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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艾很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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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的夏天空气湿热，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水汽。小艾在云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实习生宿舍安顿下来，是间不大的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同院不同系的实习生经常跑科室或者回家，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实习补贴只够最基本的生活，奶奶留下的金镯子被他藏在行李箱最底层，用旧衣服层层裹好，那是最后的底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为了维持生计，他开始尝试直播唱歌。
设备很简单，一个二手手机，一个几十块钱的简易手机支架，还有他那把从霸城带来的琴颈上有一道细微划痕的木吉他。他给自己取了个网名：小艾很开心。
直播地点选在医院旁边的一个小公园。这里傍晚时分人不多，有几棵高大的榕树，树荫浓密，树下有石凳。他通常下班后，匆匆在食堂扒拉几口饭，就背着吉他来到这里。把手机架在石凳上，调整好角度，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远处医院楼顶闪烁的红色十字灯。
“大家晚上好呀，我是小艾很开心。”他笑嘻嘻的对着镜头打招呼，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今天下班有点晚，路上看到夕阳特别好看，可惜没拍下来……大家今天过得怎么样？”
屏幕上开始陆陆续续跳出评论。
【来了来了！蹲守小艾！】
【小艾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主播声音好好听！点歌！】
【小艾真的在医院实习吗？穿白大褂啥样？】
小艾一条条看着，偶尔回复几句，保持着活泼的模样：
“累？没有啊，今天可精神了！”
“白大褂啊？就那样呗，大家都是白衣天使哈哈！”
他拿起吉他，“好啦，想听什么歌？老规矩，太悲伤的不要点哦，我们要开开心心的！”
粉丝们很配合，点的多是些轻松或者甜蜜的情歌。他拨动琴弦，对着小小的手机镜头唱起来。他的嗓音很干净，吉他弹得熟练，有时甚至还会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脸上始终挂着明媚的笑容。
可不知为什么，明明唱的是“恋爱ing，happy ing”，是“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他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却总像是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薄雾，歌声里也莫名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哪怕笑容再大，声音再亮，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单和失意，还是悄悄溜了出来，透过电波，传到了屏幕那头。
【小艾今天是不是有心事？感觉唱歌的时候在走神。】
【+1，明明唱的是开心的歌，我怎么听得有点想哭……】
【主播气质太忧郁了哈哈哈，唱《学猫叫》都像失恋了在控诉！】
【小艾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难过了？】
小艾看到这些评论，心头一紧，但脸上的笑容立刻加大，对着镜头“哈哈”笑了两声，声音清脆：“没有啊！我哪里忧郁了？我这不是很开心嘛！你们别瞎猜，我就是……可能今天手术室跟台站久了，腿有点酸，表情没管理好！毕竟……毕竟咱也不是专业的演员么，哈哈哈！”他胡乱找了个借口，赶紧又唱起下一首更欢快的歌，试图把刚才那点泄露的情绪压回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唱那些欢快的歌词，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的，是那个人的身影，是曾经一起排练的教室，是冬夜里共享的温暖，是戒指套上手指时那份笃定的幸福。那些记忆碎片像细小的玻璃碴，混在甜美的旋律里，一下下轻轻划过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没有流血，却疼得清晰。
直播结束，关掉镜头，公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夏夜的虫鸣和远处马路的车声。他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空洞。收拾好设备，背着吉他慢慢走回宿舍。
宿舍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他反锁上门，没有开大灯，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桌面。
他抱着吉他坐下，眼神呆呆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零散不成调的音。然后，他低下头，额头顶着冰凉的琴身，很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直身体，手指重新按上琴弦。那些他从来不敢在直播时唱的歌，他只唱给自己听
他拨动琴弦，轻声唱着：
“恍惚间看到你了，你隐约就在身侧，多希望不是错觉，你眼眸仍对视我，在梦里闪烁着……”
他想起最开始那偶尔的触碰，那不经意的对视，那曾在心底泛起的波澜
“你来了你走了还留存吻痕，时间问深情的人，何必去磨折了灵魂，爱是一种围困，原是我不小心不小心上演了认真……”
他想起寒冬夜里分享的一碗泡面，跨年烟花下映亮彼此眼眸的璀璨
“终于明白你已变成回忆，没有言语能够说明，当别人问起，谱了一段旋律没有句点，也无法再继续……”
他亲吻时的悸动和温存，还有手指交握时，那枚戒指无比安心的触感
一暮暮画面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无声放映，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想哭。胸口堵得发闷，眼睛又酸又胀。可是，无论多么用力地回想那些甜蜜和后来的尖锐痛苦，眼眶却始终是干的。
眼泪好像真的……彻底流干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这如钝刀般绵延不绝的痛，和一片荒芜的流不出泪的干涸。
他抱着破旧的吉他，把所有的难过、想念、不解和绝望，都唱给这个寂静的、陌生的房间听。
歌声低回，在狭窄的空间里盘旋，然后消散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无人知晓……
……
这天傍晚，西辰刚完成一台手术，他拖着疲惫的身心走出住院部大楼。刚走出没几步远，就看到沈依晴站在门口的玉兰树下，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西辰学长。”沈依晴看到他，快步迎上来，笑的温柔，“下班了？一起吃个饭吧？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粤菜馆。”
西辰停下脚步，眼神怔怔的看向她，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过了好几秒，才漠然开口：“沈依晴，你以后别再来了。”
沈依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错愕和委屈：“学长，我……我只是想……”
“没有意义。”凌西辰打断她，语气里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倦怠，“上次我已经说过了。你不需要觉得愧疚，我也不需要安慰。就这样吧。”
“不是的，还有一件事，我想，我想告诉你……”沈依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西辰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西辰不语，淡淡的回望沈依晴
“关于那件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其实，其实我们都是受害者。”沈依晴说着说着，竟哽咽了起来。
“什么意思？”
“李臻和我说过……你和我表白之前，有个人在□□上提前告诉了他，那个人……可能是……是董小艾……其实，如果不是他，我……我……”
“不重要了。”听到董小艾这三个字，西辰的表情掠过一丝痛苦，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改变不了我的决定，和对你的态度。”
他决绝的说完，转身离开。
西辰刚走开几步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他本就有些烦闷，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了接听键。他一边接听一边下意识地朝旁边走了几步，像是在回避僵在原地的沈依晴。
“喂？请问是凌西辰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听起来很公事公办的男声。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这里有你的一个快递，比较大件，需要当面签收。地址显示是霸城大学研究生宿舍6号楼307室，因为比较贵重，需要当面签收，你现在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307？那是……小艾的宿舍
西辰平复了一下呼吸
“……是什么东西？”他听到自己问。
“这个不太清楚，外包装没有具体标注。寄件人信息也不全。快递站仓库放不下了，需要你今天就取件。”
凌西辰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答应了“……我现在过去。在宿舍楼下？”
“不用，您直接到307室门口吧，快递员会在那里等您。”对方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西辰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他听见沈依晴又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但是他没有理会，而是径直向宿舍走去。
6号楼他很久没来了。走廊里似乎比记忆中还昏暗安静一些。他走到307门口，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低头玩手机。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一头蓝黑挑染的短发，耳朵上一排闪亮的耳钉，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黑色铆钉皮衣，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学校格格不入的匪气。
西辰脚步顿住，他知道这肯定不是快递员。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歪了歪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凌西辰？”
“你是？”西辰警惕地看着他。
“蓝野” 那人吐出两个字。他看到西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绷紧的嘴角，似乎很满意，“咱们聊聊吧。关于董小艾的事。”
西辰的心脏在胸膛里沉重的敲击着，像是被这个名字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厌恶和愤怒的情绪冲上头顶。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他冷声道，转身就要走。
“你被许睦骗了”
蓝野的话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还有你们分手那天，小艾他奶奶去世了，他确实在家。”
听到这句话，西辰彻底绷不住了，他猛地转回身，盯着蓝野，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你说什么？”
蓝野没回答，只是走到307门口，用下巴点了点紧闭的房门：“开门。”
“这不是我的房间。”西辰把手插进口袋里，试图掩饰这一刻的慌乱
“我知道你能开。”蓝野笑了一声，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口袋
西辰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触碰到那把冰凉的钥匙。
他只挣扎了很短的时间，因为他太想知道真相了
他掏出钥匙，手指微微颤抖着，甚至连呼吸都要用劲全身力气。
对准锁孔，插进去，拧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久未通风的淡淡霉味涌出。房间里和他离开那晚一样凌乱，甚至更加死寂，仿佛时间在这里彻底停止了。书本纸张依旧散落在地，翻倒的椅子也还躺在原处，只是都蒙上了一层薄灰。属于小艾的那半边，床铺空着，衣柜半开，里面只剩下几件孤零零的衣服，和他记忆中小艾在房间里穿梭场景重叠在一起。
蓝野撇开他自顾自的走了进去，一把拉开了书桌旁那把没倒的椅子，坐下了，点了那支一直叼着的烟。
西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这片狼藉，久久不敢往前再迈出一步。
“进来，关门。”蓝野吐出一口烟圈，翘起二郎腿，“故事有点长，也他妈挺操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