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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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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当夏林川再一次来到台球厅,探着头寻陈勤时,他心想,可能这大半年陈勤对自己的迁就,一开始就源于他当时极易被拆穿的小小的一个私心,如今陈勤忘记当时的话,其实也无可厚非。在淤青好的那一天的后怕,在今天还是灵验了。装了大半个学期好学生,说好和他上一个高中的陈勤,又变回了之前的“小流氓”。
陈勤在击中一个台球起身时,正好和夏林川对视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错开夏林川炙热的视线,而是盯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夏林川,自然地接过旁边人递过的烟,顺势歪头点燃了。在升起的烟雾间,夏林川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模糊。
但真当夏林川走近时,陈勤以为的质问却没有。夏林川就只在他旁边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在场的其他人,对于这个突然闯进来带着黑框眼镜的看着和这个场所格格不入的少年,也是面面相觑。
“喂,陈勤,这哪来的小孩。你认识啊?”
陈勤也不说话,只是也不再看夏林川,伏着身子打他的台球。
倒是胖子笑呵呵地从角落里挤过来,揽着碍事的夏林川到旁边去了。
“喂,我们的好学生。你来干嘛?”
“不是,我妈让你来找我吧。”
“没有,我来找陈勤。”
“可陈勤不说以后不带你…玩了吗?”
一向神经大条的胖子也看出此时的夏林川的脸色一下变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他怎么说的。”
夏林川表情严肃地问道,胖子也是吓到了,他和夏林川也不算交心,但印象中夏林川一向都挺和气的。
“就说你们不一路人,那天我们一起玩游戏时说的。”
“说什么,学习太烦了,玩游戏都手生了,那天他老输来着。”
其实胖子对夏林川多少有些内疚,虽说陈勤一套说辞解释了他与夏林川的决裂,但胖子觉得他俩之间如今这样多多少少和他当时嘴贱有关。
胖子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夏林川的背,这个打小迈着小短腿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比他们小两岁的男孩,如今顶着年级第一名的称号,成为向阳街“别人家小孩”,也是他们望其项背的存在。胖子看着又接过一支烟的陈勤,突然觉得陈勤说得也没错,夏林川和他们的确不是一路人。可是为什么连朋友都不能做,当时胖子在陈勤又一次“game over”的时候,也同样问过陈勤。
陈勤好久才小声说了句“夏林川太听我的话了,对他自己不好。”
胖子对于他自己都一头雾水的一句话,自然也没有给夏林川传达,只是一味地安慰夏林川“你也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你这就是那什么鸟情节。”
“没准你试着飞出去,外面天空更辽阔,更精彩呢。”
胖子一边安慰着,一边觉得自己好厉害,前天看的动物世界内容,今天就学以致用了。也不顾还在愣神的夏林川,拽着他就往外走。
“走,哥给你买瓶汽水,你喝完就回去吧。”
“你今天不还有补习班?”
胖子力气大,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夏林川就到了前台冰柜处,拿了瓶汽水塞到夏林川手中。
“喏,黑哥,一瓶汽水。”
胖子朝坐在柜台看着电视的老板递了张十块。胖子家是卖猪肉的,家里不缺钱花,父母又宠爱的很,自小在孩子中零花钱就多,为人也大方。
被叫着黑哥的老板,找钱的时候,抬头瞄了眼站在一旁的夏林川,然后就继续看他的电视。
“这瓶子得回收,你在这喝完就回去。”
“我去打台球了,刚开的台,不去可惜了。”
胖子攥着找零的钱,急忙走向朝他挥手的同伴,丢下夏林川一个人站在柜台边。
周围嘈杂的很,整个屋子流窜着难闻的烟味,期间总是不停传来些骂人的脏话,夏林川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里。大概胖子自己皮厚的很,可也不想谁大冬天的喝冷冻的汽水。本来还盯着陈勤看的夏林川,此刻被冻的一激灵,赶忙将手中的汽水放在旁边的柜台上,双手不停来回搓着,才有了些热气。之后,他没有再去找陈勤,但他也没有走。看了眼纹着花臂的老板,怯怯地说了句“老板,你这有多余的板凳吗?”
酷酷的老板分出些眼神给夏林川,打量了他一下,拿脚从柜台下勾出个矮矮的木质凳子。
夏林川就着老板勾出板凳的位置,坐在旁边,咬着吸管小口喝着胖子买来的汽水。对于自小父母就不在身边的夏林川,他很是知道如何让自己舒服的。
所以当陈勤打着台球没忍住看了夏林川一眼时,夏林川已经开始和纹着花臂的老板聊起电视剧剧情,抽空还顺了把老板面前的瓜子。
陈勤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这时间补习班也下课了。陈勤烦躁地将台球杆掷在台面,拽着还在旁边吹牛的胖子,说道“周子凯,该走了。”
胖子正说道精彩的地方,有些不忿,不过向来他都听陈勤的话,所以也只是笑咧咧地跟新交的朋友道别了几句,便跟着陈勤走了。
陈勤路过门口时,也没看还嗑着瓜子的夏林川,倒是夏林川眼尖,立马电视也不看了,起身小跑着跟上陈勤。
沉浸在电视情节的老板,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电视剧搭子已经放了张五十块钱在他装瓜子的盘子里,偷偷顺走了他一盒烟。他把手里的瓜子皮掷在垃圾桶,气笑了“这学生仔不学好,到底是让他得逞了。”
就在刚刚,电视剧里播着陈浩南第一次见到小结巴,叼着烟满眼笑意地看着小结巴时,夏林川拿手戳了戳老板的花臂,问道“老板,烟真的那么好吸吗?”
“好吸个鬼,苦死了。”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就着手里的烟吸了一口。
“那你和陈勤还总是吸。”
“大人的事和你也说不通。”
“你说的陈勤,是上次打架那小子吧,你两闹矛盾了。”
夏林川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数着手中的瓜子“他说我们不是一路人,然后……就突然不和我玩了。”
纹身老板打量了下坐在身边带着黑框眼镜,穿着干净浅蓝色羽绒服留着学校要求没有鬓角刘海不过眉的学生仔“那确实也没说错。”
夏林川早在两人开始讨论电视剧情时,就已经不怕这位人不可貌相的成年人,于是瞪了他一眼“小孩的事和你说不通。”
纹身老板笑着揉了揉夏林川的头,心想,这小鬼还挺有趣的。
“你第一次看古惑仔吧。”
被揉着头的夏林川,翻了个白眼,对于这人突然转变的话题,一时没反应过来。夏林川这边还没回答呢。纹身老板自顾自地开口说道“陈浩南,山鸡他们倒是一路人,最后也还是分道扬镳。”
“小鬼,友情有时候就是很脆弱的。”
“就连吸同一根烟的兄弟,也不见得走到最后。”
而此时夏林川的目光已经被柜台的香烟吸引,他像是得了个不错的点子一样,眼睛都亮了,伸手够着离他最近的香烟。
在夏林川快要得手的时候,纹身老板啪得打在夏林川的手背上,力道不小,瞬间夏林川的手就缩回去了,他一边按着手背,一边抬头怨念地看着纹身老板,委屈地说道“我又不偷,我有钱的。”
“不卖未成年。”
“那他们呢?”
“反正不卖给你。”
之后,夏林川又试探了几次,可想而知,没有一次得手。
而此时纹身老板看着跟着陈勤后面的跑走的学生仔,无奈地将瓜子盘里五十块收进钱夹,骂咧咧地说道“这要是我家崽子,我打断他的腿。”
“学什么不好,学人当流氓。”
陈勤一群人是在街口的杏树下散的,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夏林川刚出门时,天还有些亮光,不消一会,他们就走入夜里。黑夜冬日的杏树,枝干凋零,旁边不太亮的路灯,将其杂乱的树影映照在冰冷的地面上和陈勤夏林川的影子混在一起。
“陈勤哥。”
夏林川小跑着挡在他的面前。喊了很久没有出现的称呼,但陈勤也就顿了一下,绕开他径直地朝前走。
就在两人将要错开的时候,夏林川急忙拽住了陈勤的袖子,从兜里将刚刚顺的还未拆封的烟,塞到他手中。
夏林川学着学校很多讨好陈勤人的样子,带着谄媚的假笑,但还没等他将脑内排练过多遍讨好的话说出口。夏林川已经有些笑不出来了。他清晰看到,陈勤愣了的几秒后,眼中突然升起的愤怒,未拆封的香烟,冲着他的门面砸过来擦过他右面面颊,落在夏林川的脚边。
“夏林川,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怎么就这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夏林川被陈勤吼得一愣,之后他咬着唇死死地盯着陈勤,委屈的情绪蓄在眼里,突然夏林川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在陈勤还在错愕的间隙,从陈勤右边口袋中拿出里面的打火机以及一包开了口的香烟,挑出一只叼在嘴里。
“咔嚓”“咔嚓”。
也不知是夏林川不太会用,还是迎着风,尝试了几次,都没将嘴里的烟点着。倒是一系列行动彻底将陈勤惹毛,他狠狠地打在夏林川拿着火机的手上,抽走他嘴里的烟,右手拽着夏林川的衣领给他提起来。
“你他妈.....”
在陈勤准备放狠话的时候,夏林川蓄在眼里的泪,夺眶而出,大概天冷的原因,冻得他鼻头红红的,人是可怜的,但也是倔强的,夏林川也不畏畏缩缩的了,带着泪的眼睛,直视着陈勤说着“陈勤,你都不和我好了,你凭什么管我。”
夏林川的话像是巴掌袭来,陈勤心里一紧,立马避开夏林川灼人的眼神,手也松开了,强装镇定地瞥了眼此刻坐在地上的夏林川。
顷刻间时间好似静置,只有刺骨的风在两人之间徘徊,一时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陈勤好像突然就不生气了,带着轻笑,慢慢蹲下身子,拾起夏林川脚边的烟盒,抖了根烟出来,熟练地歪头点燃,深吸了一口,纳出的烟吐在脸颊还带着泪痕的夏林川脸上。
夏林川顿时呛的轻咳,烟雾还在两人之间弥散之际,陈勤拿着烟垫着脚蹲在夏林川面前,悠悠地开口:
“我可怜你呀,小时候我可怜你没妈,就带着你玩。”
“你又傻又听话,让干嘛干嘛,说实话比狗好使唤。”
“但也太无趣了。”
“不过现在,你想跟着我学坏,我也没意见。”
“但你有人给你兜底吗?靠着你那越来越老的外公。”
陈勤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根香烟塞到夏林川嘴里“点烟得避着风,你个书呆子。”
在跳跃的火焰快要触及香烟时,夏林川突然用力推开陈勤,以至于陈勤反应不及,用手支了下,才不至于摔倒。这边夏林川起身从嘴里抽出香烟摔到陈勤身上,恶狠狠地看着陈勤,气得他攥着的左手不停地发抖。反观陈勤倒像是真的不在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越过还在发抖的夏林川,看样子准备回家了。
“陈勤哥,你也没必要故意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以后…以后不来往了就是。”
即便声音都是抖的,但音量却不小,像是做最后的挽留,也不知陈勤听了多少,他没回头,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陈勤拐进那条他俩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而夏林川在这个极寒的冬天夜晚一个人伫立在萧条的杏树下很久。
就在刚过去不久的夏天,陈勤还曾爬上过这棵杏树,光影穿过枝叶印在他的脸上,影影绰绰,脸上沾着汗珠的陈勤转头对着树下一脸担忧的夏林川说道:“夏林川我把手里的这个留给你,这个软,这个是甜的。”
而就在这个新闻说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堆积影响,青城迎来异常漫长的冬天,夏林川在做了所有努力后,还是和那个说每年都会给他摘最甜杏儿的陈勤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