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第七画室 ...

  •   美术楼是学校最老的建筑,红砖墙爬满爬山虎,秋天时会变成一片燃烧的火。林小野站在楼前,抬头看三楼那扇永远开着的窗户——窗玻璃碎了一块,用透明胶带贴着,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这是周五下午四点十分。放学铃已经响过,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林小野手里拿着江默昨天给他的钥匙。黄铜的,齿痕已经磨平了,拴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钥匙是今天中午给的,夹在英语笔记本里,还有一张便签纸:
      “美术楼307,旧画室。没人用。”
      字迹工整,但最后那个句点戳破了纸。
      他推开美术楼的木门,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楼道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光,光柱里灰尘在跳舞。空气里有灰尘、松节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像时间的味道。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林小野数着台阶,一、二、三……数到第二十七阶时,他停在三楼走廊口。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扇门,门下透出一线光。
      307。
      门牌是手写的,白漆已经剥落。林小野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锁有点锈,转了两圈才开。
      门推开的瞬间,光涌出来。
      那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朝西,此刻夕阳正毫无保留地泼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蜂蜜般的金黄色。房间很大,大约有普通教室的两倍,但很空,只散落着几个蒙着白布的画架,像沉默的雕塑。墙角堆着废弃的画框,画布还绷在上面,有些画了一半的静物——苹果,陶罐,皱巴巴的衬布——在时光里凝固成标本。
      但真正让林小野停住呼吸的,是墙壁。
      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画满了画。
      不是涂鸦,是真正的画。铅笔素描,炭笔速写,水彩,油画……层层叠叠,像地层一样累积。最底下一层是稚嫩的儿童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往上是渐趋成熟的石膏像素描,大卫的眼睛,塞内卡扭曲的嘴;再往上,色彩开始出现,静物,风景,肖像……
      而在所有画作之上,在天花板附近,开始出现星空。
      用荧光颜料画的星空,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正一点点亮起来。银河的漩涡,星云的尘埃,爆炸的超新星……那些荧光绿、蓝、紫的色点,在昏暗中幽幽发光,像真正的星星在呼吸。
      “有人画过。”林小野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
      “很多届。”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野猛地转身,看见江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夕阳给他的轮廓镶上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映着墙上的星光。
      “你……”林小野顿了顿,“你说这里没人用。”
      “现在没人用。”江默走进来,把纸箱放在一个蒙着白布的桌子上,灰尘被惊起,在光柱里旋转。他拿出一张便签纸,写字:“三年前美术班搬去新楼,这里就废弃了。但总有人来。”
      他指了指墙壁最角落的地方,那里有一行很小很小的铅笔字:“2019.6.12 高考结束张明轩到此一游”,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笑脸。
      “逃课的人,压力大的人,失恋的人。”江默继续写,字迹在便签纸上沙沙移动,“画画的人。这里是学校的……影子。”
      “你怎么找到的?”
      江默抬起头,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低下头,写:
      “我需要一个听不见铃声的地方。”
      林小野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他看着江默,看着那双盯着便签纸的眼睛,看着耳后那个月牙形的疤痕。然后他说:“现在我也需要。”
      江默点点头,从纸箱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折叠的台灯,一样是插线板。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个电源插座,很旧,但还能用。他插上台灯,按下开关。
      暖黄色的光晕开,和夕阳的光混合在一起,在墙壁上投出两个重叠的影子。
      “坐。”江默在便签纸上写,然后从纸箱里又拿出两把折叠椅,打开。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小野坐下。椅子有点晃,但还能用。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速写本,笔记本,还有那本黑色封皮的、江默的故事本。
      “我想过了,”林小野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你那个宇航员的故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插图的话,我可以试试。”
      江默正在整理纸箱里的东西——几本参考书,一叠A4纸,几支笔。听见林小野的话,他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小野,目光很深,很深。
      然后他点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他从纸箱最底层拿出另一个本子,比那个黑色笔记本大一圈,封皮是深蓝色的,像深夜的天空。他翻开,里面是空的,一页页白纸,等着被填满。
      他把它推到林小野面前。
      便签纸:“我们的。”
      两个字。很简单。但林小野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忽然发紧。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封皮,是粗砺的纹理,像砂纸,又像星云的质感。
      “我们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江默点点头,然后从自己的黑色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开始写。这次写得很快,很流畅,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遍:
      “第一章:他数心跳。第3141次时,舱壁传来振动。规律的三短、三长、三短。SOS。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把纸推到林小野面前,指了指最后一句:“这里需要一幅画。他听见振动时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因为还能听见求救。”
      林小野盯着那行字。他想象那个场景:漆黑的太空舱,唯一的照明是仪表盘幽蓝的光,一个穿宇航服的人,手掌贴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着眼,在绝对的寂静里,数着自己的心跳。然后振动传来,从掌心,顺着骨骼,传到耳蜗——不,他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那种规律的、固执的振动,像宇宙的心跳。
      “他戴着助听器吗?”林小野忽然问。
      江默摇摇头,写字:“没有用。真空中没有介质传导声音。他靠振动感受器,贴在舱壁上,把机械振动转换成电信号,直接刺激听觉神经。”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江默停下笔。他看着林小野,看了很久,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摇了摇头。接着,他把手掌贴在自己喉咙上,轻轻按了按,又指了指林小野的喉咙。
      林小野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你……能感觉到振动?”
      江默点点头。他伸出手,手掌向上,示意林小野说话。
      林小野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着江默的手心,很轻地说:“你好。”
      他看见江默的手掌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颤抖,像水面的涟漪。
      “你能……感觉到?”
      江默在便签纸上写:“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声带振动空气,空气振动我的手。很弱,但存在。”他顿了顿,又写,“像隔着舱壁,感觉星辰的爆炸。”
      林小野盯着那只手。手掌很白,指节分明,掌心有细细的纹路。他想象声波如何穿过空气,如何轻轻叩击那只手的皮肤,如何被那些敏感的神经末梢捕捉,转换成某种能被理解的信号。
      那不是声音。是声音的影子。是声音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所以你的宇航员……”林小野慢慢说,“他听到的也不是声音。是振动。是宇宙的振动。”
      江默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力点头,然后快速写字:
      “对。他失去的是耳朵,不是感知。他学会用皮肤听,用骨骼听,用血液听。心脏跳动是节拍,呼吸是旋律,飞船引擎的振动是低音部。宇宙是一首他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交响乐。”
      林小野感到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他看着那些字,看着江默因为兴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墙上那些幽幽发光的星星。然后他抓起笔,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本子,在第一页的中央,开始画。
      他画了一个头盔。不是那种光滑的、流线型的科幻头盔,是笨拙的,实用的,面罩上甚至有划痕。面罩反射的不是星光,是仪表盘的光,幽蓝的,冷冷的。但在面罩深处,在眼睛的位置,他画了两点很小的、很亮的光。
      然后他在头盔旁边写:
      “第一章插图:确认。他数到3141,掌心传来振动。不是恐惧,是确认——在这片连星光都要走一百年才能抵达的寂静里,他不是唯一的活物。”
      他抬起头,看向江默。江默正盯着那幅画,盯着面罩里那两点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便签纸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画的下方写:
      “他给那个不知名的求救者取名‘回声’。因为每一次振动,都是他存在的一声回声。”
      林小野看着那行字。他看着“回声”两个字,看着江默工整的字迹,看着自己的画。然后他笑了,很轻,但很真实。
      “好了,”他说,合上本子,“我们的宇宙,开始了。”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时间失去了意义。
      夕阳慢慢沉下去,墙上的荧光星星越来越亮,像真的活了过来。林小野画画,江默写作,偶尔交换本子,在对方的作品旁写批注,提建议,或者只是画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
      林小野发现江默的脑子里有一个完整的宇宙。他写星系,写黑洞,写虫洞,写时间膨胀,但他写的不是科普,是诗。是“黑洞是宇宙的伤口,光掉进去,就变成了痛的记忆”,是“虫洞是时空打的结,解开它,就能触摸到时间的另一面”,是“超新星爆炸时,释放的能量足够让一颗行星上的聋子,听见一百万年前另一颗行星的情歌”。
      而江默发现林小野的笔下有一个能呼吸的世界。他画宇航员在失重状态下飘浮的发丝,画面罩上凝结又滑落的水珠,画机械臂上磨损的油漆,画星空不是一堆光点,是层层叠叠的、有厚度的、仿佛能伸手进去搅动的光的流体。
      他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房间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翻页的哗啦声,偶尔林小野会自言自语,江默就抬头看他,看他嘴唇开合的弧度,然后点头,或摇头,或在便签纸上写一句话。
      有一次,林小野画到一半,卡住了。他需要画宇航员的表情,那种“隔着舱壁感受到未知振动”的表情,但他画了几稿都不对——太恐惧,太惊讶,太兴奋。都不是。
      他烦躁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江默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从自己的黑色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推到林小野面前。纸上不是字,是一个简单的速写:一个人的侧脸,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是平的,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全然的专注。手掌贴在什么东西上,指腹用力到发白。
      林小野盯着那幅速写。很粗糙,只有几笔,但抓住了某种核心的东西。那种全神贯注,那种用尽一切感官去“听”的姿态。
      “你学过画画?”林小野问。
      江默摇摇头,写字:“只画过石膏。但人的表情……我观察很多。”
      “因为听不见?”
      点头。
      “所以你读表情。读唇形。读肢体语言。”
      “读振动。”江默补充,指了指自己的手掌,“表情是脸的振动。快乐时肌肉向上振动,悲伤时向下。愤怒是高频振动,平静是低频。”
      林小野愣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表情是振动。情绪是频率。一个人是一首复杂的、不断变化的振动交响曲。
      “那我现在是什么频率?”他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默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看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他眉间的纹路。然后他在便签纸上写:
      “中频。有点焦虑,因为画不出来。但高频在底层,因为兴奋。像……发动机怠速,但随时准备加速。”
      林小野笑了。他拿起笔,重新开始画。这一次,他画出了那种表情——专注的,紧绷的,但深处有光,有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炽热的东西。
      画完,他递给江默看。
      江默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他竖起大拇指。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操场的灯亮起来,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林小野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他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但奇怪的是,他不饿。
      “该走了。”江默在便签纸上写,“楼管八点锁门。”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林小野把画到一半的画小心地收进深蓝色本子,江默把写满字的纸夹进黑色笔记本。他们关上台灯,房间瞬间暗下来,只有墙上的荧光星星还在幽幽发光,像一片私有的星空。
      走到门口时,林小野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沉在黑暗里,但那些星星亮着,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明天还来吗?”他问。
      江默点点头。然后在黑暗中——林小野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感觉到江默碰了碰他的手臂。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他低下头,看见江默递过来一个东西。是那把黄铜钥匙,拴在褪色的红绳上。
      “你拿着。”江默在手机屏幕上打字,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平静的,认真的,“如果你先到,就开门。”
      林小野接过钥匙。黄铜在手心里,还带着江默的体温,温热的。
      “好。”他说。
      他们锁上门,沿着黑暗的楼梯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像某种默契的节拍。走到一楼时,林小野忽然说:
      “这里需要一个名字。”
      江默转过头看他。
      “那个房间。不能一直叫307。”林小野说,“我们的宇宙,得有个名字。”
      江默想了想,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第七画室。”
      “为什么是第七?”
      “美术楼三楼第七间。而且,”江默顿了顿,打字,“七是幸运数字。在有些文化里,七代表完整。一周七天,彩虹七色,音阶七个音。”
      “可你听不见音阶。”
      “但我看得见彩虹。”江默打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小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看得见你画里的颜色。”
      林小野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看着江默,看着那双在昏暗楼道里依然很亮的眼睛,然后笑了。
      “好,”他说,“第七画室。”
      他们走出美术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下午的疲惫。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明天见。”林小野说。
      江默点点头,然后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和小指,在空中晃了晃。
      “那是什么?”林小野问。
      江默在手机上打字:“手语。‘明天见’。”
      林小野看着那个手势,然后试着模仿。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僵硬,但江默看着,点了点头,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明天见。”林小野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手势。
      江默挥挥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瘦,但挺直,像一根铅笔线,干净利落地划进夜色里。
      林小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校道拐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黄铜钥匙。钥匙在路灯下反着光,很旧,很普通,但此刻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整个宇宙的入口。
      他握紧钥匙,朝校门口走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编辑,或者王老师,或者班里谁谁谁,又有什么“班长该做的事”在等着他。
      但这一次,他走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在美术楼三楼,第七间房间,墙上的星星在发光。一个宇航员正在数心跳,数到第3141次时,舱壁会传来振动。而在振动的那一头,也许,也许有什么在回应。
      也许是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也许是整个宇宙。
      林小野抬起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在第七画室,他们的宇宙,正在诞生。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得回家。他得把今天画的画扫描,发给编辑。他得写作业,整理笔记,应付明天又要涌来的便利贴和“班长任务”。
      但他还想做一件事——他想学手语。想学会“明天见”,学会“谢谢”,学会“你画得很好”,学会所有他想对那个在寂静宇宙里写诗的人说的话。
      用振动,说给他听。
      用光,画给他看。
      用他们正在创造的这个小小的、倔强的宇宙,告诉他:
      “你不是一个人。”
      “我也是。”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小野跑出校门,汇入街道的人流。他的书包很重,里面装着课本,作业,试卷,还有一本深蓝色的、刚刚诞生的宇宙。
      而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钥匙。
      那把打开一扇门,也打开一片星空的钥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第七画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