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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吸血鬼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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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川中学,教师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粉笔灰的味道,陈梦希曾经的班主任李老师摩挲着茶杯。
“我对不起那孩子。”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挥之不去的愧疚,“陈梦希……她高中那会儿,过得很不好。”
江枫打开录音笔,盛唐靠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
“她父母早逝,跟着亲戚,但关系疏远。成绩拔尖,可性格太孤僻了。”李老师叹了口气,“不合群,穿着也总是旧旧的,脸上痘痘有点严重,就成了班上一些孩子的靶子。她来找过我,但我那时也是大学刚毕业,第一次做班主任,除了看见她被欺负时赶走那些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她。”
校园欺凌的理由往往简单到残酷。弱势的一方一旦被强势的一方排斥,更多的人连原因都不会想着去问,就抱着“肯定是他有问题”的心态加入欺凌。
孤立,嘲笑,恶作剧……这些无声的暴力,日复一日。
江枫取出陈梦希大学时期的档案照片:“老师,您确定这是陈梦希?”
李老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困惑地摇头:“这……不太像。眉眼有点影子,但整个人气质差太多了。这是她?”
江枫和盛唐对视一眼。
盛唐平时沉默寡言,比江枫高了大半个头,永远都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几乎不会流露出攻击性,也鲜少表达自己的观点。听江枫问话,他才不咸不淡地回答两个字:“整容。”
江枫对他的态度已经见多不怪了,眉毛一挑,连通了白敛光的通讯,问:“小白你能查出陈梦希有没有整过容吗?”
“能是能......”白敛光那边一阵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他又拆了一颗糖,“正规的医院没有就医记录,黑作坊要点时间,等会儿告诉你吧。”
刚好那边洛辰从白敛光身后路过,听到他们的交流顺口插了一句: “陈梦希吗?一看就整过啊。”
“怎么说?”
“皮相和骨相不匹配。”
切断通讯后,江枫眯起眼睛看着照片上自信美丽的陈梦希,用手托着下巴想了想,问听了他们对话后极度惊讶的老师:“你有陈梦希以前的照片吗?”
李老师皱着眉回忆,忽然起身,在书架底层翻找许久,抽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旧相册。他小心地翻到某一页,指着角落里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身影。
那是一张班级春游的抓拍。一个穿着宽大不合身外套的女生,低着头,厚重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正悄悄远离欢笑的人群,缩在树荫下。即使画面模糊,也能感受到孤寂。
与后来那个光彩照人的陈梦希,判若两人。
“这……变化太大了。”江枫轻声说。不仅仅是容貌,更是从内到外的一种重塑。
“她高三最后一学期,请了将近两个月的病假。”李老师回忆道,“再回来时,人精神了些,话依然少,但感觉……不太一样了。后来高考,她超常发挥,考去了外地的音乐学院。我们都替她高兴,以为她终于走出来了。”
江枫将照片传给市局,一边对盛唐分析:“她在学生时期就做了大型整形手术,哪来的钱?亲戚不可能给这么多。助学贷款和打工,支撑不起这种级别的手术和术后恢复。”
盛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吐出两个字:“代价。”
她付出了什么代价,换来了这张全新的脸,和截然不同的人生起点?
同一时间,市局审讯室。
光头陈贵华的心理防线,在叶空岚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提问下,逐步瓦解。
“……陈梦希大概三年前找上我,指名要蓝风,她说在夜场听客人提过。我哪有真正的蓝风,给她的是仿造稀释过的版本,量不大。她大概持续拿了一年多的货,后来就渐渐不来了。”陈贵华叼着叶空岚给的烟,烟雾后的眼神有些闪烁。
叶空岚点点头,接着问:“你听她提起过任紫涵这个名字吗?”
“没有。”陈贵华仔细想了想,又不太肯定了,“应该是没有,她不太提她的事情,但这名字耳熟。”
叶空岚挑起眉,递给他一支点好的烟,右手支着下巴,左手把玩着那个打火机,问:“她是不是来找过你?”
陈贵华抽了口烟,他想起来了,那个女生确实来找过他。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竟然觉得有些恐惧,男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胆大心细,又拥有能洞察人心的智慧,除此之外更有一种危险的气息隐藏在他的笑脸之下。
“应该是她,陈梦希不来之后没多久,她说自己是陈梦希的学生,是陈梦希叫她来拿货的。”
认识到叶空岚的危险性,陈贵华本来还有点小心思,也老实了,讨好地笑着说:“我可没有给,她还是个未成年啊。”
“你们的交易都有录像吧?”
“有的!有的!”
“找出来。”叶空岚站起身,拿着他的伞出去了,让一旁的同事继续问下去。
他们现在有了陈贵华提供的的证词和证据,已经可以用购买毒品的罪名扣押任紫涵,但依然没有找到她杀害其他人的确切证据。唯一有用的是白敛光找出来的监控,也只拍到了疑似任紫涵的一只手,而且是非法取得的,不能作为定罪证据。
从审讯室出来,叶空岚就不见了人影,顾煜有些烦躁地坐在走廊上的长椅上抽烟。
一支烟还没抽完,门口突然出现骚动,一群人突然涌进市局大厅,和值班人员起了冲突,好好的市局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
“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办事的吗?抓人要讲证据!”
“我们小涵好不容易被救回来!心理出了问题你们付得起责任吗?”
顾煜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他快步走过去,厉声恐吓道:“这里是公安局,闹事的全部以妨碍公务罪拘留!”
为首闹事的人是任紫涵的母亲,她早就不复当初的精致优雅,眼眶通红地对着顾煜尖叫:“警察就可以随便抓人了吗?都是因为你们没用我女儿才会出事!”
“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家庭是很重要的影响因素。”叶空岚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手里提着个纸袋子,郑重其事地对女人说,“如果您坚信女儿无辜,就更应该相信司法程序,配合调查,而不是在这里施加压力。这样对任紫涵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话逻辑清晰,态度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任母的哭喊噎在喉咙里。
终于打发走了难缠的家属,顾煜刚叹了口气,手里立刻被叶空岚塞了一杯热可可。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顾煜很惊讶地问。
叶空岚笑眯眯地说:“刚才啊。”
顾煜喝了一口,浓郁的香甜在舌尖蔓延开,先前的低落一扫而空。
他喜欢甜食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就夜瞳几个相邻部门的同事知道。这习惯还是他和他对象同居的那段时间被传染的,累的时候就想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哪个部门的?”他试探着问。
叶空岚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甜食可以让人兴奋起来。”
顾煜不再追问,他们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很多同事都不愿意在线下见面,会把两个身份完全分开来。
两人回到重案组办公室,沈言和苏弥也刚从陈梦希老房子二次勘查回来,带回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
几个极其精致,价格不菲的定制人偶。人偶的面容,仔细看竟是陈梦希与任紫涵五官特征的诡异融合。
顾煜接过照片反复看了几遍,说:“其实陈梦希和任紫涵的脸本来就长得有点像。”
“去问问任紫涵就知道了。”
两人进去时,任紫涵正坐在椅子上哼歌,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认定了警察对她无可奈何。
顾煜打心底觉得可怕,他面对过很多穷凶恶极的罪人,那些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他可以用各种办法撬开他们的嘴。但任紫涵不一样,她还没有成年,更可怕的是她身边的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好孩子,是受害者。
看到他们进来,任紫涵笑着打招呼:“警察哥哥,我可以走了吗?”
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点悲伤,只有一点隐隐的兴奋。
“你父母来了。”叶空岚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用顾煜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哄人的温柔语气问:“你想见见她们吗?”
听到父母,任紫涵收起了笑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冷漠地落在隔离窗上,眼神仿佛化作实质的恨意:“不。”
顾煜想,就是这个了,看来任紫涵的突破口就在她的父母身上。
叶空岚问:“为什么?他们对你不好吗?刚才你父母都很关心你。”
“关心我?”任紫涵像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了好一阵,才用手抹掉眼角的泪花,眼中毫无笑意,说:“是,他们关心我,但他们不爱我。他们把我当成炫耀自己成功的人偶,要求我必须随时保持完美的状态,只要有一点不满意,我就是没有价值,随时可以扔掉的废物。”
“他们打过你吗?”顾煜严肃地问。
“他们不会打我,我的外貌是他们社交时炫耀的资本。”任紫涵自嘲道。
叶空岚摸摸任紫涵的头,说:“贬低和操控都是弱者的武器,他们借助这种方式,来抵御无力感,体会从未体会的优越感。成年人最理想的操控对象,就是他们的孩子。”他像是在和顾煜解释,又像是在和任紫涵说话,“只有外表光鲜亮丽又顺从的人偶,才能成为父母的骄傲吧。”
顾煜不是很理解这种想法,他在国外长大,家里人从小对他的要求严格,他一点也不听话,只要做错事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惩罚,但平时他们也绝不会吝啬表达对他的爱。
“我以前也想过反抗,但我做不到。”任紫涵说,“直到我遇到希希,我才知道我也可以拥有一切。”
她主动提起了陈梦希。
任紫涵很聪明,她遇到了以狩猎为乐的陈梦希,陈梦希用蓝风作为控制猎物的手段,不怎么高明的手段却足以给任紫涵启发。
多年遭受父母的冷暴力让她早已经产生了扭曲的控制欲。
“陈梦希家的那几个人偶是她自己买的?”顾煜问。
“我第一次去希希家的时候就有了哦。”任紫涵想了想,突然提出一个要求,“警察哥哥,我想吃糖可以吗?”
顾煜自然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可以。”
叶空岚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他随身带着的糖已经被他吃完了,于是很自然地把手伸进了顾煜的衣兜里。
顾煜下意识按住口袋,转头瞪着叶空岚。
“别这么小气,就一颗。”叶空岚拍拍他的手,毫无心理负担地从顾队长那里打劫了一颗奶糖。
任紫涵嘴里含着奶糖,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抚平。
“她把你,也当成其中一个人偶吗?”叶空岚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任紫涵的笑容淡了点,眼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光:“不,我不一样,我是最特别的那个。她说我天生就是该站在她身边的……我们长得有点像,对吧?她说这是缘分。”
“所以她没有对你用‘蓝风’?”
“那种东西?”任紫涵撇撇嘴,语气不屑,“是给不听话的劣质品用的。我不需要。”她的骄傲溢于言表,仿佛不用药物控制,是她胜过其他受害者的勋章。
叶空岚突然问:“陈梦希在羡慕你什么?”
任紫涵歪着头,像在回忆一个甜蜜的秘密,笑容变得诡异:“她说,羡慕我生来就有的东西。可我有什么呢?有钱的父母?漂亮的房子?……哦,”她像是恍然大悟,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奶糖甜味,“她可能是羡慕我的脸吧,因为她总说我是长得最好看的娃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