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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蝴蝶标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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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顾煜的低语，白敛光又凑近那枚吊坠仔细看了看：“确实……有点那个感觉，尤其是这种风格化的眼睛，盯着看久了不太舒服。”
“这个标志就叫satanic eye，中文里叫恶魔之眼，是一个国际心理学界的边缘组织。”叶空岚虽然看不见图案，但从他们的对话里已了然，“他们信奉的核心教条之一，就是人性可塑论，认为人的天性、道德感、甚至深层人格，都可以通过特定的程序进行系统性驯化或者重塑。”
顾煜微微眯起眼睛，说：“虽然我不懂心理学，但这一定是个容易出事的研究方向。”
“张军年轻时在欧洲留学期间，曾短暂但深入地参与过这个组织的活动，接触了大量未公开的前沿研究和激进的实验设想。”叶空岚说，“回国后，他带回了部分资料，试图在本土语境下继续他的研究。但十四年前，因触及伦理红线，项目被全面叫停，资料封存。”
他戴着取证手套的手指，轻轻撑在张军宽大的红木书桌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表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似乎在思索，又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对了，”他忽然停下敲击，转向顾煜，“下午我有点私事要处理，请假。小白留给你调遣。”
顾煜正全神贯注在“恶魔之眼”和驯化实验的关联上，闻言只当是叶空岚身体不适或另有寻常安排，并未多想，爽快点头：“行，这个阶段现场勘查和基础信息梳理确实还用不上你出马，自己小心点。”
得到准许，叶空岚没再多言，利落地脱下取证手套放入指定废弃物袋，转身离开了张军的办公室。
他打车直奔市医院。
刚走到诊室附近，上次见过的那位黄悦医生正巧从一间诊室出来，看到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黄悦认出了他，男人的半张脸依旧隐在墨镜之后，她无从窥探其眼神，但一种和上次问询时不一样的冰冷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暗自解释，或许是警察带来的天然压迫感吧。
“黄医生，”叶空岚微微颔首，“莫辞医生今天在吗？”
“莫辞？他……他今天请假了。”黄悦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白大褂的衣角。
“你知道他家的住址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黄悦犹豫了一下，目光瞥向旁边一间还亮着灯的诊室，“其他同事或许有人知道，我帮你问问？”
“麻烦了。”
片刻后，叶空岚从另一位年轻的男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地址。
地址指向一个不算新但也维护得不错的中档小区。叶空岚按照门牌号找到对应的单元楼，站在那扇深色的防盗门前。他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到门铃按钮——
门从里面打开了。
莫辞换下白大褂后显得愈发青春，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干净清爽，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学生气。
他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看到门外的叶空岚，莫辞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温和如常的微笑。
他蹲下身，将王可的小手轻轻放进叶空岚微凉的掌心里，对王可温柔道：“可可，哥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送你回家了，让这个警察哥哥带你去找妈妈吧。”
王可仰头看看叶空岚，又看看莫辞，小脸上虽有疑惑，但对叶空岚的印象颇好，又素来听话，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好！谢谢莫辞哥哥！”他转向叶空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警察哥哥好！”
莫辞站起身，摸了摸王可的头，然后看向叶空岚，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莫辞。”叶空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收手吧。你们选的路是错的。”
莫辞已经转过身，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叶空岚，声音里依旧含着那点惯常的笑意，轻飘飘地送过来一句话，像叹息，又像宣言：“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也总有法律无能为力的罪孽。”
“那也不该由你们来审判。”叶空岚的声音冷了下来。
“或许吧。”莫辞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脚步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楼梯间，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叶空岚站在原地，没有追。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一脸懵懂的王可，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页面停留在“顾煜”的名字上。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疑了片刻，最终滑开，找到了另一个号码，拨通。
盛唐是市局成立重案组时从武警那边调过来的精英，但在重案组丝毫不显山露水。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很少露出有攻击性的一面，干的工作都是疏散人群之类的杂活，是核心队员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位。
但一个案子合作下来，叶空岚对他印象很好，盛唐是聪明的，逻辑清晰，思维敏捷，能快速消化他的话，是市局重案组里除了顾煜以外最能跟上他节奏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有分寸，至少在表面功夫上很好忽悠。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盛唐付钱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很快锁定了站在不远处的叶空岚，以及他身边那个东张西望的小男孩。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他没有任何客套，直奔重点地开口：“叶顾问！有发现？”
“你有带糖吗？”
盛唐显然没料到是这个问题，愣了一秒，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糖？什么糖？”
“吃的糖果。给孩子的。”
“出任务没带这个的习惯，只有顾队有时候会随身带点。”
叶空岚似乎轻笑了一下：“那麻烦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便利店或小卖部，买点糖回来。”
盛唐虽然满心疑问，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执行指令不过问，尤其是来自他判断为“可靠且目的明确”的上级或同事，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找商店了。
叶空岚牵着王可，走到小区绿化带旁的长椅坐下。他摸了摸王可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地问：“可可，告诉哥哥，你怎么会和莫辞哥哥在一起的呀？”
王可晃着小腿，乖巧地回答：“我和妈妈从超市回家，路上妈妈接电话，我蹲下来系鞋带，起来就找不到妈妈了。我有点害怕，然后莫辞哥哥就过来啦！他带我回他家等，还请我吃了好吃的鸡蛋羹！”
“他说吃完饭后送你回家吗？”
“对!妈妈已经在家里等我啦!”
这可能就是凶手犯案的手法，先故意把小孩和父母分开，再以熟人的身份带走他们。
只是这一次被莫辞截胡了，莫辞是在故意跟着王可吗……
叶空岚不再问这件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可聊起了家常，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偶然照看一个走失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盛唐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大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糖，花花绿绿，各式各样。
“不知道孩子喜欢哪种，看着买了些。”盛唐把袋子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细微的汗迹，显然是一路跑着去跑着回的。
“辛苦了。”叶空岚接过袋子，随手从里面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放入自己口中，然后将整个袋子都放到王可怀里，“现在就送你回家找妈妈。”
王可家就在相邻的街区。他们到时，王可的母亲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拿着手机准备报警。见到儿子安然无恙地被送回，女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叶空岚和盛唐千恩万谢，执意要留他们吃饭。
叶空岚婉拒了，只是在离开前，蹲下身，看着王可清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可可，记住哥哥的话。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遇到看起来多和善的陌生人，都不要随便跟着走。一定要先找到妈妈，或者找穿制服的警察叔叔阿姨，好吗？”
离开王可家，走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沉默跟随的盛唐忽然开口：“那孩子，是下一个目标？”
叶空岚没有否认：“嗯。”
“需要安排人手保护吗？或者通知家属加强警惕？”
叶空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用了，不会再有下一个受害人了。”
盛唐脚步一顿，侧目看向叶空岚平静的侧脸，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叶顾问，你……是不是已经锁定凶手了？”
叶空还是笑而不语，只是说：“我们可以回市局了。”
……
依然鸡飞狗跳的市局里，重案组办公室却气氛凝重。顾煜已经先一步回来，正坐在办公室里，面色阴沉地翻看从张军那里拿回来的，驯化实验的资料。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和图表下，掩藏着令人发指的实验设想和对人性的残酷践踏。
心情不好？”叶空岚走到他桌边，不知是察觉了他过于粗重的呼吸，还是感受到了那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他忽然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然后微微俯身，凑近顾煜，直直看向他。
顾煜猝不及防地对上这双眼睛，竟然也奇迹般地从焦躁不安中平静下来。
叶空岚的眼睛太亮了，仿佛能映透一切晦暗，直抵人心。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注意到叶空岚的眼白布满红血丝：“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事吧？”
“没事。”叶空岚最后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眼睛，戴上墨镜等待刺痛感慢慢缓解。
“咱们顾队心情这么不好，看来是看过驯化实验的资料了吧？”
“何止是残忍！”顾煜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打着科研的旗号，干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那些孩子……他们……”他咬牙切齿，后面的话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哽住。
叶空岚伸出手，准确地在顾煜有些刺硬的短发上揉了一把，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像在顺一只暴躁大型犬的毛。
“我不是把情绪带进工作，就是……真他娘的操蛋！”
“共情能力强是你的优点，能让你更贴近受害者的痛苦，理解罪恶的源头。但这也是双刃剑，容易让你被情绪带走，影响判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轻轻放在顾煜面前的资料上，那是王可的母亲硬塞给他的，“所以，我来做你的搭档了。”
顾煜需要有东西牵着，时不时拽一把。
当初他考核期第一次执行任务，才刚成年，更加情感丰富又冲动易怒，上面就把年长他几岁，冷静包容的林启明派给他做搭档，也是想有个人带着，能够教教他。
很多人都因为顾煜强大的工作能力而忽略了，这个扛着重案组的组长也不过二十五岁。
叶空岚的手最终落在顾煜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别心急。我找到点线索了。”
顾煜怎么能不急，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激动地问：“什么线索？”
“莫辞。”
“莫辞？那个儿科医生？”顾煜立刻联想到，“果然是他！他杀了那些孩子？”
叶空岚却笑着摇了摇头，他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顾煜，压低声音道：“莫辞只是一个突破口，我们要找的不是他，而是关于他弟弟死亡的真相。”
“弟弟？”顾煜皱眉，立刻在电脑上登录内部系统，输入莫辞的名字查询户籍关联信息：“他弟弟莫问在六岁就死了？死因是……自然死亡？”
他看着屏幕上档案里那张小小的，与莫辞有几分神似的男孩照片，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自然死亡啊。”叶空岚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言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一只脚刚迈进屋，嘴上就开始说话：“我们查到了!我们查到两起案子可能有一定联系!”
因为两起案子撞在一起，他们也只能兵分两路，顾煜去了张军那边，沈言和苏弥就负责跟进小男孩儿被害的案子。
苏弥跟在他后面进来，笑眯眯地邀功：“老大，这可是个大发现!”
“发现了什么？说来听听。”
“莫辞，就是市医院那个医生，”苏弥语速飞快，“我们查到他小时候，大概十四年前，有过一次报案记录！不过当时没立案，所以市局系统里没有，只有当年辖区派出所留了纸质存档。”
顾煜看向自己屏幕上那干净的档案，眉头紧锁。
沈言补充解释：“当时他才十一岁，报案没人相信。都觉得是小孩子受了刺激胡言乱语，根本没深入调查，更别说上报了。”
“所以，莫辞为什么报案？”
“他报的什么案？”顾煜追问，心中已有预感。
沈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他说，张军，还有张军的学生，害死了他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