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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你向来都骗 ...


  •   B市,一农民房改造的公寓门口。我站了快二十分钟。旺财蹲在我脚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手抬起来三次,又放下三次。来之前我对着空气骂了一路,骂他混蛋,骂他没良心,骂完还觉得自己挺硬气。

      现在怂了。

      正纠结着,门突然从里面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探出头,看见我愣了愣,我也愣了。

      “你好,请问何佳安住这里吗?”

      她没回答,就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正想再问一遍,她突然开口:“你是……刘先生?”

      我手一抖。

      “是。”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很奇怪。我跟着她进去,一进门,愣住了。

      这房子——客厅的沙发,那个我躺过无数次、被他骂“没骨头”的旧沙发,还在老位置。茶几,角上被我磕掉一块漆的茶几,还摆在那儿。窗户上挂的帘子,还是那块,边上有个我抽烟烫出来的洞,他从哪里找回来的。

      我太熟悉了。

      这是我第一次租房子的地方。那时候刚毕业,穷得叮当响。

      “您坐,我给您倒水。”妇女往厨房走。

      “您怎么称呼?”

      “叫我陈妈就行,何先生请的保姆。”

      保姆?
      陈妈端着水出来,一眼看见旺财,眼睛又亮了。她蹲下来,伸手:“旺财?”

      旺财叫了两声,尾巴摇成螺旋桨。

      “握手。”陈妈说。

      旺财真把爪子搭上去了。

      “原来真的会。”陈妈乐呵呵的。

      我更懵了:“您怎么认识的旺财?”

      陈妈抬头看我,那眼神认识我很久似的。但她只是笑笑:“何先生说的。他说了很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天都说。”

      每天?我张了张嘴,没问出来。陈妈已经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立刻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先生在休息。“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不太好了。“
      门开了。

      何佳安躺在窗边的摇椅上,睡着了。夏季的风吹进来,窗帘一飘一飘的。

      旺财先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摇椅一晃,何佳安醒了。

      他低头,盯着怀里的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头,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他瘦了。瘦得颧骨都出来了,瘦得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抱住。白色休闲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想开口了,他才说:“你还是找来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一眼看见墙上那些东西,脚就像钉在地上。

      那是我。

      还有他画的画——旺财,画了十几张,从铅笔素描到水彩,一张比一张像。还有照片,我大学时期的照片,操场上的,图书馆门前的,各种表情的我,做鬼脸的,傻笑的,全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的照片。

      那时候我追他。送早餐,占座位,陪自习,在宿舍楼下等到路灯都灭了。他始终不冷不热,说“不喜欢”,“不合适“。
      我以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就像……就像回到了大学,回到了我追他那四年。

      那四年我没追上,他躲着我。后来在一起了,我老拿这个跟他闹,说他欠我的。他每次就笑笑,不说话。

      原来他记着呢。

      “你那时候,“我指着一张我穿着篮球队服的照片,那张照片我记得,大三下学期学校篮球联谊赛,我们队拿了冠军,我自恋拍了一张照片发他,问他【怎么样?哥不错吧?这照片喜欢不?】
      “你不是说不喜欢吗?“。
      何佳安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确实不喜欢这些照片。“
      “那这些——“
      “喜欢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被这三个字砸得愣在原地。我想打他。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演那场出轨的戏,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但现在的他不禁我揍了。
      可说好的要揍他的。我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然后眼眶突然就热了。明明就是他不要我,我还不能揍他,我找谁说理去?

      “旺财,下来。”陈妈走过来,轻轻把狗抱起来,“何先生身体不好,别压着。”

      我走过去,窗边的小桌上摆着几个药瓶,我拿起来,标签上的字我一个个看过去——每个都认识,连起来却不明白。

      药名看不懂。用法用量看不懂。适应症,那几个字连起来,我突然不想看懂了。

      “你……”我开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何佳安你他妈——”

      他抬眼,看着我。

      那个眼神。

      以前我作,我闹,我发脾气,他就是这个眼神。不生气,不急,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在说:作吧,闹吧,反正我在这儿。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骗我。”我说。

      他不吭声。

      “你让我以为你跟别人跑了,你让我恨你,你他妈——”我擦了一把脸,擦得满手是泪。

      来之前我骂过他该死的。

      现在他真快死了。

      我是乌鸦嘴吗我。

      我攥着药瓶,攥得指节发白。

      “多久了?”

      他不说话。

      “我问你多久了!”

      他看着我,还是那样笑。轻飘飘的,像窗户外面要被风吹走的云。

      “抱歉。让你看到这么不堪的我。”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何佳安,你……你他妈……”

      我说不下去。我跪下来,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膝盖上。眼泪鼻涕糊他一身。

      “疼吗?”我闷着声问。

      “还好。有药。”

      “骗子。你向来都骗我。”

      从一开始就骗。骗我说不喜欢我,骗我出轨,骗我要离婚。

      “要是我发现晚一点,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不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我脑子一热,低下头,对着他小腿就是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想让他疼,让他记住。

      “哎哟喂!”陈妈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刘先生啊,何先生病了,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口!”

      我不管,我咬着不放。

      “陈妈。”何佳安的声音轻飘飘的,陈妈就不动了。

      我咬着,眼泪往下掉,掉在他裤子上。咬得自己腮帮子都酸了,才慢慢松口。

      他吃痛,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我抹了一把脸,看见他腿上一圈血印子,牙印整整齐齐的,有几个地方渗出血珠。

      陈妈已经拎着医药箱过来了。

      我接过箱子,把他裤腿往上卷了卷,开始涂药。碘伏棉签按上去,他腿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刘先生,”陈妈在旁边站着,叹口气,“何先生他真的不容易。他每天都很努力,想方设法让自己不忘记你。”

      我手顿了顿。

      “脑胶质母细胞瘤……晚期……他自己每天都很自责,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再疼也要我给他讲你们的故事,给他看照片。他说他不能忘了你,要是你知道,一定会很难过的。”

      我低着头,继续涂药。手有点抖。

      难怪那段时间他记性越来越不好,早上起来那么早,那段时间经常加班,我问他,他说公司事多。我还信了。我还跟他闹,说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原来是疼的,不想让我发现。

      原来是怕忘了。

      刘深你他妈是个傻子吗。

      眼泪又掉下来,这回直接掉在他腿上了,碘伏冲开一小片,糊在伤口上。

      他盯着我。那目光,从我头顶落下来,像以前一样,不声不响的。

      “还是本人更清晰点。”他说。

      我嘟囔着嘴,没抬头:“何佳安,你傻啊。万一我真的没发现,我不找你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眼眶里还汪着泪,看他脸都糊成一团:“你告诉我怎么办?”

      他抬手想摸我的头。我一把打开他的手。他僵了一下。

      “你什么都算计好了,后路给我铺好了。啊?厉害你真厉害?”

      他不说话。

      “怪我傻。”我抹了把脸,“我胆小。我要早点去城东那套房看看,总能看见点什么。可我就是不敢去。我怕去了真看见你跟别人在一块儿。我他妈就是个胆小鬼。”

      “抱歉。”他说。

      “我不接受。”

      他笑了一下,又抬手,这回我没躲。他的手落在我头顶,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肖小姐的眼睛,”他说,“和你很像。我第一次看见她,就想就她吧。我喜欢你的眼睛。”

      “要是你知道我死了,”他顿了顿,“你大概率会跟着我走。我不想的。”

      “所以你他妈觉得给我造出个娃,我就有念想,不会死了?”

      他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没经过你同意。但这是我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唯一的办法。

      我盯着他。瘦成这样了,躺在那里,手还搭在我头上。他用最后那点力气,给我铺了一条他以为能活下去的路。

      “放屁。”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老子都没同意。你要敢死,老子第一个不同意。”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突然他开始咳。一开始是轻咳,然后是剧烈的,整个身子都在抖。我吓坏了,赶紧给他顺背。陈妈也跑过来,扶着他往床边走。

      刚把他放到床上,他捂着嘴的手放下来——

      血。

      手心一摊血,红得刺眼。

      我扑过去:“何佳安!”

      他低头看着那摊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

      “深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时间不多了。那份协议书你早点……”

      “撕了。”

      我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他骨头咯吱响。

      “你想离婚,下辈子吧。”

      他没说话。

      “你要赶我,我也不走了。”

      他把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我手上。瘦得只剩骨头。
      然后他开口:“嗯……那就不走了”
      这回我抓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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