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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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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深和谢斐然将因肩伤失去行动能力的楚旻生牢牢捆缚,从他贴身衣物中搜出吉普车钥匙。谢斐然去车库将车发动至前院,林砚深则转身去通知其他人。
众人聚集在客厅时仍有些恍惚,接连的死亡与猜忌已耗尽了他们的心力。但当听到“可以离开了”这五个字时,茫然的神色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劫后余生的急切取代。没有人追问细节,没有人质疑楚旻生的去向,此刻离开这座吞噬了人命的古宅,比任何真相都更重要。
林砚深靠在吉普车旁,看着他们匆匆往返搬运行李。午后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他侧脸有些模糊的慵懒。
黄毛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走过来,脸上带着终于放松下来的憨笑,语气轻快地问:“林哥,咱们怎么突然能走了?是楚哥……找到钥匙了吗?”他下意识用了过去的敬称,似乎还未完全适应这两日天翻地覆的转变。
“差不多吧。”林砚深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投向远处阴郁的古宅轮廓,声音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散漫,“被打了一顿,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黄毛“噗嗤”笑出声,只当他是说笑:“这玩笑可有点冷啊林哥……”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斐然推着一辆园丁用的旧平板车从屋后转出,车上用不知哪里找来的旧毯子盖着个人形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毯子边缘露出一缕熟悉的头发和半边苍白的脸——正是楚旻生。他双目紧闭,肩头衣物有深色污渍,显然处于昏迷状态。
黄毛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声音发颤:“这、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吗?楚哥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斐然将推车停在车尾,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束缚是否牢固,语气平静无波,“他就是睡着了。”说罢,他单手便将昏迷的楚旻生提起,稳妥地安置在后备箱内有限的空间里。
黄毛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白,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这时,小洁抱着一只小行李箱快步走近,看似不经意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别愣着,还有东西要搬。”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擦肩而过时,她压低了嗓音,语速极快地对黄毛说:“接下来他们做什么你都别多问,看见什么也当作没看见,听懂没有?”
“可是楚……”黄毛下意识想反驳。
“能离开这里才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小洁打断他,回头瞥了一眼正在关后备箱的谢斐然和事不关己般的林砚深,眼中闪过一丝黄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后怕,也有决断,“不止你一个人看见,但谁出声了吗?长点脑子。”她想起清晨楼梯口林砚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脊背又掠过一丝寒意,再次低声强调,“记住我的话,想要平安回去,就管好眼睛和嘴巴。”
黄毛张了张嘴,看着小洁严肃乃至有些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沉默忙碌、刻意回避视线的江铭等人,最终把所有的疑问和不适都咽了回去,闷闷地点了下头,转身跟着小洁去搬最后的行李。
离开的希望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迅速。不到二十分钟,人员和简单的行李都已塞进吉普车。谢斐然驾驶,林砚深坐在副驾,其余人挤在后座。引擎发出粗哑的轰鸣,车子颠簸着碾过碎石路,驶离庭院。
没有人回头。
那座青灰色、盘踞在山坳里的别墅,在车轮扬起的尘土中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和丛生的林木彻底吞没,如同一个缓缓合上的、充满噩梦的匣子。
车子向着来路,向着有信号、有灯火、有规则的世界,疾驰而去。将血腥、阴谋、以及那座古宅里所有不可言说的秘密,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沉寂的山影之中。
车子在崎岖山路上颠簸了近两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简陋的检查站栏杆,以及数名早已等候在此的身影。车灯划过,照亮了他们深色的制服与沉静的面容。
谢斐然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他平稳地将车停下,独自开门走下。林砚深坐在副驾驶座,透过沾染灰尘的车窗,安静地看着谢斐然走向为首之人,出示证件,低声交谈。距离不远不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见对方肃然点头,随后两人简短地握了握手。
随后,那一行人便朝吉普车走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谢斐然回到车边,屈指敲了敲林砚深一侧的车窗玻璃,声音平稳:“都下车吧,是警察。”
林砚深推门下车,山间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后座的几人面面相觑,也依言陆续下车,沉默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疲惫与如释重负的茫然。
几名警员径直走向车尾,打开后备箱,动作专业地将仍处于昏迷状态的楚旻生移出,安置进一旁待命的警车中。谢斐然向众人,尤其是面露不安的黄毛和小洁,简短解释道:“我确实是因调查徐先生而来,但核心任务是追查一起关联的国际走私案。楚旻生是重要嫌疑人,而所谓的‘奥黛拉之泪’,是案件中的关键线索之一。”
他的解释清晰而官方,没有过多细节,却足以给这几日的惊惶画上一个看似合理的句号。众人默然听着,无人追问。
随后,他们被分别带往附近的临时办公点进行笔录。过程例行公事,问询简洁。在经历了古宅中的生死猜忌后,面对秩序世界的例行程序,反而让人感到一种畸形的安心。
完成手续后,天色已近黄昏。站在路边临时划出的停车区域,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依稀可见。谢斐然走到林砚深身旁。
“你觉得,”谢斐然目视前方,声音不高,“那颗宝石,真的从未存在过吗?”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林砚深,“楚旻生昏迷前反复嘶吼,坚称他亲眼见过宝石的光芒。”
林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头,天际最后一缕霞光落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映出些许流转的、难以捉摸的光晕。片刻后,他唇角微扬,反问道:“你觉得呢,谢警官?”
他转过脸,直面谢斐然,那笑意加深了些,带着惯有的、似乎总能看透什么的慵懒:“我们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的人。更何况……”
他话音稍顿,语气里掺入一丝近乎实际的笑意:“人赃并获,锁定一条走私链上的关键人证,难道不比追寻一颗虚无缥缈、甚至可能子虚乌有的石头,对你们来说有用得多吗?”
晚风拂过,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看着谢斐然,眼神清透,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雾:“真相到底如何……有时候,真的那么重要吗,谢警官?”
谢斐然一时语塞。他凝视着林砚深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霞光与渐浓的暮色,澄澈见底,却又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有太多他此刻无法解读、也难以触及的东西。这种距离感,并非空间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乎本质的隔膜。
就在这时,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从道路尽头驶来,缓缓停靠在路边。林砚深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未减,随意地抬手朝谢斐然摆了一下,仿佛只是寻常告别。
“走了。”
他拉开车门,利落地坐进后座。出租车司机似乎询问了目的地,低低的引擎声重新响起,车辆缓缓汇入车道,加速,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市区的暮色之中。
谢斐然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古宅的血腥、谜团、还有林砚深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反问,都随着那辆远去的出租车,被带进了繁华都市闪烁的万家灯火里,暂时封存,却远未终结。
经过古宅一事,众人的生活轨迹都被不同程度地拨转了方向。
江铭终究没能拿到那颗传说中的宝石,债务的阴影一度让她几乎窒息。然而,命运的转折有时来得突兀——她那位惯于潜规则的前上司因丑闻突然被革职,经纪公司高层换血。新上任的老板作风迥异,念及旧情与稳定团队的考虑,对部分陷入困境的“老臣”给予了补偿。江铭那份令人绝望的违约金,竟在被约谈后得到了豁免。虽然未来的演艺之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被暂时移开了。
黄毛徐浩经历了真正的成长阵痛。被至亲欺骗利用,在危机中发现自己除了冲动与愤怒外几乎无能为力,这些认知残酷却也清醒。回去后,他沉默了许多,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价值。他报名参加了成人高考,凭借着不算太差的底子和一股狠劲,竟真的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开始攻读在职研究生。他说不清自己具体想学什么、未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是那个浑浑噩噩、轻易被人当枪使的“黄毛”了。改变或许缓慢,但种子已经埋下。
徐先生身亡,其名下药企随之被相关部门查封、调查。在巨大的舆论与监管压力下,一直隐于幕后的徐夫人不得不走到台前,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她展现出了不同于其丈夫的铁腕与决断(或者说,是一种自救的清醒),迅速与官方合作,承诺对历年因药品质量问题(尤其是那批次问题药物)遭受损害的患者进行全面赔偿与终身免费治疗。小洁的奶奶正在这份名单的首位。得到了切实的保障和精心的医疗护理后,老人家的病情稳定下来。小洁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能稍微放下。她辞去了之前那份并不安稳的工作,凭着细心与耐心,在城市另一端找到了一份宠物护理的工作。收入平平,但日子踏实,足够支撑她和奶奶简单的生活,更重要的是,那份长期紧绷的、混杂着仇恨与恐惧的心绪,终于被琐碎而平静的日常渐渐抚平,她也终于有勇气在心底真正与逝去的父母告别。
谢斐然因本次行动中破获重大走私案件线索、成功抓捕关键嫌疑人楚旻生(尽管宝石无踪),获得了内部嘉奖与职务晋升。卷宗里,“奥黛拉之泪”被标记为“涉案传言物品,实物情况存疑,与走私网络关联待查”。任务报告可以如此书写,但他心里清楚,古宅中层层叠叠的谜团,尤其是那个名叫林砚深的人身上若隐若现的复杂秘密,远比一份嘉奖令更让他难以释怀。这并非结束,而像是一个更庞大谜题的入口。
至于林砚深,回归日常生活后,他表现得如同任何一个刚刚结束短暂旅行、略带倦怠的都市青年。睡到自然醒,处理积攒的琐事,去超市采购,在熟悉的咖啡馆消磨午后。规律,平静,近乎刻板。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他拎着一袋刚买的、还沾着水珠的车厘子回到公寓楼下。楼道寂静,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玄关的灯亮着,并非他出门时忘记关掉的那种亮度,而是有人调整过的、适宜阅读的暖黄光线。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愕,如常地弯腰换鞋,将钥匙搁在玄关柜上,然后拎着水果走向客厅。
沙发上果然坐着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霓虹成为模糊的背景板,室内的光晕勾勒出来客修长挺拔的坐姿。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并未脱下,仿佛只是短暂停留。胸前一枚胸针颇为夺目——黄金镶嵌,雕琢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金斑喙凤蝶形态,工艺精湛。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随意把玩在指尖的一颗宝石。鸽血红,在灯光下折射出浓郁如血、又仿佛内蕴活火的光晕,随着他指尖的转动,流光溢彩,那光芒似乎能攫住人的视线。
正是传说中搅动了无数风雨的“奥黛拉之泪”。
林砚深的目光在那宝石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移开。他走到茶几对面,放下袋子,坐下,从里面挑出一颗饱满深红的车厘子,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净,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他咀嚼着,咽下,又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仿佛对面只是位普通访客。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对方。
来客也正看着他,那是一张极其清隽出众的面容,肤色冷白,眉目如墨画,一双青黛色的眼眸宛若深潭,沉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天然疏离与审视感。
林砚深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像是随口寒暄,又像是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温情的伪装:
“我该称呼你什么?一直给我发消息的‘神秘人’?我那位‘失踪多年’的弟弟?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吐出那个名字:
“程、清、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那颗红宝石在程清晏指尖,依旧流转着神秘莫测的、蛊惑人心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