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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空气里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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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语教学视频的光在手机屏幕上来回跳跃,映得林小野的脸忽明忽暗。凌晨一点十七分,他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本子的左边是暂停的视频画面,右边是他自己画的分解图。
第一个词:“谢谢”。
视频里的老师笑得很温柔,右手伸出,手掌向上,左手四指并拢轻轻在右手掌心点两下,像蝴蝶停驻。
林小野跟着做。第一遍,左手碰到了右手手背。第二遍,力度太大,像是要拍蚊子。第三遍,左手的手指蜷缩得太紧。他暂停视频,在速写本上重新画手的姿势——手掌的角度,手指弯曲的弧度,关节的位置。他画了三个版本,在旁边标注:“掌心微凹,指尖放松,像接住一片羽毛”。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去,只有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红色的光。林小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书桌上摊开的深蓝色笔记本。今天在第七画室,江默写了新的一章:
“回声终于回复了。不是SOS,是另一个节奏:两短,一长,三短。宇航员花了三天破译,发现那是质数序列:2,3,5,7,11……宇宙在用质数作自我介绍。因为质数只能被1和它自己整除,就像每颗星星,都是孤独的、不可分割的宇宙单位。”
林小野在那段话旁边画了幅小图:一只戴着宇航手套的手,在舱壁上轻轻敲击,指关节的位置标着发光的质数。江默看到时,盯着图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指关节的光,像星星。”
那一刻,林小野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不是用笔,不是用便签纸,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但他张了张嘴,发现除了“谢谢”“你好”“明天见”这些最基本的,他什么也说不了。
所以他打开了手语教学视频。从最基础的开始。
第二个词:“好看”。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成圈,放在下巴处,向外轻轻一弹,同时眉毛微扬,像在发射一个微小的赞美。
林小野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第一次,手指捏得太紧,像是要掐死一只看不见的虫子。第二次,弹出去的方向歪了。第三次,他试着代入情绪——想象江默写出一段好文字时,他想要给出的反应。手指放松,动作流畅,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成了。
他在速写本上记下这个手势,在旁边画了个笑脸,写备注:“要有发自内心的赞美感,否则手势是空的”。
第三个词:“故事”。
双手掌心相对,像捧着一本书,然后右手向斜上方划出弧线,像翻开书页,有东西从书页里飞出来。
这个手势很美。林小野反复看了三遍,在速写本上画下分解动作。手掌倾斜的角度,弧线的轨迹,手指在最高点微微张开,像真的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掌心升起,飞向空气。
他忽然想起江默那些挤在笔记本页脚的文字。那些文字在纸上,但当你读它们时,它们会飞起来,变成星云,变成黑洞,变成在真空中徒劳敲击舱壁的手。那些是故事。被困在寂静里的故事,等着被听见的故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默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第七画室的窗户。夜深了,窗户玻璃上凝结着雾气,江默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三个点,一条弧线。
是个笑脸。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走的时候画的。明天见。”
林小野盯着那个雾气上的笑脸。很幼稚,歪歪扭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他保存了照片,然后打开相机,对着自己膝盖上的速写本拍了一张——上面画满了手语分解图。
他打字:“在学习一门新语言。”
发送。
几乎立刻,江默回复了:“?”
林小野又拍了一张,这次是“谢谢”的手势分解图,旁边有他画的蝴蝶标注。
这次,江默的回复慢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两个字:
“为什么?”
林小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为什么?因为想用你的方式和你说话?因为觉得便签纸不够快?因为想在你写出好句子时,能第一时间给出回应?因为想在你盯着舱壁上不存在的振动时,告诉你“我在这里”?
他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因为你的故事值得被听见。用所有方式。”
这次,江默没有立刻回复。聊天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最后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江默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柔和的边。他看着镜头,很认真,然后抬起手。
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弯曲两下。
林小野立刻翻速写本——这是“谢谢”的手语。但江默做的和他学的不太一样,更轻,更柔,大拇指弯曲的弧度很小,像在轻轻点头。
然后江默又做了一个手势: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画了个圈,然后手掌摊开,向上托起。
这个手势林小野没见过。他暂停视频,一帧帧看。食指在太阳穴画圈——思考?大脑?手掌托起——呈现?给予?
他打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江默回复:“我自创的。‘故事从大脑里生长,捧出来给你看。’”
林小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播放视频,学着江默的样子,做那个手势。第一次很笨拙,第二次稍微好点,第三次,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脑子里那些盘旋的星云,那些未完成的机甲,那些在第七画室的墙上发光的荧光星星——然后他做手势,想象自己把它们捧出来,捧到灯光下,捧到另一个能看懂的人面前。
他拍下自己做手势的视频,发给江默。
这次,江默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整座城市沉在最深的睡眠里。而两个少年,隔着屏幕,用刚刚诞生的、破碎的、充满创造性的手语,进行着一场寂静的对话。
林小野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学过最美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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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休,林小野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月考试卷走向办公室时,在走廊拐角看见了江默。他正靠着窗台看书,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林小野的脚步顿了顿。他左右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教室里隐约传来的喧哗。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江默面前停下。
江默抬起头。看见是林野,他合上书,轻轻点了点头。
林小野把试卷放在窗台上,然后抬起手。他做了昨晚学的第一个手势:“谢谢”。手掌向上,左手四指并拢轻轻点两下。做完,他看着江默的眼睛,有点紧张。
江默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然后,很慢地,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柔软地漾开。他也抬起手,做了同样的手势,但大拇指额外弯曲了一下——是“非常感谢”的意思。
然后江默指了指林小野的手,歪了歪头,露出询问的表情。
林小野明白他在问“还会别的吗”。他想了想,做了第二个手势:“好看”。拇指和食指捏成圈,放在下巴处,向外轻轻一弹。他做的时候,看着江默手里的书——是本很厚的《天体物理学导论》。
江默低头看了看书,又抬头看林小野。这次他笑得更明显了,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他摇摇头,把书翻到封面给林小野看——那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但书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了。
然后江默把书抱在胸前,做了个手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夸张的、陶醉的表情。
林小野看懂了——他在说“这本书让我头疼”。
两人都笑了。没有声音的笑,但林小野看见江默的肩膀在轻轻抖动,看见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走廊的阳光很暖,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窗台上试卷的页角,哗啦哗啦,像某种轻快的伴奏。
“林小野!”
远处传来王老师的声音。林小野浑身一僵,迅速抱起窗台上的试卷。他对江默匆匆点了点头,用口型说“放学见”,然后转身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转身的瞬间,他看见江默抬起手,对他做了个手势——右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和小指,在空中晃了晃。
明天见。
林小野抱着试卷,脚步忽然轻快起来。走廊很长,阳光很好,而他刚刚用一门崭新的语言,完成了一场寂静的、完美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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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画室在傍晚时分呈现出一天中最美的状态。夕阳从西窗泼进来,给所有东西镀上金边,墙上的荧光星星在渐暗的光线里开始苏醒,一粒一粒,像慢慢睁开的眼睛。
林小野今天来得早。他打开门,插上台灯,在画架前坐下——江默昨天搬来了两个旧画架,虽然有点晃,但还能用。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找到昨晚江默新写的那段:
“宇航员开始教回声语言。不是地球语言,是他自创的:用振动频率代表词汇,用间隔长短代表语法。他敲击舱壁,咚-咚-咚(我),长停顿,咚-咚(这里),短停顿,咚-咚-咚-咚(孤独)。回声三天后回复:咚-咚(我也是)。”
林小野需要为这段配图。他想画两个隔着舱壁的人——不,不是人,是两只手。一只人类的手,戴着厚重的宇航手套,贴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另一只……另一只什么?回声是什么?江默没写。也许是外星生物,也许是另一个宇航员,也许是宇宙本身。
他咬着笔杆,盯着空白页面。然后他想起江默那个自创的手语——“故事从大脑里生长,捧出来给你看。”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墙上画满了前人的画,层层叠叠。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片用荧光颜料画的星云,旋涡状,中心是炽热的白色,向外渐变成蓝、紫、红。林小野盯着那片星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墙上,贴在星云的中心。
墙壁冰凉,颜料有微微凸起的质感。他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是一个宇航员。在寂静的太空舱里。手掌贴在舱壁上。等待振动传来。
然后他轻轻敲击墙壁。咚。咚。咚。
我。
长停顿。
咚。咚。
这里。
短停顿。
咚。咚。咚。咚。
孤独。
他睁开眼睛,手掌仍然贴在墙上。墙上的星云在昏暗中幽幽发光,像在呼吸。忽然,他知道了要画什么。
他回到画架前,抓起笔。这次画得很快,很流畅,几乎不需要思考。他画了两面相对的舱壁,中间是浩瀚的星空。左边舱壁上贴着一只人类的手,右边舱壁上……没有手。只有一片星云,旋涡状,中心炽白,向外渐变成蓝、紫、红。但在星云的中心,有一点小小的、温柔的振动波纹,正一圈圈荡开,朝着人类手掌的方向。
而在两壁之间的星空里,他画了许多细小的、发光的轨迹——那是振动在真空中传播的路径,是语言在寻找另一端的旅程,是孤独在宇宙尺度上投出的、微弱的求救信号。
他画完最后一笔时,门开了。
江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纸箱。看见林小野,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画架上。他走过来,低头看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小野开始不安——是不是画错了?是不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然后江默放下纸箱,从书包里掏出黑色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页,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写字。写完,他撕下那页纸,递给林小野。
纸上不是文字,是一段手语描述:
“双手掌心相对,模拟两面舱壁。然后左手保持不动,右手变成星云状(手指张开,缓慢旋转)。接着右手星云的中心,食指轻轻点左手掌心。最后,双手之间,画许多弧线。”
下面附了一句解释:“我想象中的场景。你画出来了。完全一样。”
林小野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些描述手势的字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默。江默也看着他,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倒映着整片星空。
林小野放下纸,抬起手。他按照江默的描述,做那套手势。双手掌心相对,模拟舱壁。左手不动,右手变成星云——手指张开,缓慢旋转。然后右手食指,轻轻点左手掌心。最后,双手之间,画许多弧线。
做完,他看着江默。
江默点点头,然后也抬起手,做了一遍同样的手势。但他的动作更慢,更柔,右手变成星云时,手指张开的弧度更美,旋转的轨迹更流畅。当他用食指点左手掌心时,动作轻得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两套相同的手势,在第七画室的空气里同步进行。没有声音,但林小野仿佛能“听见”什么——不是声音,是意图的振动,是理解的频率,是两个原本孤独的宇宙,在这一刻达到了共振。
做完最后一个动作,两人都停下来。空气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放学铃声。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变成了深橘色,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画满星星的墙上。
江默忽然做了个新手势。他右手握拳,伸出食指,在左手掌心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双手合十,贴在左胸前。
林小野没学过这个。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江默拿起笔,在纸上写:“这也是我自创的。‘你的画,让我心里的宇宙有了形状。’”
林小野盯着那行字。他感到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抬起手,做了那个他学得最熟的手势:
“谢谢。”
但这次,他加了一点自己的改编——做完“谢谢”的基本手势后,他额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然后指向江默。
意思是:“谢谢你,从心里。”
江默看着那个手势。他看着林小野点自己心口的动作,看着林小野指向自己的手指。然后,很慢地,他抬起手,放在自己心口,停顿两秒,然后手掌翻转,向上托起,做了一个“捧出来”的动作。
他把他的心,捧出来,放在灯光下,放在这个满是星星的房间里,放在另一个能看懂的人面前。
林小野看着那个手势。他看着江默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捧出无形之物的手,看着墙上那些发光的星星。然后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我收到了。”他用口型说,尽管知道江默听不见。
但江默看懂了。他看懂了林小野的唇形,看懂了那个点头,看懂了林小野眼里闪烁的光。他也点点头,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
夕阳在这一刻沉入地平线。房间骤然暗下来,但墙上的荧光星星骤然明亮,成百上千颗,幽幽地,静静地,在他们周围亮起一片私有的银河。
林小野想,语言真是奇妙的东西。有些语言用声音,有些语言用手势,有些语言用画笔。但最好的语言,也许根本不需要媒介。它直接从一个宇宙,抵达另一个宇宙。像星光,在真空中行走一百年,只为抵达一双等待的眼睛。
像此刻,在这间废弃的画室里,在发光的星星之间,两个少年用三种语言——文字、画笔、手势——共同讲述着一个关于孤独、关于共鸣、关于在无尽寂静中寻找回声的故事。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林小野拿起笔,在深蓝色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下了今天最后一个画面:两个简笔小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是浩瀚的星空。他们伸出双手,手掌之间,有许多发光的弧线在流动。而在他们身后,墙上的星星连成一句话:
“在这里,我们发明了一种新的语言。它的第一个词是‘孤独’。第二个词是‘我也是’。第三个词,还在创造中。”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江默。江默正低头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东西,台灯的光照着他柔软的额发,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林小野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挥了挥,然后指向江默。
这是他从视频里学的:“你在想什么?”
江默抬起头,看见手势,明白了。他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序列——双手模拟敲击,然后变成星云,然后手掌贴在一起,最后双手张开,像什么东西绽放开来。
做完,他在纸上写:“我在想,我们的宇航员和回声,最后会见面吗?”
林小野看着那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他完全即兴创造的手势——双手掌心相对,缓缓靠近,在几乎要贴上的时候停住,然后双手同时翻转,掌心向上,托起。
他在纸上解释:“他们不会‘见面’。因为他们一直在同一个空间里,隔着同一面舱壁。他们不需要见面,他们只需要知道对方存在。知道在这片寂静里,自己不是唯一的、在数心跳的人。”
江默看着那个手势,看着那行解释。然后他点点头,在纸上写:
“对。重要的不是见面,是共鸣。”
他放下笔,抬起手,做了和林小野一模一样的手势——双手掌心相对,缓缓靠近,在几乎贴上的时候停住,翻转,托起。
两人看着彼此的手势,在空气中凝固成镜像。墙上的星星安静地发光,台灯的光圈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而在这个小小的、废弃的、满是星星的房间里,一种新的语言正在诞生。
它的词汇是振动,是光,是颜色。
它的语法是共鸣,是理解,是等待。
而它的第一个完整句子,正被两个少年,用六种感官(视觉,触觉,想象,记忆,希望,以及某种无法命名的、连接着宇宙深处的共鸣感),共同书写在时间之上。
林小野想,这大概是他学过最美的语言。
不,不是学过。
是发明。
和另一个宇宙,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