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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值不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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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佳安以前总说我,一根肠子通到底,透明得跟个玻璃杯似的,一眼望穿,连点沉淀都没有。我觉得挺好,敞亮,不累。
我俩结婚前我就撂下话了:往后日子长,要是觉得哪不合适了,腻了,不爱了,直说。别跟我玩阴的,在外头偷吃还擦不干净嘴,让我逮住?呵,我提着刀就上门,说到做到。当时说得豪气干云,好像真能那么潇洒。
可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就算他在外面有人了,只要他还知道回家,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他,也行。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真他妈没出息。当年的豪言壮语,喂了狗了。
我就是不想捅破那层纸。只要他不说,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变。日子就能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我还能没心没肺地笑。
可事情偏不按你想的来。
那天中午,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懒。我馋那家老字号的白切鸡好久,下楼往饭馆溜达。刚走没两步,旁边“噗通”一声。我扭头,是个孕妇,蹲在地上,手死死捂着肚子,脸白得像刷了层浆,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嘴唇哆嗦着:“帮…帮我叫救护车……”
旁边已经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了。可没人上前。这年头,好心容易成冤大头,谁心里没杆秤?我也犹豫。可看她身子下面,一开始是水渍,慢慢的,竟然渗出血来,越洇越大片,颜色刺眼。我头皮一麻。
旁边有个大妈,伸脖子看了看,“哎哟”一声:“这出血不对头啊,生孩子哪是先流这么多血的?怕不是难产!等救护车来,来得及吗?”
这话像针,扎得那孕妇一激灵。她猛地抬头,眼睛突然死死锁住我,爬到我身边,手指抠进我胳膊肉里:“救救我…救救孩子…求你…”
我他妈人都懵了。脑子嗡嗡响。我一大老爷们,我能做什么?可她那眼神,那绝望,还有地上那摊越来越红的血…操!
心一横,冤大头就冤大头吧!我蹲下去,试着扶她,手抖得跟摸了电门一样。“坚持住,救护车应该马上…马上会到…”话都说不利索。
她摇头,疼得声音都碎了:“疼…不行了…”
我浑身汗湿透了,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她靠在我身上,气若游丝,手指冰凉。
正想着该怎么办,“吱——!”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尖得人牙酸。围观的、路过的,齐刷刷扭头。
一辆黑色迈巴赫,嚣张地斜停在路边。驾驶位下来个中年男人,很眼熟——是姜琦的司机老陈。他小跑到后座,躬身拉开车门。
姜琦弯腰下车,西装革履,跟这乱糟糟的街景格格不入。他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又快速滑向我身后地上——那摊血,和半靠着我、气若游丝的孕妇。
他没多问,快步过来。“老陈,帮忙。”声音不高,不容置疑。
司机立刻上前,和我一起架起孕妇。姜琦拉开车门。我们手忙脚乱把人往后座送。孕妇身下的血蹭在昂贵的手工座椅上,他也只是皱了皱眉。
“去市一院?”老陈坐上驾驶座,迅速扣好安全带问道。
“不,”姜琦已经坐进副驾,拿起手机,“最近的是康和私立。我联系医生。”他对着电话快速交代孕妇情况,语速平稳:“大出血,大概十分钟后到,准备好设备和产科、血库负责人。”
我挤在后座,扶着孕妇。她疼得直抽气,冷汗涔涔,拿着手机塞给我,手抖得按不准:“打…打我老公电话……”
我帮她拨通。电话那头男的听到消息,声音瞬间劈了,带着哭腔:“兄弟!拜托!千万保大!保大啊!”
“知道知道,正去医院,你赶紧过来!”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姜琦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疼得蜷缩的孕妇,对老陈说:“快。”
老陈一脚油门,车像离弦的箭蹿出去。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闯红灯,超速,变道却开的异常的平稳。姜琦全程没说话,只偶尔瞥一眼导航预估时间。他侧脸线条绷着,但不见慌乱。
不到十分钟,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康和医院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推着平床已经等在那里,动作麻利地把孕妇转移上去。车轮滚动,迅速消失在急诊通道。
我跟着跑了几步,一身汗,心还在狂跳。刚要松口气,手腕一紧。
姜琦拉住了我的手。“我陪你去。”他说。声音不高,但眼神直直戳过来,有点沉。
我顿了顿,下意识抽手:“没事。你忙你的。”我记得刚才车内他电话里好像有人催他。
他没动,只是盯着我。那眼神,像能把人钉在原地。我有点发毛,避开他的视线,转身跟着平床方向跑:“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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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门口亮着红灯。我在外面椅子上坐下,喘气,血腥味好像还粘在鼻腔里。
没多久,脚步声靠近。姜琦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个温热的饭盒。
我愣了:“你怎么还……?”
“吃吧。”他笑了笑,在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我也确实饿了。顾不上那么多,打开饭盒就吃。菜式清淡,味道居然不错。吃到一半,脑子缓过劲来,越想越不对劲。
我咽下嘴里的饭,斜眼看他:“你怎么会在那?”
太巧了。那地段,不是他平时活动范围。
他拿着瓶水,慢条斯理拧开,顿了顿抿了一口,才说:“在附近办点事。”
骗鬼呢。我盯着他。他面色如常,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坦然回视。
行,你装,我也装。我点点头:“哦。”继续扒饭。
大概半小时后,一个男人连滚带爬冲进来,满头大汗,正是孕妇的老公。我赶紧过去说明情况。他听完,红着眼眶,腿一软就要往下跪:“恩人!谢谢!谢谢你们!”
我一把架住他胳膊,用力往上提:“别别别!大哥,受不起!人没事就行!”
正说着,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拿着文件出来找家属签字,简单说了情况,虽然凶险,但处理及时,目前可控,会尽力保母子平安。男人一听,抓着护士手:“保大!万一…一定保大!”
护士开口:“还没到那步,放心。”
男人这才稍微定神,千恩万谢。我看这边基本稳定了,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累。
转头,姜琦还等在那儿,安静地看着这边。
“走了。”我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嗯。”他直起身,和我并肩往外走。
穿过急诊大厅,消毒水味混着压抑的哭声,乱糟糟。姜琦走在我半步之后,沉默得像影子。
拐过一个弯,连接产科的通道宽敞了些,候诊区塑料椅子上坐了不少人。不知怎么了,我下意识抬眼一扫。
脚步猛地刹住。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血全涌到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椅子上,何佳安侧对着我坐着。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浅灰色风衣,袖子挽到小臂。他微微低着头,正对身边一个女人说着什么。
那女人我没见过,年轻,披肩发,穿条米色连衣裙,仰着脸看他,眼睛弯着,里面漾着的光,我太熟悉了——那是我看何佳安时的眼神,崇拜,信赖,还有点别的。
何佳安为什么会在这儿?今天周三,下午三点,他应该在开会,在见客户,在任何一个“加班”该在的地方,而不是医院的产科等候区,陪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时间好像卡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褪成模糊的背景音。我只看得见那两个人:何佳安说话时嘴角细微的弧度,女人倾听时微微前倾的身体。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姜琦的声音在耳边,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我没回答,喉咙发紧,动不了。然后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停住了。他比我高,看得更清楚。空气凝滞了几秒。
他偏过头,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要去问问什么情况吗?”
问?问什么?问“几个月了”?还是问“他知不知道你有老公”?脑子里蹦出这两句,自己都觉得荒唐又刻薄。心口那块地方,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接着迅速变得麻木,空荡荡的,灌着冷风。
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走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姜琦明显愣了一下,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我的脚步。
走。可走去哪儿?我根本不认识这家私立医院的路。走廊岔口,指示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家属……我像只没头苍蝇,闷着头乱转,只想离那个画面远一点,再远一点。姜琦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七拐八绕,不知怎么钻进了一个消防通道。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这里没人,只有楼梯向上向下延伸,头顶一盏节能灯,光线惨白。
我停在楼梯转角,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喘不上气。真他妈尴尬。看自己老公疑似出轨,还被另一个男人全程目睹。这算什么事?
寂静在狭窄空间里膨胀。姜琦就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我笑了一下。转过身,对着他,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点:“有烟吗?”
姜琦看着我,眼神很深。然后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磕出一支递给我,又拿出打火机,“嚓”一声,火苗蹿起。
我凑过去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灌进肺里,辛辣,呛得我想咳嗽。我在楼梯台阶上坐下,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白雾扭曲着散开。
“有点尴尬哈。”我试图用玩笑的语气,“男的嘛,正常。理解。” 声音干巴巴的。
“不……你不理解。” 姜琦突然开口,打断我。他没坐,就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挡住了部分光线。
我愣住,抬头看他。
“你要真理解,”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就不会躲在这儿。”
我避开他的视线,又吸了一口烟,低头看指尖。烟头猩红,明明灭灭。然后我发现,夹着烟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真没出息。
下一秒,姜琦突然蹲了下来。他温热的手掌一下子覆上来,握住了我颤抖的手。很稳,很有力。没等我反应,他另一只手环过来,把我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还有刚才沾染的一丝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怀抱并不算特别柔软,但很紧。
“刘深,”他的声音贴着我耳廓,有点哑,热气拂过,“你要心里不痛快,就骂出来。别憋着。”
我僵住,脑子一片空白。几秒后,我才开始挣扎,用手推他胸口:“放开……你干嘛……”
他没放,反而收紧了手臂。空气凝固了,像冻住的胶水,黏稠得让人窒息。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慢慢地,从他怀里挣出一点距离,然后,干巴巴地,挤出一个自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什么……今天谢谢你哈。该走了,你早点回去吧。”
姜琦没动。他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迎面朝看着我。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我读不懂也不想读懂的情绪。
他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刘深,你他妈装傻装上瘾了是吧?我喜欢你一年又一年——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颗炸弹炸开。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伪装的理解、强撑的体面,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我结婚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
姜琦接了下半句,语气平静“我知道。我没想怎么样。”
“我们差着辈分!”
“我比你大。”
“我他妈是男的!!” 我急了,口不择言。
“巧了,我也是。” 他居然接上了,语气甚至有点平淡。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帮我找对象。”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的东西,“我想看看,你能给我找到什么样的人。我想也许是你给我找的,我就容易接受”
不是,兄弟,这剧本不对吧?我这正上演原配撞破奸情、苦情转“豁达”的戏码,你突然给我插播深情告白?还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所有准备好的、没准备好的台词,全堵在胸口,闷得生疼。
然后,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很低,很轻,接上了之前被打断的、试图粉饰太平的话:
“……不好意思啊。”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砸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连个回音都没有。尴尬得我想抽自己。我到底在不好意思什么?不好意思被他撞见我的狼狈?还是不好意思……拒绝他?
姜琦依旧半蹲在那里,低着脸看我。他没动:“刘深,”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要的不是‘不好意思’。我要你一句明白话。”
明白话?什么他妈明白话?我现在脑子就是团被猫抓烂的毛线,唯一清楚的只有何佳安和那个女人坐在一起的画面,一帧一帧,慢镜头回放。姜琦的告白像一场突兀的暴风雨,把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屋顶彻底掀翻,里外都湿透,冷得打颤。
我撑站起来,腿有点麻。烟早就灭了,捏在手里,滤嘴被我捏得变形。“姜琦,”我吸了口气,试图找回点平时的调子,可惜失败了,声音还是抖,“你看我现在和何……” 名字出口,心口猛地一揪,疼得我顿了一下,“我自个儿这一屁股烂账都算不清……自己都还没搞明白。你跟我说这些,我接不住。真的。”
我也没心思再去琢磨他怎么会“正好”出现在那条街,又“正好”出现在这家医院了。太乱了。
他跟着站起来,身高的压迫感又回来了。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我下意识偏头躲开。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慢慢放下,插回西装裤兜。
“我没要你现在就给我答复。” 他声音低下去,那股偏执的劲头好像收敛了些,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何必呢?” 我听见自己说,“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这话是真心问的。我一穷屌丝,结着婚,心里还装着另一个可能已经变了心的人,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能匹配他姜总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楼梯间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跟了十年的人疑似出轨,十年不见的人却说出这种话,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别开脸。不能哭,太他妈丢人了。
“我……我得回家了。” 我仓促地说,转身想去拉消防门。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又停住。回家?回哪个家?那个何佳安可能已经很久没把心放回去的家?
姜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送你到楼下。”
我没回头,也没说好,算是默许。拉开门,医院走廊的光线和嘈杂再次涌来,刺得我眼睛发疼。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上去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脚踩到地面,我顿了顿,回头。他坐在后座,侧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随后开口“刘深,我姜琦这辈子,想要什么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我只是简单的回答“你……也早点回去。” 说完,我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里走。
脚步很快,近乎逃跑。直到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起,我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大口喘气。
楼道里安静极了。我抬头,看着通往我家的楼梯。几步之遥,却像隔着深渊。
我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何佳安的来电,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
我咧了咧嘴,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
真他妈精彩的一天。救了个陌生人,疑似撞破了老公的奸情,还被一个顶级钻石王老五告了白。
然后,我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