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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蝴蝶标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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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八点，顾煜第八次按下重拨键，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盯着屏幕上“叶顾问”三个字，眉头拧紧。昨晚送那人回家时，烧明明退了点，怎么反倒失联了？
他转而打给白敛光。
白敛光接电话的速度很快，说话含含糊糊夹杂着吸溜吸溜的声音，显然是在吃早饭。
听说叶空岚不接电话，白敛光很淡定地传授经验：“肯定还睡着呢，他睡觉特烦人吵，被吵烦了就会直接关机，可能一天都不会出现，很任性对吧！”
顾煜几乎能想象出少年在电话那头耸肩的样子。
“要不你直接去他家抓人吧，我把密码发你邮箱哦。”
挂了电话，顾煜果然很快收到了叶空岚家门锁的密码，他抓起车钥匙出门，引擎轰鸣声划破了周末清晨的宁静。
输入密码后，他成功进到叶空岚家里，卧室没有关门，拉着很严实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
顾煜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的手机。捡起来看，果然是关机状态。
叶空岚用被子蒙着头还在睡，床上鼓着一大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密不透风的茧。
顾煜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叶顾问，该起了。”
被子蠕动了一下，顶端掀开一条缝，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几缕汗湿的黑发。叶空岚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头痛。”
“不会还没退烧吧？”顾煜把他被子往下拉，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刚碰到就知道了答案，“怎么这么烫!”
叶空岚把被子拽回去，脸往枕头里埋：“冷。”
“你身上全是冷汗当然冷了!起来，去医院。” 顾煜不再废话，直接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打横抱了起来。
纪川市人民医院就在叶空岚家附近，顾煜还是好一通折腾才把人送进医院。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只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热，医生建议留观输液。
“他这身体底子其实很不错。”医生看着化验单，随口道，“比一般人扛造。”
顾煜瞥了眼蜷在输液室椅子上，裹着他的外套还微微发抖的叶空岚，实在无法把“身体底子好”和眼前这个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人联系起来。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人不可貌相吧。
输上液后，叶空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输液的时候容易觉得冷，顾煜见他睡着，便自己去车上给他条毯子。
顾煜走后没几分钟，叶空岚就被小孩子的哭声吵醒。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刺破走廊的嘈杂，由远及近。
“我不要!不要打针呜呜呜!”
叶空岚思索两秒钟，拎着输液瓶就寻声走过去，在儿科诊室前停下。
“别哭啦，男孩子要勇敢一点，要不这样吧，你闭上眼睛，哥哥给你变个魔术。”他听见有人这样轻声说道。
哭声渐渐止息，变成细微的抽噎。
“好啦，可以睁眼了。”
叶空岚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半蹲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掌心摊开一把五彩缤纷的糖果。医生笑容和煦，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小精灵说，王可今天特别勇敢，这是给你的奖励。”
捧着糖果的小男孩儿破涕为笑，露出两个小酒窝，用清脆的童音甜甜地说：“谢谢医生哥哥!哥哥再见！小精灵再见！”
小朋友在一个年轻女子的带领下蹦蹦跳跳地出了诊室，与门边的叶空岚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下，仰起小脑袋看了看这个脸色苍白却很好看的哥哥，然后从手心里小心地分出一颗红色的糖果，塞进叶空岚微凉的手心。
“大哥哥，请你吃糖!”
叶空岚指尖蜷缩，握住了那颗还带着孩童体温的糖。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年轻的医生察觉到外面有人，探出头询问，目光在叶空岚手上的输液管上停留了一瞬。
“没事，随便看看，不好意思打扰了。”叶空岚朝他礼貌地笑笑，“医生很会哄孩子。”
“儿科医生嘛，基本功。”医生语气谦和。
叶空岚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顾煜拿着毯子回来，发现椅子空了，血压瞬间飙升。他几乎要把急诊区翻过来，都准备去服务台广播喊人了，才在儿科走廊尽头逮到那个拎着输液瓶若有所思的身影。
“叫你别乱跑!”顾煜抓住叶空岚的手臂拉了他一把，好让他不要挡在别人诊室门口，然后质问，“怎么跑这里来了？”
顾煜正经起来拉下脸时，眉骨投下的阴影让整张脸显得格外冷硬不好惹非常能唬人。
他抓着叶空岚的手腕，把人往墙边推，而叶空岚闭着眼睛又脸色惨白，导致场面看上去像恶霸在强迫柔弱病美人，引起不少路人频频侧目。
可事实并非人们想的那样。
叶空岚轻松挣脱了顾煜的控制，他慢条斯理地剥开那颗红色糖果的玻璃纸，放入口中。
“草莓味。”他咂咂嘴，然后才抬眼，虽然闭着眼，顾煜却感觉被精准地“看”着，“局里最近不是有个专门针对小男孩的连环案吗，刚才听到哭声有点好奇，就来看看。”
顾煜心头一凛：“你觉得凶手在这里？”
“谁知道呢，但他一定非常擅长获取孩子的信任和喜爱，就像儿科医生那样。”叶空岚摸着下巴说。
话音刚落，叶空岚就接到了白敛光的电话，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少有的慌乱：“哥!你在哪儿？”
叶空岚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医院，放缓了语气问：“你先别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贺衍来纪川了!他那个姓季的搭档也来了。”
叶空岚沉默了一瞬，面色没什么变化 ：“知道了，你先盯着，我们很快回来。”
挂了电话，叶空岚自顾陷入了沉思。
顾煜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问：“谁来市局了？你熟人？”
“省厅刑侦总队的精英和他那位特聘搭档。”
顾煜脸色骤变：“为了任紫涵那案子？”
叶空岚似乎从他的反应中得到某种印证，一直微蹙的眉心松开些许，甚至笑着安慰他说：“也不一定，你们不是还有个刚接手的连环杀人案嘛。”
两人赶回市局，还没走进办公室，就被埋伏在楼梯拐角的沈言一手一个拽进了茶水间。
反锁了门，沈言这才压低声音说：“DNA检测报告出来了，刀上有任紫涵和陈梦希的指纹和所有受害人的血迹 ，但还有两组陌生DNA不在我们的信息库里。。”
“任紫涵人呢？”顾煜问。
“刚审讯完，认罪了。”沈言言的表情有点古怪。
叶空岚插在衣兜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谁审的？”
“一个省厅来的顾问，叫贺衍。”
顾煜看了叶空岚一眼：“你的前同事？”
叶空岚只是点点头，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看不出什么情绪，也看不出他对贺衍持什么态度。
“那你鬼鬼祟祟拉我们过来，就为这个？”顾煜追问。
“其实，任紫涵认罪之后，不论是谁和她说话，她都不会回答，不再给出任何反应，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还有那个贺衍，”沈言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感觉不对，不像正经警察，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但他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
叶空岚已经转身拉开门 ：“顾队长，我们去见任紫涵，贺衍……暂时不用管他。”
还是那间熟悉的审讯室，已经认罪的任紫涵坐在审讯桌前，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白墙，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叶空岚坐在她对面，顾煜这次跟着进去了，站在离任紫涵一步远的地方，方便随时控制她。
“你认罪了啊。”叶空岚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贺衍和陈梦希很像对吧？”
任紫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你们……都很像。”
“我的同事想知道那两组陌生DNA是谁的。”叶空岚身体微微前倾，“虽然我大概猜到了。”
任紫涵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阴沉扭曲的笑，目光越过叶空岚，投向虚空，喃喃自语般道：“她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的父母，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
叶空岚问“你也是吗？”
任紫涵又沉默了。任紫涵再次沉默，变回那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叶空岚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吧，顾队。”
顾煜率先转身出门。就在叶空岚即将踏出审讯室的那一刻，身后的任紫涵嘴唇翕动，用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低语：
“审判者，向你问好。”
声音轻得像错觉。
顾煜戴着通讯耳麦，这句话清晰地钻入他耳中。他脚步猛地顿住，屏息等待叶空岚的回应。
然而，叶空岚只是脚步毫不停滞地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那句诡异的问候与任紫涵一起关在了身后。
等在门口的沈言急切地问：“问到了吗？”
“那两种DNA应该是陈梦希父母的血迹。”叶空岚说。
沈言打了个寒颤，惊讶地问：“难道她十八岁就……自己杀了父母？还伪装了这么多年意外？”
“恐怕是的。”
叶空岚让他们到会议室，自己再做详细的解释，没走几步，走廊对面，两个人影迎面而来。
“哟，这不我们叶大顾问吗？”贺衍先开了口，“调来纪川一来就赶上这么热闹的案子，运气不错啊。”他虽然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季鸿光盯着叶空岚的眼睛打量片刻，颇为遗憾，最终目光落在叶空岚苍白疲倦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生硬地表达关心：“你还好吧？”
“还不错。”叶空岚语气轻松，一点也不勉强。
顾煜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叶空岚侧前方。他对这两人了解不多，只从苏弥的八卦里拼凑出点印象。
季鸿光，省厅刑侦总队队长培养的接班人，人还不错，能力过硬，性格板正，但用苏弥的话来说就是这人是个死傲娇。贺衍是他的固定搭档，和叶空岚入职了公安系统这样的顾问不同，他属于省厅特聘的心理顾问，行踪诡秘，作风狠辣，被很多同事投诉过，要求解聘他，全靠季鸿光力保。
“你们大老远来纪川就为了审任紫涵？”叶空岚问。
贺衍嘿嘿一笑，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听说你跟苏辰风掰了？难怪他最近在省厅跟吃了枪药似的，见谁怼谁。”
“贺衍。”季鸿光低声警告。
贺衍耸耸肩，退回原位，笑容不变。
季鸿光看向叶空岚，带着歉意：“别理他，去你们会议室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