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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她笑起来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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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佳安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老陈记的面条。老陈记离康和医院很远,不顺路。他做戏做得真全。
他招呼我过去。我坐下,他拆包装盒,递筷子。我盯着筷子,很久,接了。假装漫不经心问他吃了没。他起身接温水,说外面吃过了。
我嗯一声,埋头吃。
第一口,葱花。
我没吭声。又吃一口。何佳安站起来,从我手里把碗端走,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筷子换了双,他坐我旁边,一粒一粒往外挑葱花。
“跟老板说了不放,估计忙忘了。”他低着头,戒指在灯光下闪,“你这嘴,比旺财还挑。”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怎么都不能和医院那个“出轨“的人重合。
我没接茬,看他挑。手很稳,一根没漏。
“其实葱花可以试试。”他把碗推回来,“习惯能改的。”
“改不了。”我说,“认定了就是认定了,换哪个都不行。”
他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你认定的就是最好的。”声音很轻,“说不定别的更好,你没试过。”
“我说是就是。”
他没再说话。盯着碗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那碗面看出个洞。然后他笑了一下。
“吃吧。”
我埋头,扒了一大口。
“今天中午,”我嚼着面,尽量显得像在聊天气,“出去吃饭时候,一孕妇在我旁边倒了。大出血。”
他手机响了。他低头,眉头拧起来,作势要起身。
“我去接个——”
“我还没说完。”
他停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外——我很少拦他。
他坐回去。
我又吃一口面。咽下去。
“路边好多人看到都不敢伸手帮她,然后不知怎么了,她突然拉住了理她近的我”
“然后呢?”
“然后我看她疼的厉害,就帮她了,然后送她去了医院。”
他点头:“救回来了?”
“送得及时,问题不大。”我拿筷子戳碗里的面条,“她老公赶来蹲在走廊哭,跟条狗似的。”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人没事吧?”
我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反倒你——”
他抬眼看我。
我低着头,拿筷子拨碗底那点面汤。
“你知道送到哪个医院了吗?”
沉默。
我不看他。他一直聪明,话说到这份上,不用我挑明。
这时候他应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应该说:“刘深你听我解释”。他应该说:”我有原因“。
随便说一句。
我会信的。
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旺财叼着飞盘从阳台进来,往他腿上蹭。他接过去,摸了摸狗头,放下来。声音还是那个调调,温和,稳当。
“你看到了。”
我抬头。
他脸色如常。
“抱歉。”
这两个字砸下来。不是刀子,是石头。闷的。
我哑着嗓子:“抱歉?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你都看到了。”他说,“我的解释,好像显得很微不足道。”
我站起来。筷子摔在桌上,弹起来,从他脸侧飞过去,落在地上。
“我他妈说了我要听解释,你听不懂?”
他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就盯着他。然后我说:“行,你不说是吧?我来帮你说”
“你他妈问我喜欢男孩女孩,是等着我接受那孩子?”
他没吭声。
“城东那套房子,给她住?金屋藏娇?”
我一脚踹过去。椅子倒了,我盯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纹丝不动。
旺财被筷子落地的声响惊得往后退了两步,飞盘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何佳安弯腰去捡筷子,动作很慢。他捡起来,用手擦了擦,放回桌上。
”刘深。“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预想中的辩解、慌乱、甚至跪地求饶,一样都没有。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把刀递给了我。
”你说什么?“
”离婚。“他抬眼看我,目光清亮,没有躲闪,”你看到的,是真的。那女孩怀了我的孩子。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刚才攒了一肚子的质问、怒吼、歇斯底里,全被他这一句话堵了回去。我设想过一百种他的反应,唯独没料到这一种。他连骗都懒得骗我。
“名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何佳安,我们十年。你跟我说名分?“
他摸狗头。没都没看我。
“财产都给你。”他说,“我净身出户。”
好得很。
净身出户。我净你妈。随后他起身进书房,出来时手里一摞文件,摊在桌上。
四套房。两辆车。公司股份。临街店铺。
还有。
“你的那个门店,”他顿了顿,“我也买下来了。”
我愣住了。
他这些年打拼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城东那套要给她住。”他声音很平,“怀着孕,需要好地方养胎。其余都给你。”
“谁稀罕。”
他没接话,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我笑了。
“所以你早准备好了?就等我开口?”
“协议日期我没填。”他指给我看,“该签的都签了,手印也按了。你填一下就行。”
我把协议书摔他身上。
纸片落一地。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签?”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你现在太情绪化。”他说,“等你冷静,我们再谈。”
我站在原地。看他蹲那儿,一下,一下。
“说好的一辈子呢?”我嗓子像塞了棉花。
他手停了一下。
“对不起。”他看着手里那张纸,“估计做不到了。”
他转身看我,眼神很深。我以前最爱看他这双眼睛,觉得里面藏着我看不懂的深情。
“那个女的”我说,“叫什么?”
”这不重要。“
“重要”我逼近他,“我得知道是谁抢了我男人。”
我继续盘问:“上过几次床?”
他不说话,我继续问。
“我问你几次!是在我们床上吗?用我买的套吗?她叫得好听吗?“
他终于看我吼道:“刘深!”。
我眼眶发热,心里却痛快。终于啊何佳安,终于装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他把最后一张捡起来,对齐,放回桌上。
“可能是败给时间了。以前觉得非你不可,后来发现,没有谁非谁不可。”
他顿了一下。
“任何人,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刘深,你冷静想想。”
冷静个屁。
十年。他说冷静。
他穿外套。拉链拉到头。
“今天我去公司睡。”
门开了。
门关了。
房间静下来。
旺财还趴在他脚刚站过的地方,尾巴慢慢摇。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
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十年。跟了这个男人十年,换来一句“败给了时间“。
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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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森第三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数裂纹。
手机在茶几上震,震完一轮又一轮。我没动。
韩森这人有病。不接就是不想接,还打。
第三通,我接起来吼:“你最好真有事,不然我杀了你。”
对面愣了两秒。
“深子,中秋快到了。”他声音慢吞吞的,“叫眼镜几个,组个酒局啊。”
“喝你大爷”我骂,“你再敢打,我真过去毙了你。”
屋里静得可怕,吊灯晃啊晃,我突然鼻子一酸。老天爷不长眼,好不容易找个顺眼的,想着怎么也能耗到六七十岁,说散就散。
“他一周没回家。”
“然后呢?“
”没电话,没消息。”
“就因为这?”
”你懂个屁。“
“我不懂?”他说,“老子当年被前女友绿成呼伦贝尔大草原,也没见你这么要死要活。”
“不要你管,滚!”我骂完就挂,把手机摔进沙发缝。
韩森也不乐意了:“好心请你喝酒,你倒这种语气。爱喝不喝。”
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边延伸出去,我每天躺这儿看,看了七天。
手机收到了两天消息
第一条,物业发的停水通告。
第二条,何佳安的给我发消息说我不在物业群,把我拉进去。
第三条,奶奶说中秋带何佳安回家。
第一天何佳安没回来。第二天没消息。第三天物业通知停水,他转发给我,附了物业电话。第四天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发现他存号码那天是上个月十五号。
早存好了。
他什么都安排妥了。妥到不需要再联系他。
怕我麻烦他。怕妹子误会。怕我这个麻烦精黏上去甩不掉。
挺好。都安排明白了。
我眼眶发酸。
不对,不是酸,是涨。我他妈一个大男人,瘫沙发上哭算怎么回事。
我把脸埋进沙发垫里,使劲压眼皮。
上周吵什么来着。
他同事,女的,老打电话。我问是不是喜欢你。他说你想多了。我说我没想多,你看不出来她对你有意思?他说你无理取闹。
我说行,我闹。我走。
我没走。他走了。
沙发垫闷得我喘不上气。我翻过身,吊灯还亮着,你看,他连灯泡都替我换。
不行。
我想明白了。
老子没同意离婚。门口没有,民政局没有,哪儿都没有。他说分手就算分了?他单方面宣布就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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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佳安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
“奶奶让我中秋回去吃饭。”他声音平平的,“我说工作忙,不去。”
我没吭声。
“你……找个时间,跟她讲清楚。”他顿了一下,“好好说,她年纪大了。”
我还是没吭声。
何佳安这个人就这样。跟我吵架能三天不理我,但只要碰上正经事,该他做的他一分不少,该他扛的他从没躲过。以前我觉得这是优点。
现在我觉得害怕。
“喂?”他等了一会儿,“在听吗?”
“何佳安。”我说。
“嗯。”
“你这次来真的?”
电话那边静下去。
安静太久了。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刘深,”他说,声音低下去,“以后真的不能陪你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可你还爱我。”
他没应。
“你记得我爱吃老陈记,”我说,“那么远你还特意绕路去买。糖炒栗子,草莓蛋糕,还有上周那个——”
“不爱了。”
他打断我。
“你这人太折腾了。”他说,“我累了,刘深。我只想要个能带的出去的,能结婚生子的。你做不到。”
我说:“你当初说不在乎。”
“我后悔了。”
嗡的一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舌头也卡住了。什么都卡住了。
半天我问:“为什么是她?”
他垂着眼睛,我没看见,但我听得见。
“她……”他说,“她笑起来很像你。”
我愣住。
“很傻,很亮。”他说,“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我张了张嘴。
原来是这样。
不是她比我好。
是她像我。
我笑了笑。
“协议,”他那边继续说着,“你想清楚了,随时签。”
我没听完。
我站在客厅中间。
挂了电话。我就是觉得空。整个人被掏干净那种空。不是难过,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电视关着,窗户关着,洗衣机上还晾着他的衬衫。我没洗。等他来洗。他每次都会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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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抱着旺财。狗毛湿了,它也不躲。它知道。
哭到抽,喉咙发不出声。想干脆死这吧。死在何佳安买的沙发上。死在他挑的窗帘旁边。死在他管了我好几年的房子里。
他会不会有点难过?就一点。
他和那个女的搬进来,沙发是不是换掉?窗帘换不换?半夜上厕所会不会突然想起,以前有个人在这套房子里哭死了。
他那么多房子。这套卖了就行。
钱是他的。狗是他的。房子是他的。我都是他的。
他不要了。不能死。
我死了财产全归他。他拿着钱养别人。便宜那对狗男女。
越想越气。气着气着又哭。
那可是我的何佳安。
我教的他吃辣。第一次吃老陈记呛到耳朵红,说你们A市人不是人。后来不用我问,出差回来车头拐去打包。老板都认识他,说微辣少麻,老规矩。
我教他打游戏。他手笨,只会蔡文姬。跟我双排,我骂他菜,他说那你别死。后来他瑶都学会了,骑我头上,我死了他还在。他说你看,你死了我都没死。
我教他骂人。他说骂人解决不了问题。我说那怎么解决。他说做事。
他一直在做事。替我做事。
公司账乱成那样,他三天没睡理清楚。半夜三点我醒过来,他在客厅敲键盘,台灯开最小档。我说你怎么不叫我。他说叫你干嘛,你又不会。
我真的不会。
他什么都会。赚钱会,做饭会,管我会,过日子会。
他不会的只有一样。不会说他有多累。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废物。
心安理得当废物。
废物没了主心骨会怎么样。
我笑了一下。
大概会变成垃圾吧。
没人要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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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回家。我到底还是没有带何佳安回老家。奶奶看我一个人进门,没问。
她说深儿未来的路还很长,会遇到更好的。
我说可是奶奶,你说何佳安就是最好的。你还说何佳安是双倍的好里,比较好的那一半。
奶奶不说话了。
她八十多了。当年我带何佳安回家,她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说这孩子眼睛干净。
何佳安给奶奶剥橘子,奶奶说深儿以后有人管了。
何佳安笑了笑,没否认。
那时候我刚毕业,他还没开公司。我租的房子很小,但是被他收拾得很干净。他在我那住,他说你牙膏又没盖紧。我说你管我。他说他不管谁管。
后来真就是一直他在管。
管我吃饭,管我睡觉,管我公司账目,管我爸妈生日送礼。管我所有管不好的事。
我以为他会管一辈子。
奶奶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是我已经有过了。
拥有过的突然失去,怎么说呢?
像房子住了十年,以为是自己家。某天醒来发现是租的,房东要收回去。
我没处可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