微微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谢斐然收起枪,跨过满地碎片走了过来,目光先是在林砚深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无碍,才看向地上失去行动力的楚旻生。

      地下室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楚旻生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尘埃,仿佛在这一声枪响后,才真正开始缓缓落定。而那场关于“奥黛拉之泪”的虚幻迷梦,也在血腥与真相中,彻底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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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篇文章即将全文都出现大幅改动,有缘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