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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

  •   商场三楼的服装店里,空气像凝固的胶体。程计明蹲下身,一把扯下昏迷男人脸上的口罩。一张陌生的、三十岁左右的脸,颧骨有道陈年刀疤。

      “认识吗?”许厌夏问。

      程计明摇头,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加电击,够他睡一小时的。”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店员早就吓得躲到了收银台后面,几个顾客在店门口探头探脑,有人正掏手机准备报警。

      “封锁现场,疏散人群。”程计明语速很快,“许厌夏,联系局里,要技术队和医疗组。临渊,”他转向临渊,目光沉甸甸的,“你跟我来。”

      临渊跟着程计明走出服装店。商场保安已经闻讯赶来,程计明亮出证件,低声交代了几句。保安脸色一白,立刻开始疏散三楼人群。

      他们走进消防通道。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程计明在楼梯拐角停下,转身面对临渊。

      “说,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快餐店后门。”临渊的声音在空旷楼梯间里带着回音,“听见他们说话,提到你的名字。”

      “还有呢?”

      “说‘确认了,就他们两个’。”临渊顿了顿,“其中一个声音问要不要处理我。”

      程计明的表情在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手机没信号?”

      “被屏蔽了。”

      程计明沉默了几秒,从上衣内袋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我的也被屏蔽了。专业设备,覆盖范围至少半径五百米。”他收起手机,“那个司机呢?”

      “撞在路灯杆上了,应该还在车里。”

      “我去处理。”程计明说,“你回店里,守着那个昏迷的。许厌夏会带人上来。记住,”他加重语气,“在我回来前,谁都不能碰那个人,包括商场保安和自称警察的人。明白吗?”

      临渊点头。

      “如果有任何情况,”程计明从腰间解下一把配枪,枪口朝下递过来,“用这个。”

      临渊盯着那把黑色的□□,和昨天在枪械库领到的那把一模一样。他伸手接过,枪身还带着程计明的体温,沉甸甸的。

      “保险没开。”程计明说,“希望你不会用到。”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深处。临渊握着枪站在原地,枪柄的触感熟悉又陌生。父亲当年用的也是这个型号,他记得枪套磨损的边缘,记得枪身上细小的划痕,记得父亲擦枪时专注的侧脸,记得枪油那股特殊的、混合着金属和油脂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插进后腰,用卫衣下摆盖住,转身回到服装店。

      许厌夏已经打完电话,正蹲在那个昏迷男人身边检查。“技术队二十分钟到,医疗组更快。”他头也不抬地说,“老程呢?”

      “去处理司机了。”

      许厌夏“嗯”了一声,手指熟练地在男人身上搜索。他从对方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一个钱包,还有一把折叠刀。手机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智能机,没有密码。许厌夏开机,快速翻看着通讯记录和相册。

      “干净得像新买的。”他嗤笑,“连个通话记录都没有。”

      临渊站在店门口,目光扫过走廊。商场保安已经拉起了简易警戒线,三楼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个胆大的店员还在远处张望。空气里有种不正常的寂静,衬得中央空调的嗡鸣声格外清晰。

      “你觉得,”临渊忽然开口,“他们是冲谁来的?”

      许厌夏抬头看他,眼睛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浅色的光。“如果是冲老程,不会挑这种场合。训练计划是昨晚才定的,知情范围很小。”他站起身,走到临渊身边,压低声音,“但如果是冲你,也说不过去。你刚来省厅三天,除了队里人,谁知道你?”

      临渊没说话。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暗影,看不真切,却让人不安。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商场外。接着是更多车辆的声音,刹车声,开门声,急促的脚步声。两分钟后,一群穿便服但行动干练的人出现在走廊尽头,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手里提着个银色箱子。

      “技术队。”许厌夏迎上去,“人在里面。”

      技术队迅速接管现场。戴眼镜的女性蹲在昏迷男人身边,打开箱子,取出各种仪器开始采集指纹、拍照、提取DNA样本。另外几个人在店铺里搜索可能的遗留物,连垃圾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医疗组随后赶到,简单检查后把男人抬上担架。“生命体征平稳,”一个医生说,“但脑部可能受创,得送医院做详细检查。”

      “派两个人跟着,”戴眼镜的女性说,“医院那边我们已经联系好了,有专人看守。”

      昏迷男人被抬走后,现场忽然空了下来。技术队还在忙碌,拍照的闪光灯不时亮起,在空荡的店铺里投下短暂的白光。

      程计明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沉。“司机死了。”

      许厌夏挑眉:“车祸?”

      “颈部中弹。”程计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近距离,点二二口径,专业手法。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空气再次凝固。临渊感觉后腰那把枪的重量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训练计划泄露了。”程计明继续说,“或者我们内部有鬼。”

      “或者两者都有。”许厌夏接话。
      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计明抬手制止他:“技术队处理完现场后,你们俩回局里,直接去我办公室。路上不要停留,不要接触任何人。”他顿了顿,“包括队里其他队员。”

      “包括祁乐和默笙?”许厌夏问。

      “尤其是他们。”

      ---

      回省厅的车里,许厌夏开车,临渊坐在副驾驶。窗外城市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电台偶尔的电流声。

      临渊看着窗外,脑海里却在反复回放下午的每一个细节。程计明在象棋摊的摩斯密码,快餐店后门的对话,那个穿运动服男人追赶时的步伐——右腿微跛,像是旧伤。

      还有更早之前的画面。童年时半夜醒来看见的、客厅里父亲和陌生人的低声交谈;父亲离家前总会检查配枪的动作;母亲病重时,父亲守在病床前,握着她枯瘦的手,一遍遍说“等我回来”。

      那些记忆碎片像被突然搅动的池水,混浊地翻涌上来。他闭上眼睛,试图抓住其中一片——

      “到了。”许厌夏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车停在省厅地下车库。许厌夏熄火,却没立刻下车。他靠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临渊:“害怕吗?”

      临渊睁开眼睛:“怕什么?”

      “怕今天的事,怕程队的审问,怕那个死了的司机,怕你可能被卷进什么你根本不知道的麻烦里。”许厌夏一口气说完,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没害怕。”

      许厌夏挑眉。

      “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死。”临渊继续说,“只知道他再也不回来了。后来懂了,还是没害怕。因为害怕没用。”

      他推开车门下车。车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许厌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低声说了句什么,也跟着下了车。

      程计明的办公室在办公楼顶层最里面。推门进去时,程计明正站在窗前抽烟,烟头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他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坐。”他指了指沙发。

      临渊和许厌夏坐下。程计明掐灭烟,转身面对他们。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深刻。

      “技术队初步结果出来了,”他开门见山,“那个昏迷的男人,指纹库里有记录。王强,四十二岁,曾因抢劫入狱三年,出狱后失踪,警方记录显示他可能加入了某个跨境走私集团。”

      “灰隼?”许厌夏问。

      程计明点头:“他的手机虽然干净,但技术队恢复了部分删除数据。最后一条发送成功的短信,内容是:‘目标确认,临海川之子。’”

      空气骤然凝固。临渊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程计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走到临渊面前,递给他。那是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封面印着“绝密”两个字,已经褪色。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临海川穿着警服,站在边境哨所前,笑得阳光灿烂。

      “你父亲的档案,十年前封存的。”程计明的声音很低,“‘清道夫行动’的真相,比对外公布的复杂得多。那不是一次单纯的缉毒行动,是一次清洗。我们内部有内鬼,向‘灰隼’泄露了整个行动计划。”

      临渊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父亲的脸。纸张因为年久而变得脆弱,边缘已经起毛。

      “你父亲是行动组组长。出发前夜,他来找我,说他收到一条匿名信息,警告他行动已经泄露。”程计明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他不肯说是谁发的信息,只说如果这次他回不来,让我替他做两件事。第一,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第二,查清内鬼的身份。”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他确实没回来。”程计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有种深沉的疲惫,“行动组七个人,只有我活着回来。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你父亲在最后一刻,把我推下了山坡,自己引开了追兵。”

      他走回桌边,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我带回了他和其他队员的遗体,也带回了这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烧得变形的警徽,编号137945。警徽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钥匙。

      “这是你父亲贴身藏着。”程计明把钥匙拿出来,放在临渊面前的茶几上,“我们查了十年,不知道这把钥匙开什么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藏起来。直到上个月,技术队有了新发现。”

      临渊拿起那把钥匙。很轻,锈迹斑斑,齿纹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

      “钥匙柄里有微型芯片,老式的那种,需要特殊设备读取。”程计明说,“我们破解了芯片内容,是一串坐标,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程计明看着临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灰隼’的头目,是当年行动指挥部的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许厌夏的呼吸声都放轻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把你调来。”程计明继续说,“十年前的内鬼可能还在系统里,可能身居高位。我查了十年,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但如果你父亲留下的是真的,‘灰隼’知道你父亲留下了证据,他们一定会来找。”

      “找我。”临渊说。

      “对。”程计明点头,“找你,或者找这把钥匙真正能打开的东西。今天的事不是偶然,是试探。他们想看看,临海川的儿子到底知道多少,手里到底有什么。”

      临渊握着那把钥匙,锈迹硌着掌心。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体校教练对他超乎寻常的关照;档案里干净得诡异的社交记录;程计明第一次见他时那种审视的目光;许厌夏那句“你父亲是个英雄”。

      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布局的必然。

      “所以,”他抬起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是一枚饵。”

      程计明没有否认:“一开始是。但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厌夏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脸上没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从今天起,你不是饵,是调查组正式成员。程队已经向上面申请了,组建特别行动组,重启‘清道夫行动’调查。你,我,程队,还有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

      临渊看向程计明。后者点头:“许厌夏的父亲,当年也是行动组成员之一。他牺牲后,许厌夏进警队,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临渊问。

      “因为要确认你不是他们的人。”程计明说得直接,“要确认你对父亲的死,对真相的执着,到底有多深。”

      “现在确认了?”

      “今天下午,你在商场的选择确认了。”程计明说,“你可以逃跑,可以自保,但你选择追击,选择面对危险。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临渊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锈迹在台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他想起那个梦——父亲站在边境的雨林里,浑身是血,却朝他笑,嘴唇翕动,说着他听不清的话。

      现在他听清了。父亲在说:别怕。

      “我加入。”他说。

      程计明和许厌夏对视一眼。许厌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蓝莓糖,扔给临渊:“欢迎入伙,小临同志。”

      临渊接住糖,没吃,握在手心里。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程计明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笔,写下“灰隼”两个字。“第一步,保护你的安全。从今天起,你搬出宿舍,住进安全屋。训练照常,但会有专人暗中保护。第二步,找出这把钥匙真正能打开的东西。技术队已经根据芯片里的坐标锁定了几个可能地点,我们需要一一排查。第三步……”

      他顿了顿,笔尖在白板上点了点:“查清当年行动指挥部所有人员的现况。十年前参与‘清道夫行动’决策的,包括省厅领导、情报部门、行动指挥,一共十三个人。其中五个已经退休,三个调离,四个还在职。”

      他在白板上写下十三个名字。临渊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大多数是陌生的代号和职务,只有最下面那个,他认得——孟建国,省厅禁毒局前副局长,退休五年。

      “孟教授?”他脱口而出。

      程计明点头:“孟建国退休后在警校教书,就是今天给你们上课的孟教授。他是当年行动的总指挥。”

      临渊想起教室里那个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人,想起他那双透过老花镜审视自己的眼睛,想起那句“你以前受过相关训练”。

      “他知道我吗?”临渊问。

      “知道。”程计明说,“调你来省厅的手续,需要他签字。我跟他谈过,他说他想见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程计明放下笔,“明天下午,射击训练结束后,他会来训练馆找你。”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无声的星河。临渊握着那把生锈的钥匙和那颗蓝莓糖,站在办公室里,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刚来省厅报到、沉默寡言的新人。三天后,他成了一桩尘封十年旧案的钥匙,成了一个庞大阴影的目标,成了一支秘密调查组的成员。

      许厌夏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去安全屋。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可就没安稳日子过了。”

      临渊点点头,把钥匙和糖都装进口袋。金属的冰凉和糖纸的柔软在口袋里紧挨着,像某种奇特的隐喻。

      离开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程计明还站在白板前,凝视着那十三个名字,背影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走廊里,许厌夏哼起不成调的歌。临渊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他们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许厌夏忽然说:“其实老程一直很愧疚。”

      临渊转头看他。

      “他觉得你父亲的死,他有责任。”许厌夏看着电梯门反射出的模糊人影,“这些年他一直在查,拒绝升迁,拒绝调离一线,就为了查清真相。把你调来,是他最冒险的决定,但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两人的影像,一高一矮,都穿着便服,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警察同事。

      “如果,”临渊走进电梯,在门关上时问,“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是我们承受不起的呢?”

      许厌夏按下楼层按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临渊从未见过的锐利和冷冽:“那就承受呗。反正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跟十年前那些人一样,把命搭进去。”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临渊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口袋里那把钥匙,重得像一块碑。

      而那块碑上,刻着一个他必须读懂的真相。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外面是车库。一辆黑色越野车已经等在那里,驾驶座上是个陌生的年轻警察,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临渊和许厌夏上车。车子驶出省厅大院,汇入深夜的车流。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都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临渊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伸进口袋,握住那把生锈的钥匙。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血液,一直凉到心底。

      而心底某个深处,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关于父亲的角落,终于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动。

      车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平安”两个字,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临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夜起,平安已成奢望。
      雨夜

      安全屋在城东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六层居民楼顶层,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宽带办理的小广告。许厌夏用三把不同的钥匙打开防盗门,里面是简单到近乎简陋的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卧室在左边,右边是书房改的工作间。”许厌夏放下行李袋,走到窗边检查窗帘是否拉严实,“厨房有泡面和罐头,冰箱里是昨天的剩菜,凑合吃。卫生间二十四小时热水,但水压不太稳。”

      临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壁刷着粗糙的白色涂料,有几处已经泛黄起皮。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弹簧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套。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

      “这地方安全吗?”他问。

      “理论上安全。”许厌夏拉上最后一扇窗帘的缝隙,“地址只有程队、我、技术队负责人知道。楼下邻居是退休的老刑警,眼睛毒得很,陌生面孔在楼里转一圈他都能记住。整栋楼一共十二户,七户是自己人。”

      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应急物资够撑半个月。卧室床底下有武器箱,密码是你的警号后六位。记住,非必要不动用。”

      临渊点点头。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际滚动。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许厌夏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怕打雷?”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关心。

      “不怕。”临渊硬邦邦地说,但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

      又一声雷炸开,这次更近,震得窗户玻璃微微颤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密集得让人心慌。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不过几分钟,窗外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黄色光团。闪电时不时撕裂夜空,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片,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许厌夏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他拎起自己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手握上门把的瞬间——

      “许厌夏。”

      许厌夏回头。临渊还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只有窗外闪电掠过时才能看清他的轮廓。他站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你能……”临渊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留下来吗?”

      这句话说得很快,几乎有点含糊,但在这只有雨声的房间里,清晰得可怕。

      许厌夏的手停在门把上。闪电再次亮起,这一次,他看清了临渊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发白,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跳动,像受惊的动物。

      许厌夏没说话。他看着临渊,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对所有人竖起高墙、连杯子的摆放都要划清界限的年轻人,此刻却主动开口留他。这不是因为雨大,他知道。

      又是一声炸雷,仿佛就在楼顶炸开。临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小,但许厌夏看见了。

      他松开门把,把外套重新扔回沙发上。“行。”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答应一顿夜宵,“正好我也懒得冒雨开车。沙发归我?”

      “嗯。”

      许厌夏从卧室抱了床被子和枕头出来,在沙发上铺开。临渊已经进了卧室,关上了门,但没锁——许厌夏注意到门缝下的灯光还亮着。

      他躺下,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雨声更加清晰,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捶打。时不时有闪电划过,把窗帘的纹路映在墙上,扭曲变幻。

      许厌夏闭着眼睛,却没睡。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想程计明办公室里的那份档案,想那把生锈的钥匙,想王强昏迷前那句“目标确认,临海川之子”。

      还有临渊——这个浑身是刺、沉默得像块冰的年轻人,到底在雨夜里惧怕什么?

      凌晨一点,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许厌夏被一声特别响的雷惊醒,睁开眼时,看见卧室门缝下的灯还亮着。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

      “临渊?”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临渊坐在床沿,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他听见开门声,猛地回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随即被惯常的冷硬覆盖。

      “吵到你了?”临渊问,声音有点哑。

      许厌夏没回答,走进房间。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像是从衣柜里拿出来的又随手扔在地上。床头柜上摊开着一本相册,借着昏暗的灯光,许厌夏看见上面贴满了老照片——年轻的临海川抱着年幼的临渊,两人在游乐园,在海边,在某个小公园的秋千上。

      其中一张照片上,临海川穿着警服,临渊大概五六岁,穿着小小的迷彩服,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枪,学着父亲的样子敬礼。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小渊五岁生日,他说长大也要当警察。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睡不着?”许厌夏在床边坐下,和临渊隔着一拳的距离。

      临渊没说话,只是伸手合上了相册。他的手指在相册封皮上停留了几秒,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有巨兽在天际咆哮。临渊猛地闭上眼睛,呼吸急促了一瞬。

      “你父亲……”许厌夏斟酌着词句,“是在雨夜牺牲的?”

      临渊的身体僵住了。过了很久,久到许厌夏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边境雨林,雨季。”临渊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行动持续了三天三夜,一直在下雨。程队把我父亲……带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暴雨天。”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相册封皮的边缘:“我那时候十五岁,在体校宿舍。半夜被教练叫醒,说家里有急事。车开到殡仪馆,雨大得连路都看不清。我看见他躺在那里,脸上有伤,但很平静,像睡着了。”

      雨声更急了,敲打着窗户,像是要把玻璃砸碎。

      “从那以后,”临渊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到这种暴雨夜,我就会……想起那天。想起殡仪馆里消毒水和雨水混合的气味,想起他身上盖着的那面国旗,想起……”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房间里只有雨声。许厌夏看着临渊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那张总是冷硬得像雕塑的脸,此刻露出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深,睫毛因为强忍着什么而微微颤动。

      许厌夏忽然想起自己父亲牺牲后的那个夜晚。也是暴雨,他那时十九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听着窗外的雷声雨声,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淹没了。后来程计明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坐了一夜。

      他伸出手,不是去拍肩,不是去拥抱,只是轻轻覆在临渊放在床沿的手上。临渊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临渊的身体震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我爸牺牲的时候,”许厌夏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平静,“也是雨天。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的秋雨,下个不停。程队来通知我的时候,我正趴在窗台上看雨,心想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他感觉到临渊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放松了一些。

      “后来我明白了,有些雨是停不了的。”许厌夏继续说,“它会在你心里一直下,下成一片沼泽,你只能学着在里面走,尽量不陷进去。”

      临渊转过头看他。床头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晃动,那片冰封的湖面下,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许厌夏的影子。

      “你是怎么……”临渊开口,又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

      “怎么走出来的?”许厌夏替他说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罕见的、不带任何戏谑的坦诚,“没走出来。只是学会了接受。”

      他收回手,站起身:“你睡吧,我在这儿坐着。”

      临渊看着他:“你不睡?”

      “我不困。”许厌夏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背对着窗户,面朝着床,“而且这椅子挺舒服的,比沙发强。”

      他知道临渊不会接受更直接的陪伴,比如躺在他身边。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一臂之遥的守候,已经是这个浑身是刺的年轻人能容忍的极限。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躺下,拉上被子。他没关床头灯,也没转身背对许厌夏,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去,变成了沉闷的、断续的轰鸣。闪电的频率也降低了,房间里的光影不再那么剧烈地变幻。

      许厌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听见临渊的呼吸声,起初还有些急促,渐渐地变得平稳绵长。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呼吸声终于沉了下去,带着疲惫的韵律。

      他睁开眼。临渊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但身体已经放松下来。床头灯暖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许厌夏轻轻起身,走到床边,看到他眼角的泪滴,伸手轻轻擦下。刚想关掉床头灯。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临渊忽然动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力道。
      “别走...........求你了。”
      许厌夏僵住。临渊的眼睛还闭着,显然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他的手指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许厌夏没有挣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重新坐下。他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拨开临渊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得超过了他给自己划定的界限。但他没停。

      临渊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听不清是什么,但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许厌夏反手握住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体温在皮肤间缓慢传递。
      “好,不走。”
      窗外,雨势终于开始减弱。密集的敲打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像某种疲惫的叹息。

      许厌夏坐在黑暗里,握着临渊的手,听着渐渐平息的雨声。他想起程计明的话,想起那份档案,想起“灰隼”,想起明天要见的孟建国。

      还有手心里这只冰凉的手,和它主人心里那片下了十年的、从未停过的雨。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不是单纯的前辈对后辈的照顾,不是任务需要的搭档配合。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危险的东西,像暗夜里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而他,竟然没有立刻斩断它的念头。

      凌晨三点,雨完全停了。窗外的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寂静,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许厌夏轻轻抽回手,临渊这次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许厌夏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楼下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对面楼里还有几户亮着灯,像黑夜中孤
      。他拉好窗帘,回到椅子上坐下,这次没有闭眼,而是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开始泛白。

      清晨六点半,临渊醒来时,许厌夏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头灯还亮着,他身上盖着毯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他坐起身,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走出去,看见许厌夏背对着他,正在煮面。锅里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简单的食物香气。

      “醒了?”许厌夏没回头,“去洗漱,面马上好。”

      临渊站在原地,看着许厌夏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窗户透进来,给那个总是玩世不恭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他想起昨夜,想起那些雷声,想起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掌心残留的温度是真实的,还有那只握住他的手。

      “昨晚……”他开口。

      “昨晚雨很大。”,许厌夏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吵得我都没睡好。赶紧的,一会儿面坨了。”

      他把面盛进碗里,端到小餐桌上。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卧了个荷包蛋。

      临渊没再问,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比前几天清亮了一些。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

      回到餐桌时,许厌夏已经在吃面了,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

      窗外的天空已经大亮,雨后初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昨夜的暴雨像一场梦,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潮湿气味,和地板上几个没干透的水渍脚印。

      吃完面,许厌夏收拾碗筷。“七点半出发,”他说,“先去局里拿材料,然后去训练馆。下午射击训练,结束后孟教授会来见你。”

      临渊点头。他看着许厌夏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忽然说:“谢谢。”

      许厌夏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耸了耸肩:“一碗面而已,不用谢。”

      “不是面。”临渊说。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许厌夏关掉水,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临渊。晨光里,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戏谑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目光。

      “临渊,”他说,“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危险。比昨天在商场更危险,比你想象的任何危险都危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临渊迎上他的目光:“你会退出吗?”

      “不会。”

      “那我也不会。”

      许厌夏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玩世不恭,更像是一种认命式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行。”他说,“那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了。不是队里那种管,是真正的、死生都绑一块的那种管。明白吗?”

      临渊点头:“明白。”

      许厌夏走到他面前,伸手,这次没碰他,只是用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要是敢反悔,我会生气的。”

      他的语气是开玩笑的,但眼神不是。

      临渊没躲,只是看着他:“不会反悔。”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昨夜暴雨的阴霾。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上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远处学校的上课铃隐约可闻。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而在这间简陋的安全屋里,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着,在晨光中定下了一个没有说出口、但比任何誓言都沉重的约定。

      许厌夏最后看了一眼临渊,转身拿起外套:“走吧,该干活了。”

      临渊跟在他身后,走出安全屋。

      省厅射击馆的早晨弥漫着隔夜硝烟和枪油混合的凛冽气味。临渊站在三号射击位上,手里握着那把昨天程计明给他的□□——现在已经是他的正式配枪。枪身被仔细擦拭过,金属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许厌夏靠在他身后的墙上,手里把玩着一颗子弹,黄铜弹壳在他指间翻滚。“孟建国下午三点来。”他说,“老头子腿脚不好,得从行政楼那边慢慢走过来,所以咱们有两小时时间。”

      “练什么?”临渊没回头,目光锁定在二十五米外的靶纸。

      “今天不练干扰环境。”许厌夏走到他身侧,“练极限精度。我想看看,在完全专注的情况下,你的枪法到底能准到什么程度。”

      他按下控制台的按钮,靶纸向后滑动,一直退到五十米线。这是手枪射击的极限有效距离,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距离上能上靶就算不错了。

      临渊调整呼吸,举枪。他的姿势很标准,但又有些微妙的个人化调整——右肩比教科书要求的稍低两度,左手托枪的位置更靠前,像是要弥补某种肌肉记忆的惯性。

      第一枪,七环。

      许厌夏挑了挑眉。五十米距离,新手能上靶的概率不到三成。临渊这一枪不仅上靶,甚至没脱到六环以下。

      第二枪,八环。第三枪,八环。第四枪,九环。

      弹孔在靶纸上缓慢地聚拢,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临渊的呼吸节奏始终平稳,扣扳机的动作轻柔得近乎克制,只有击发瞬间食指关节那一瞬的绷紧,暴露了力量的释放。

      许厌夏盯着他的侧脸。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临渊睫毛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专注——一种近乎自我放逐式的专注,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枪,和五十米外那张靶纸。

      第五枪,十环。正中靶心。

      临渊放下枪,轻轻呼出一口气。射击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

      “谁教你的?”许厌夏问。

      临渊沉默地卸下空弹匣。“我父亲。”

      “你父亲教过你射击?”

      “教过一点。”临渊开始装填新的子弹,“十四岁那年,他带我去郊区的民兵训练场。那时候还没有正规射击馆,训练场是露天的,靶子都是木头的。”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子弹都仔细检查,确认底火完好,弹壳无划痕。“他教我握枪,三点一线。教我呼吸要在两次心跳之间暂停,教我扣扳机要用指腹,不能用指尖。”

      许厌夏看着他。临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他说,”临渊装好最后一颗子弹,弹匣“咔嚓”一声归位,“好枪手不是手最稳的,是心最静的。开枪前一秒,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放空——恨也好,怕也好,急也好,都要清空。枪只认一种东西。”

      “什么?”

      “必中的信念。”临渊举起枪,重新瞄准,“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这一枪会中,它一定不会中。”

      他扣动扳机。十环。又一个十环。连续五枪,弹孔在靶心上几乎重叠成一个黑洞。

      许厌夏看着靶纸,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临渊这种超越常人的枪感,不是天赋,而是继承。一种用鲜血和生命淬炼过的、代代相传的直觉。

      “下午见孟教授,”许厌夏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别主动提你父亲。让他先说。”

      临渊放下枪:“为什么?”

      “因为你想听真话,就得让对方觉得是他主动要说的。”许厌夏走到控制台,把靶纸调回来,“老孟这个人,干了一辈子情报,警惕性比狐狸还高。你问得越少,他说得越多。”

      靶纸滑到面前,弹孔的焦灼边缘清晰可见。临渊看着那些几乎重叠的弹孔,忽然说:“你觉得他会说真话吗?”

      “不知道。”许厌夏诚实地说,“但如果是他泄露的行动计划,他今天不会来见你。来了,就说明他想告诉你什么——或者想从你这里知道什么。”

      临渊盯着靶纸上那个黑洞。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纸面上投出浅浅的阴影,让那些弹孔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文字,等待解读。

      ---

      下午两点五十,射击馆的门被推开。孟建国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背比昨天在教室里看起来更驼了。他没穿制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裤腿有些短,露出磨旧的皮鞋鞋面。

      许厌夏已经等在门口:“孟教授。”

      孟建国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的临渊身上。临渊站在射击位前,正在拆解枪械做日常保养,听见声音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就你们两个?”孟建国问。

      “程队有事,晚点来。”许厌夏说,“您喝点什么?茶还是水?”

      “水就行。”孟建国走到休息区的长椅坐下,拐杖靠在腿边。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许厌夏拿了瓶矿泉水给他。孟建国拧开,喝了一小口,然后看着临渊:“你父亲教过你枪法?”

      直入主题。临渊的手停顿了一下,继续擦拭枪管:“教过一点。”

      “不止一点。”孟建国说,“五十米靶,五枪四十八环。省厅记录是四十九环,保持七年了。”

      临渊没说话,把擦好的枪管放在绒布上。

      “你知道为什么是五十米吗?”孟建国问。

      临渊摇头。

      “因为十年前,你父亲牺牲那次,交火距离就是五十米左右。”孟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课堂上讲解案例,“雨林地形,能见度差,有效射击距离大大缩短。他们在一条溪谷里被伏击,对方占据高处,你父亲他们在谷底。”

      许厌夏在孟建国对面坐下,没插话。

      “行动计划被泄露了。”孟建国继续说,“但泄露的不是具体路线,是行动时间。对方提前两天就在那附近布控,他们一进去就被盯上了。七个人,对付三十多个,有备打无备。”

      临渊停下动作,抬起头。

      “你父亲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孟建国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看着临渊,镜片后的目光浑浊而锐利并存,“他掩护其他人撤退,自己守在溪谷入口的一块石头后面。程计明原本要回去接应,被你父亲用枪指着头逼走了。他说:‘把活着的人带出去,比多死一个强。’”

      射击馆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其他场馆零星的枪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布。

      “程计明退到安全距离时,听见你父亲那边枪声停了。”孟建国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他等了十分钟,雨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他冒险摸回去,看见你父亲靠在石头上,枪还握在手里,眼睛睁着,看着溪谷出口的方向。”

      临渊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他身上中了三枪。”孟建国说,“致命伤在胸口,点四五四口径,近距离。另外两处是流弹伤。但验尸报告显示,他死亡时间比中弹时间晚了至少两小时。”

      许厌夏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意思?”

      “意思是,”孟建国喝了一口水,“他中弹后没有立刻死。他在那片雨林里,流着血,一个人,坚持了两小时。医疗组判断,他应该是用随身急救包做了简单处理,然后……”

      他停住了,看着临渊。

      “然后什么?”临渊的声音很哑。

      “然后在等死。”孟建国说得直接而残酷,“或者在等什么人来。”

      “等谁?”

      孟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皮面笔记本,翻开,抽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迷彩服,站在边境哨所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岁,眼睛很亮,有种没被生活磨钝的光芒。

      “赵明诚,”孟建国说,“当年行动组最年轻的成员,二十二岁,入伍三年,你父亲带的最后一个新兵。他死在距离你父亲七十米的地方,头部中弹,当场死亡。”

      临渊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但你父亲的死亡位置,是朝着赵明诚的方向。”孟建国指着照片,“验尸报告里有个细节,你父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直到尸体僵硬都保持着微微弯曲的状态,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但现场什么也没找到。”

      许厌夏忽然开口:“那个芯片……”

      “对。”孟建国点头,“我们后来才知道,赵明诚死前,从对方一个小头目身上抢到了一样东西。他应该把东西交给了你父亲,你父亲把它藏起来了——藏在某个地方,或者吞下去了,总之没让敌人找到。”

      他合上笔记本:“行动结束后,我们复盘了所有线索。内鬼肯定有,但级别不会太高,因为核心的作战计划只有四个人知道:我,你父亲,还有另外两个现在已经退休的老同志。”

      “那赵明诚抢到的东西,”临渊问,“是什么?”

      孟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像是又要下雨了。

      “一份名单。”他最终说,“‘灰隼’在境内部分保护伞的名单。我们后来查到的,名单上一共有八个名字,其中三个是警察系统内的,两个是地方官员,三个是商人。”

      许厌夏的呼吸停了一拍:“名单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孟建国摇头,“你父亲藏得太好了。十年了,我们没找到,‘灰隼’也没找到。但现在他们显然认为,东西可能在你手里——或者你知道在哪里。”

      临渊想起那把生锈的钥匙。它在口袋里,贴着他的大腿,此刻感觉格外沉重。

      “我今天来见你,”孟建国看着临渊,“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父亲是个英雄,这毋庸置疑。第二,你还活着,是因为当年有人替你挡住了所有暗箭。”

      “谁?”

      “程计明。”孟建国说,“还有我。”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动作缓慢但坚定:“这十年,你每一次转学,每一次调动,背后都有我们的安排。体校那个教练,是程计明的老战友。你档案里那些过于干净的部分,是我签的字。我们把你藏起来,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活不到有能力自保的那天。”

      临渊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你来了,”孟建国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他们先动的,这很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现在亮出了牌,我们就有机会看清楚,十年前到底是谁在背后放冷箭。”

      他拍了拍临渊的肩膀,手很轻,却重得像有千斤。“好好活着,别让你父亲白死。”

      说完,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对了,那把钥匙。”

      临渊浑身一震。

      “程计明告诉我了。”孟建国说,“如果我是你,我会试试省厅档案室2004年到2009年之间的旧档案柜。那批柜子还是你父亲刚入职时用的,后来换了新的,旧的堆在地下室仓库里,没人动过。”

      他笑了笑,皱纹在脸上堆叠出深深的沟壑:“人老了,就爱记这些没用的细节。”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射击馆里只剩下临渊和许厌夏,还有五十米外那张千疮百孔的靶纸。

      许厌夏第一个打破沉默:“地下室仓库,今晚去?”

      临渊点头,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把生锈的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不是昨晚那种狂暴的暴雨,是绵密的、无休无止的秋雨,淅淅沥沥,像是要下到时间的尽头。

      许厌夏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的训练场:“老孟今天说的这些,档案里都没有。”

      “他知道内鬼还在系统里,”临渊说,“所以有些话,只能当面说,不能留下记录。”

      “你觉得他可信吗?”

      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他如果不可信,我今天已经死了。”

      许厌夏回头看他。临渊站在射击位前,手里握着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枪,眼神看着五十米外的靶纸,却像看着更远的地方——十年前那片边境的雨林,父亲靠着的石头,还有那个叫赵明诚的、二十二岁就永远停在时光里的年轻人。

      雨声渐密。射击馆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惨白,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晚上十点,”许厌夏说,“地下室仓库见。我负责引开值班的,你进去找。记住,不管找到什么,别在现场看,带出来。”

      临渊点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枪,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脸——那张脸越来越像父亲,不只是轮廓,还有眼神深处那种一旦认准就永不回头的执拗。

      他把枪插回枪套,走到靶纸前,把那几张满是弹孔的纸小心地撕下来,叠好,装进口袋。弹孔的位置,重量,温度,都像某种无声的证词,证明他还活着,还能开枪,还能追查。

      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像是被水浸透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晕染开,混成一团氤氲的灰。

      但在这片灰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清晰起来。

      像锈迹斑斑的钥匙终于找到了对应的锁孔。

      像沉默了十年的枪,终于等到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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