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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碎龙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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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的军营,风都带着肃杀的味道。
帐内烛火摇曳,辞愁坐在硬板床边,指尖反复摩挲着裂了缝的玉佩。玉佩上的山河图被碾出狰狞的断痕,恰如大胤破碎的疆土,硌得指尖生疼。烛火跳了一下,映亮她眼底的红——不是委屈,是燃着的火。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迟疑。
“营长?”小满的声音透着稚气,“我煮了姜汤,夜里凉,你喝点暖暖身子。”
辞愁迅速敛了情绪,将玉佩揣进衣襟,沉声道:“进来。”
帐门掀开,姜香混着夜风钻进来。小满端着陶碗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她嘴角的淤青上,小声问:“是太守家的李公子来找麻烦了?”
辞愁喝了一口姜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抬眼看向小满,这少年爹娘都死在北狄铁蹄下,眼底藏着和她一样的不甘:“军营不是茶楼,拳头硬,不如脚跟稳。”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鼓起勇气道:“张虎他们说,你教的招式是真能在战场上活命的,今天操练都很卖力。”
辞愁的嘴角牵起一抹淡笑。这一个月来,她带着四营的兵苦练,教的都是实战杀招,张虎那帮老兵油子,从最初的抵触变成了如今的认真,四营渐渐有了铁血军魂的模样。
她要的不是听话的兵,是能打仗、能复国的狼。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王猛。
“辞愁!”王猛掀帘而入,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手里攥着一封烫金令牌,“太守府的手令,说你目无尊长殴打命官之子,要革去你营长之职,贬去伙房劈柴!”
“哐当!”
小满手里的陶碗摔在地上,姜汤洒了一地,冒着白气。
辞愁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烫金的字在烛火下刺目,像李公子倨傲的眼。她缓缓站起身,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枪:“他说我打他?王百夫长,你亲眼所见,是谁先动的手?是谁肆意践踏我的东西?”
王猛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上,烛火乱颤:“老子当然知道!可那是太守的手令,萧统领怕是也保不住你!”
“理论?”辞愁摇摇头,眼底的光愈发锐利,“在这乱世,道理是用刀枪打出来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佩剑,那是王猛从库房翻出的普通铁剑,剑鞘还带着锈,可她握在手里,却像握住了当年那柄龙吟清越的佩剑,握住了边关的风,握住了江汐的决绝。
“革职就革职,劈柴就劈柴。”辞愁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可他们别忘了,我辞愁能站上试炼台,能镇住四营的兵,从来不是靠运气。”
王猛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想干什么?”
辞愁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闪过狡黠:“伙房的柴总得有人劈,只是我怕,我劈柴的样子,会让某些人寝食难安。”她压低声音,“百夫长可知道,太守府在偷偷倒卖军粮?”
王猛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卖军粮,是杀头的大罪!
“我在茶楼当小厮时,见过李公子带人行事,把军粮卖给北狄商人。”辞愁笑里藏着锋刃,“我本不想这么快动手,可既然他们逼上门,那就别怪我掀了他们的老底。”
当年,她眼睁睁看着大胤军饷被克扣,将士们穿着补丁布衣战死,这世间最可恨的,从不是外敌的刀枪,是蛀虫的贪婪。
王猛深吸一口气,猛地抱拳:“辞愁!你要做什么,老子帮你!就算豁出性命,也不能让这些蛀虫毁了燕国的兵!”
辞愁看着他,眼底的冷冽化开一丝暖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急,”她拍了拍王猛的肩膀,“我们先去劈柴。”
夜色深沉,军营伙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辞愁提着佩剑走在前面,王猛和小满跟在身后,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支蓄势待发的箭。
远处太守府传来靡靡的丝竹声,在夜里格外刺耳。辞愁的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
玉碎了,没关系。
龙潜于渊,总有一日,会扶摇直上,搅动风云。
辞愁在伙房劈柴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新兵营。有人嘲笑她自不量力,有人替她抱不平,张虎更是气得摔了饭碗,要去找李公子理论,被辞愁拦了下来。
“营长,你就忍了?”张虎闷声问。
“不忍,又能如何?”辞愁将劈好的柴摞整齐,“现在动手,只会落人口实,我们得等机会。”
她看似在劈柴,实则借着伙房的便利,暗中打探太守府倒卖军粮的证据。伙房负责军营的粮草调度,她能接触到进出的账目,只要找到太守府挪用军粮的记录,再拿到他们与北狄商人交易的凭证,就能将这伙蛀虫一网打尽。
小满成了她的眼线,每天借着送菜的机会,在军营各处打探消息;王猛则利用百夫长的身份,调阅过往的粮草账目;张虎虽依旧嘴硬,却悄悄带着几个老兵,盯着太守府的动向。
四营的士兵们虽不知具体缘由,却都看出辞愁在谋划着什么,没人再提她“走后门”的事,反而愈发团结,处处护着她。
这日,小满匆匆跑回火房,脸色涨红:“营长,我看到李公子的护卫出城了,车上装着麻袋,看着像是粮食,往北狄的方向去了!”
辞愁眼中精光一闪:“机会来了。”
她立刻找到王猛,两人带着张虎等十几个精锐,悄悄跟了上去。马车行到城郊的密林,果然停在一处破庙前,几个北狄商人正等着交接,麻袋打开,里面全是燕国的军粮。
“果然是通敌叛国!”王猛咬牙切齿。
辞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埋伏好。等交易完成,李公子的护卫刚要离开,她一声令下:“动手!”
众人冲出去,将护卫与北狄商人团团围住。辞愁手持铁剑,身先士卒,剑锋所指,无人能挡。张虎与王猛配合默契,很快将护卫制服,北狄商人也被擒住,人赃并获。
“把他们带回军营,交给萧统领发落!”辞愁擦去剑上的血,沉声道。
她知道,这一战,不仅能扳倒李太守父子,更能让她在燕国军营站稳脚跟。
复国的火种,终于在她手中,燃起了第一簇明火。
押送俘虏回营的路上,夜色更浓。小满牵着马走在旁边,小声问:“营长,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得罪太守府的人?”
辞愁瞥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一抹戏谑:“你当我们劈柴的这些日子,就没得罪过?早得罪透了,不过是把脸皮撕得更干净罢了。”
张虎在一旁闷笑:“营长说得对!这帮蛀虫早该收拾了,老子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
王猛则皱着眉:“只是萧统领那边,怕是要和李太守撕破脸,我们得做好准备。”
辞愁点头:“放心,证据确凿,萧统领就算想保李太守,也没那个胆子。毕竟通敌叛国,是燕国的大忌。”
果然,回到军营后,萧策看到人证物证,当即震怒。他连夜提审了俘虏,北狄商人不堪酷刑,很快招供了与李太守父子的交易细节,甚至还供出了李太守私下给北狄提供燕国布防图的事。
萧策立刻写了奏折,快马送往燕国都城,同时下令将李太守父子软禁在府中,等候燕王发落。
消息传开,琼洲军营一片哗然。士兵们都在称赞辞愁的胆识,连其他营的将领,也对这个少年营长刮目相看。
辞愁却依旧守在伙房,只是不再劈柴,而是借着伙房的便利,继续梳理军营的粮草账目,防止还有其他蛀虫。
这日,萧策亲自来到伙房,看着正在翻查账本的辞愁,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立了这么大的功,还窝在伙房里。”
辞愁抬头,起身行礼:“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萧策拍了拍她的肩膀:“本将已经向燕王为你请功,而且,你的营长之职,官复原职了。不仅如此,本将还打算提拔你为新兵营副将,如何?”
辞愁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躬身:“末将谢统领赏识!”
萧策看着她,忽然道:“你这小子,身手好,有智谋,还懂兵法,不像是个普通的道士。你到底是什么人?”
辞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统领说笑了,末将就是个山野道士,只是运气好,学了点拳脚功夫罢了。”
萧策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便不再追问:“罢了,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为燕国效力,本将就信你。”
辞愁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的演技够好。她知道,萧策虽然暂时相信了她,但日后定要更加谨慎。
走出伙房,阳光洒在身上,辞愁抬头望向北方,眼底闪过坚定。
琼洲只是起点,她的目标,是燕国的都城,是北狄的王庭,是重建大胤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