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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蝴蝶标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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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叶空岚是自己打车回去的。临别时，他裹着外套站在市局门口的路灯下，脸色被灯光照得愈发苍白，语气却带着点轻松的调侃：“顾队长有空盯着我，不如多想想案子。早点破了，我明天兴许还能补个觉。”
顾煜看着他上了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了办公室。那句玩笑话不知怎么就听进了心里。他把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报告里，时间在笔尖和键盘的窣窣声里流逝，窗外天光从漆黑转为深蓝，再到鱼肚白。最后实在撑不住，和衣在办公室那张硬邦邦的沙发上蜷着睡着了，连梦里都是纷乱的数据和孩童模糊的哭泣。
叶空岚回到家，没有开灯，他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小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跳到他身上，把自己的头拼命往叶空岚手里送，小脑袋急切地蹭着他的手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小家伙……”叶空岚低声唤着，手指顺着小猫柔软背脊的弧度慢慢梳理。猫咪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毛发传递过来，带着鲜活的生命力，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在这无人可见的黑暗里，他脸上惯常的温和悉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疲惫。
“我要亲手把他送进地狱，”他对着膝上的小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会怕吗？”
小鱼自然无法回答，只是舒服地眯起眼，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他掌心。
黑暗中，一人一猫沉默对视。
“你说，”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小鱼的尾巴尖，“他会不会……已经有所察觉了？”
回答他的，只有小鱼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
第二天早上，叶空岚是被夺命连环call吵醒的，耳边环绕着狗吠，声音锲而不舍，是他给顾煜设置的特别铃声。
他摸索着抓到手机，眼皮重得掀不开，含糊地“喂”了一声。
“起来没？别睡了！我马上到你家楼下！”顾煜的声音又快又急，背景音里是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怎么了……”叶空岚的大脑还浸泡在睡眠的粘稠液体里。
“有新案子！车上说！”顾煜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叶空岚把手机丢回枕头边，挣扎了两秒，然后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还残留着体温的被窝，试图抓住最后几秒的混沌。
最终，他是被直接硬塞进副驾驶座的，脑子还没醒过来，双手捧着一盒顾煜带给他的热牛奶。
后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市局忙活了一晚上的白敛光也缩着补觉，头一点一点的。
顾煜虽然只在沙发上凑合了两小时，但精神头明显比车上这两位好得多。他一边熟练地操控方向盘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一边简明扼要地同步信息：“死者张军，纪川大学心理系教授，四十五岁。死亡时间推断在凌晨一点左右，早上被清洁工发现死在办公室。桌上有遗书，刑侦那边初步倾向自杀，但江枫勘查后认为疑点太多，坚持移交给我们了。”
江枫是局里顶尖的痕检专家，性格低调，技术却过硬得没话说。他能顶着压力推翻同僚的判断，必然掌握了关键性的矛盾证据。
纪川大学是百年名校，其心理系更是声名在外，学术地位极高。
“张军？”叶空岚抱着温热的牛奶盒，昏沉的脑子费力地转动着这个名字，无意识地嘟囔，“他怎么会自杀……我昨天还……”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顾煜一脚刹车，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锐响。后排的白敛光“嗷”一声撞在前座椅背上，瞬间清醒，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你说什么？”顾煜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叶空岚，“张军死前联系过你？”
叶空岚皱着眉，努力从尚未完全开机的大脑里提取记忆碎片，语速缓慢：“驯化实验……你听说过吗？”
“没有。”
“小白，”叶空岚朝后座偏了偏头，“给你顾队长科普一下。”
白敛光就像一台高精度电脑，记忆力几乎达到过目不忘，无论什么案情都能张口就来。
“驯化实验是张军教授大约十年前提出的一个极具争议的心理学理论模型。简单说，它试图通过极端环境控制和特定刺激，探讨人类行为模式和心理的后天可塑性，甚至涉及人格重塑的可能性。当时在学界引发巨大震动，但因为其设想中的多项实验内容严重违背现有伦理准则，提案不久就被上级紧急叫停了，从未真正实施过。”
“很多历史上被视为里程碑的心理学实验，放在今天看都有违人性。”叶空岚补充道，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驯化实验走的更远，它触碰的不仅是伦理，更是人何以为人的底线。”
顾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所以，张军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他昨天下午联系我，约我今天去他办公室，说有些东西要给我看。”叶空岚的眼神逐渐聚焦，残留的睡意被凝重取代，“他暗示……那些东西，可能和我们正在查的男童失踪案有关。”
白敛光扒着座椅，把自己的脸塞进前面两人座位中间的缝隙，眼睛瞪得溜圆：“难道他和那个案子有联系？是知道了太多被灭口了?”
顾煜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不排除这种可能。”
车开进纪川大学，大学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与命案现场格格不入的青春活力。张军所在的心理学系办公楼前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线，仍有不少学生好奇地驻足张望。
顾煜拉起警戒线，让叶空岚和白敛光先进去。江枫正蹲在门口附近检查地面，见他们来了，直起身打了个招呼。
“盛唐呢？”顾煜随口问。
“在外面维持秩序，顺便看看有没有目击者。”
江枫听他们这么问有点想笑，大家一般是两两组队出任务的，他经常和盛唐一起行动，队里人似乎已经默认他和盛唐总是绑定的。
张军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用，很宽敞，四面都是高大的实木书架，被各种书籍和资料塞得满满当当，其中有一个小型保险箱突兀地镶嵌在最中心的位置。
顾煜瞥了一眼那浩如烟海的藏书，莫名想到叶空岚家里少得可怜的几本书，心里暗忖，比起眼前这位典型的学院派学者，叶空岚那点心理学底子就像个半吊子神棍。
张军的尸体已被移走，但他生命最后停留的位置清晰可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放着张皮质转椅。桌面上，一杯早已冷却的牛奶静静放在惯常的位置，杯沿有细微的白色粉末残留。
“牛奶里有安眠药，桌上也有安眠药粉末残留。”江枫说，“是张军自己在医院开的药。”
“死亡原因是什么？”
“静脉注射□□过量导致心脏骤停。”江枫从他随身带着的相机调出现场的图片给顾煜看，“注射器拿回局里查指纹了，原本就落在这个位置。”
“遗书呢？”
“这儿。”江枫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纪川大学专用的报告纸，抬头印着校徽。“只有张军本人的指纹，笔迹鉴定初步确认是他亲笔。从书写笔压和流畅度看，书写时情绪相对稳定，不像是被胁迫。”
叶空岚问：“他写什么了？”
顾煜抽出遗书，扫了一眼内容，念道：“……我这一生，算得上全力以赴地扑在了学术追求上。若此刻离去，也没有太多遗憾。世间已无亲人挂念，身后财物早有公证安排，我离开后便尽数捐予研究机构。唯对门下学生，心有亏欠……”
遗书的内容倒是出乎顾煜的意料，从遗书的内容来看张军就是个全身心投身科研的学者。独身一人，没有家室，也不在乎钱财，把精力和热血奉献给了学术。
“是他自己的语气，而且，”叶空岚听完后说，“这遗书写成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不是临时起意。”
顾煜点头，将遗书交还给江枫，问：“那你判断他杀的依据是什么？”
“因为现场被过度清理了。”江枫指向书桌和转椅周围，“尤其是尸体原本所在区域及附近，连张军自己的指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一个决定自杀的人，会多此一举吗？还有，注射器掉落的位置和角度经过模拟，不符合自然脱手或昏厥后坠落的轨迹，更像是被人刻意摆放成那样。”
“□□的来源查到了吗？”
“没有发现张军的购买记录。”盛唐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江枫肩上，说，“纪川大学有化学实验室，也可能是实验室拿出来的。”
顾煜看着盛唐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江枫肩上，两人挨得极近低声交流了几句，心里那点“见不得别人秀恩爱”的别扭劲又上来了，立刻板着脸指派任务：“盛唐，你去跟化学实验室那边对接，仔细查，别漏了。”
罪恶地拆散了对恩爱狗，顾煜心情颇为不错，转向已经独自在办公室里缓步观察的叶空岚：“你觉得，张军和标本案，真有关联？”
变脸之快，让江枫嗤之以鼻，也跟着出去了。
叶空岚没立刻回答。他停在了那个银灰色保险箱前，伸出手指，关节在冷硬的金属表面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不知道。但这个，或许能告诉我们答案。”他转向跟进来的技术员，“能打开吗？”
技术人员在顾煜的注视下摇摇头，无奈地说：“开不了，这保险柜安全级别很高，三次密码错误或者强行破解，就会启动自毁装置销毁里面的东西。”
白敛光也好奇地敲敲保险箱，说“这是藏了金条吗？”
叶空岚说：“你以为张军和你一样啊？多半是曾经驯化实验的研究资料。”
“研究资料？”
“嗯，密码应该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个谨慎又习惯掌控的人，不会把真正的秘密托付给记忆，一定会留下只有自己才懂的提示。”
顾煜开玩笑说：“不会夹在某本书里吧？”
他看向张军的书桌，桌上有几本书，一个摊开的笔记本，和一只钢笔。
书都是和心理学有关的专业书籍，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听完叶空岚的话，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里面可能有线索了。
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一翻，没有什么小纸条，文化的气息倒是扑面而来，书页间除了密密麻麻的学术文字和偶尔的铅笔批注，并无夹带。自他高考之后就没再见过这么多密密麻麻的文字。
顾煜确信这就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学习用书。
就在他准备放下时，指腹无意中擦过坚硬的书脊边缘，触感有些异样，不是光滑的，而是带着细微的凹凸。
他立刻检查其他几本书的书脊。很快发现，共有十本书存在类似的刻痕，位置都很隐蔽。
叶空岚接过他手上的书摩挲了一下，很快给出了答案：“是数字，这本是22，这是16…”
顾煜按照叶空岚报出的数字，将对应的十本书依次翻开到指定页码，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他逐页仔细检查。很快，他在每一页的特定位置，都发现了一个英文字母下方，有一个几乎与印刷油墨融为一体的圆点墨迹，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刻意点上去的。
将这些带点的字母按书本顺序提取出来，得到一串无序的字母：S. N. A. Y. T. I. E. A. E
“乱码？”白敛光凑过来看，“这也不是单词啊。”
“可能要排序。”顾煜盯着字母，尝试在脑中组合。
叶空岚沉默了片刻，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随即给出了答案：“Satanic Eye。”
“恶魔之眼？”顾煜在保险柜前依次输入了这几个字母，门打开了。
箱内没有金条，整齐码放着一摞摞泛黄的纸质文件和几个移动硬盘。正如叶空岚猜测的，是很多关于驯化实验的资料。
顾煜戴上手套，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的钥匙形吊坠，钥匙柄部被精心雕琢成一个繁复的几何线条的图案，仔细看去，图案的核心构成了一只闭合的眼睛。
“蕴含着神秘力量的钥匙啊！”白敛光拿着吊坠，觉得莫名眼熟，突然中二病发作，嘟嚷了一句，仔细看了看魔法阵的图案，立刻又放下去，“这眼睛图案看着有点邪门，让人不太舒服。”
顾煜接过吊坠，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纹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他低声说：“我好像见过这个图案。”
白敛光立刻追问：“在哪儿见过啊？”
顾煜抬眼，迅速扫视了一下办公室。此刻除了他们三人，只有江枫在不远处整理物证，技术人员已经出去忙别的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那个名字。
“夜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