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辅导员谈话和看台后的“共识”像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尚未平息,新的、更汹涌的暗流已在深处酝酿。时砚和江屿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封般的沉默被打破,但取而代之的并非缓和,而是一种更紧绷、更诡异的“实验性共处”状态。
      他们开始执行那个荒谬的“伪装正常”计划。在《科学哲学导论》课上,他们不再刻意选择距离最远的座位,而是“恰好”坐在了同一排,中间隔着一个过道。没有交谈,但也没有将对方视作空气。时砚偶尔会将自己多打印的一份参考文献递给江屿(当教授提到那篇冷门文章时),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任何一个可能需要的同学。江屿则会微微颔首接过,指尖短暂相触,随即分开。
      在食堂,他们不再避开彼此常去的窗口。有时会在队伍中“偶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依旧无话,但那种刻意营造的“无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近乎漠然的共存。论坛的偷拍者自然没有放过这些“新素材”,但解读的风向开始微妙变化:从“实锤亲密”渐渐转向“似乎进入了某种新的相处模式?”“吵架后的冷战期?”“破冰前兆?”
      舆论的猎奇心似乎真的在“正常化”的表演下,出现了些许疲态。毕竟,每天都是“两人一起上课但无交流”、“先后出现在食堂”之类的流水账,远不如“实验室压制”或“宿舍过夜”来得刺激。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是两人内心更剧烈的消耗。每一次“自然”的递送资料,每一次“坦然”的近距离共存,都需要时砚强行压制住理性系统对“无意义社交行为”的排斥警报,需要江屿收敛起所有习惯性的、可能被解读为挑衅或试探的锋芒。这比直接的对抗更令人疲惫,像是在身上罩了一层不合身的、透气的塑料膜,既隔绝了真实的空气,又无法完全隐形。
      他们之间真正的“实验”,在更隐秘的层面进行。时砚开始更系统地“观察”江屿:不仅仅是扫描他的位置和状态,而是尝试分析他行为模式背后的逻辑。他发现,江屿对现实问题的尖锐洞察,往往源于对细节的异常敏感和对既定规则之“不合理性”的本能抵触。而江屿,似乎也在“观察”时砚:他开始在协作平台(课题已近尾声,但平台依旧可用)上,就一些与课题无关的、更宽泛的哲学或科学问题,向时砚发起文字“挑战”。问题依旧刁钻,但少了些当面的火药味,更像是一种隔着安全距离的思维博弈。
      这种隐秘的、以文字为载体的交锋,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奇特的沟通渠道。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只有冷冰冰的文字和逻辑链条。时砚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看到江屿的下一个问题。那些问题常常能击中他知识体系的盲点,或者迫使他用更清晰的语言去捍卫自己的立场。而江屿,似乎在时砚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回应中,寻找着某种“理性边界”的确定性。
      但“正常化”表演和隐秘的文字交锋,并未解决根本问题。舆论的余温仍在,辅导员的提醒言犹在耳。他们都知道,这种脆弱的平衡如同走钢丝,任何一点意外——一次真正的冲突,一个新的离谱谣言,或者仅仅是时间推移带来的厌倦——都可能让他们跌回更糟糕的境地。
      真正的转折点,在一周后的傍晚悄然降临。
      时砚收到了陈辅导员的消息,约他次日下午去办公室“聊聊近况”。几乎同时,江屿也收到了类似的通知。显然,辅导员并未完全放心,打算进行“阶段性回访”。
      压力再次逼近。这次谈话,不可能再简单重复“偶然救助”的说辞。辅导员需要看到“改变”或“进展”,以证明他的“提醒”起了作用,或者至少,需要确认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
      那天深夜,时砚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他需要为明天的谈话准备一套新的、更有说服力的说辞。但理性模型给出的所有方案,都显得苍白无力:继续强调学术分歧?辅导员不会再买账。承认存在“人际矛盾”并正在尝试解决?这等于变相承认了“特殊关系”,且“解决”二字太空泛。彻底否认一切特殊关联?在照片和舆论的铁证下,近乎自欺欺人。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层即将碎裂前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短信,是协作平台上,来自江屿的一条新消息。不是提问,而是一个链接,附言只有三个字:
      “看看这个。”
      时砚点开链接。那是一篇发表在校内社会科学刊物上的文章,探讨的是“新媒体环境下高校舆情生成与疏导机制研究——以某热点事件为例”。文章案例部分,虽然没有点名,但描述的事件特征(新生代表发言引发争议、后续互动被持续关注、论坛发酵、照片引爆等)与他们的情况高度吻合。文章分析了舆情演变的关键节点、学生群体的参与心理、以及现有管理措施的局限性,最后提出了一个略显理想化的建议:将此类高度关注的“个体间关系舆情”,尝试转化为可供观察和研究的“小型社会实验”或“案例教学素材”,在可控范围内引导理性讨论,甚至纳入相关课程实践。
      文章写得不算深刻,但角度新颖,尤其是最后那个“转化”思路,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过时砚困顿的脑海。
      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转化。将“问题”转化为“课题”。将被动承受的舆论压力,转化为主动研究的对象。将他和江屿之间这团理不清的乱麻,包装成一个具有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的“合作项目”。
      荒谬。大胆。而且……极其符合江屿那种“用现实问题倒逼解决方案”的风格。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课题”能获得官方(比如辅导员)的认可甚至支持,那么他们之间那些不得不进行的“互动”和“观察”,就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合乎规则的理由。舆论的窥探,也可能因此被部分引导向“学术讨论”的频道。这不仅能应对辅导员的质询,甚至可能为他们那个“理解彼此间作用力”的私人实验,提供一个绝佳的掩护和框架。
      风险同样巨大:将私域问题如此公开地“课题化”,等于主动将更多注意力引向自身;一旦操作不当,可能被解读为变相承认并炒作关系;需要极高超的“表演”和控场能力;而且,必须获得关键人物的支持。
      时砚的大脑开始超频运转,评估可行性,构建逻辑链条,模拟可能的情景。几分钟后,他在协作平台上回复江屿:
      “文章看到了。可行性?”
      江屿的回复几乎立刻弹出,显然也一直在屏幕前:
      “总比被约谈强。需要一套完整的方案和至少一个‘权威’背书。辅导员是最佳切入点。课题名义可以挂靠‘媒介与社会’或‘青年心理’实践模块。”
      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江屿显然已经思考过。
      时砚:“课题目标?研究方法?预期成果?如何向辅导员陈述?”
      江屿:“目标:观察分析特定人际互动在高校新媒体环境下的舆论生成与演变模式,探讨理性沟通与舆论疏导的可能性。方法:参与式观察(我们自身)、文本分析(论坛)、可控情境记录(我们‘正常化’互动的过程记录,可部分公开)。成果:案例分析报告,可能的话,一次小范围的公开讨论或课程展示。向辅导员陈述:强调这是我们尝试‘理性’、‘建设性’地处理当前困境的积极举措,希望能将负面关注转化为有教育意义的观察样本,请求他作为指导老师或监督方。”
      一套完整的、几乎可以立刻拿去申请的课题计划雏形。江屿不仅想了,而且想得相当周全。这个计划巧妙地模糊了私人动机与学术目的的边界,将他们的“困境”包装成了一个值得研究的“社会现象”。
      时砚沉默了片刻。理性分析显示,这个计划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相较于坐以待毙或继续无谓消耗,这确实是一条更具主动性、也更具“建设性”(至少在表面上)的路径。它甚至暗合了他内心那个“理解”的冲动——只不过将理解的对象,从纯私人的情感混沌,扩展到了更宏观的“人际-舆论”系统。
      他最终回复:
      “明早八点,办公楼前。需要统一口径和更细致的方案。”
      江屿:“好。”
      没有多余的话。一种基于共同困境和潜在利益的、冰冷的默契。
      次日上午七点五十,时砚提前抵达办公楼前的梧桐树下。秋意已深,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连夜完善过的课题申请草案,逻辑更严密,措辞更学术化。
      八点整,江屿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也穿了件看起来稍显正式的深色夹克,头发似乎认真梳过,但眼底的疲倦和苍白依旧无法完全掩盖。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两人在树下汇合,间隔一米,目光相接。
      没有寒暄。时砚直接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打印稿递给江屿:“草案。重点看第三部分研究方法和风险评估。”
      江屿接过,快速浏览,手指在平板上同步调出他自己准备的文档。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舆论文本分析的抽样方法需要更具体,”江屿指着草案的一处,“时间段?关键词?人工筛选还是结合语义分析?辅导员可能会问。”
      “已补充。以关键事件为节点,划分时间段。关键词列表见附录。初步人工筛选,后续可视情况引入简单工具。”时砚回答。
      “参与式观察的记录边界?”江屿又问,“哪些可以公开作为‘研究材料’?哪些必须严格保密?这是红线。”
      “界定为‘公开场合互动’及‘双方同意公开的文字交流’。私人空间及涉及强烈隐私的言论不予记录。草案中有保密协议模板。”时砚指了指另一页。
      “预期成果的‘公开讨论’风险太高,”江屿沉吟,“建议改为‘内部报告’或‘可选参与的课后分享’。避免二次炒作。”
      “同意。已修改。”时砚拿过草案,用笔快速做了标记。
      他们就这样站在清晨的寒风和落叶中,像两个即将进行重要答辩的研究生,一丝不苟地核对方案的每一个细节,预判每一个可能的质疑,修补每一处逻辑漏洞。争论时有发生,但都控制在技术层面,高效而尖锐。共同的危机感和那个大胆的计划,将他们暂时捆绑成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必须确保绳结牢固。
      八点二十五分,方案基本敲定。两人收起资料。
      “谁主陈述?”江屿问。
      “我负责框架和逻辑。你负责现实案例和可行性。”时砚分配角色,基于各自优势。
      江屿点头,没有异议。
      “态度?”时砚最后确认。
      “诚恳。积极。学术化。强调这是‘学习’和‘成长’的机会,也是为解决实际问题做出的‘理性尝试’。”江屿总结道,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略带讽刺的弧度,但眼神是认真的。
      时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吧。”
      两人并肩(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走向办公楼大门。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铺满落叶的路面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辅导员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陈老师正在泡茶,看到他们准时出现,且是一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
      “时砚,江屿,来了?坐。”他示意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姿态端正。时砚将文件夹放在膝上,江屿将平板电脑调至静音,放在一旁。
      “陈老师,”时砚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关于您之前的关心和提醒,我们认真思考了。我们意识到,之前的处理方式可能不够成熟,也给您和学校添了麻烦。”
      开场白谦逊而直接,承认问题,但将责任部分归于“不成熟”,而非“错误”。
      陈老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嗯,能认识到就好。大学不仅是学知识,也是学做人,学处理关系。你们最近……看起来似乎缓和了一些?”他观察着两人的神色。
      “我们进行了一些沟通,”江屿接话,语气坦然,“也反思了之前的很多互动。我们发现,我们之间的分歧,以及由此引发的外部关注,其实折射出一些……挺有意思的普遍性问题。比如,理性思维与现实感知的冲突,个人边界在新媒体环境下的模糊,还有大学生人际交往中容易出现的误解和舆论放大效应。”
      他将个人问题瞬间提升到了普遍性层面,引入了社会学和传播学视角。
      陈老师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方向:“哦?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时砚适时打开文件夹,抽出那份精心准备的草案,双手递了过去:“陈老师,这是我们基于这些思考,初步形成的一个课题研究构想。我们想,与其被动地应对舆论,或者简单地回避问题,不如尝试用一种更积极、也更……学术化的方式,来面对和剖析我们遇到的这个‘困境’。”
      陈老师接过草案,扶了扶眼镜,开始浏览。标题醒目:《新媒体环境下高校特定人际互动舆情的生成与疏导:一项参与式观察与案例分析》。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茶水氤氲的热气。
      时砚和江屿静静地等待着,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辅导员的表情变化。
      良久,陈老师放下草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看时砚,又看看江屿,眼神复杂。
      “想法……很大胆。”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把你们自己的经历,当成一个‘案例’来研究?还想申请作为实践课题?你们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吗?万一控制不好,可能适得其反,引发更大的讨论,甚至质疑你们炒作。”
      “我们考虑过风险。”时砚回答,语气坚定,“所以在研究方法上严格限定了边界,强调隐私保护和学术伦理。我们也准备了详细的风险预案。我们更希望的是,通过这个课题,能将一些非理性的关注,引导到对现象本身的理性讨论上来。这本身也是一种‘疏导’的尝试。”
      “而且,”江屿补充,语气诚恳,“陈老师,我们确实想改变现状。但单纯的‘注意言行’或者‘保持距离’,似乎并没有根本解决问题,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别扭。我们觉得,也许直面它,分析它,理解它为什么发生、如何演变,才是真正走出困境的开始。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可能为以后学校处理类似情况,提供一个可以参考的思路。”
      他巧妙地将个人动机与集体利益挂钩,强调了课题的潜在价值。
      陈老师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重新拿起草案,又快速翻看了几页,尤其是研究方法和预期成果部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再次放下草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需要和院里负责实践模块的老师,还有学生工作处的同事沟通一下。”陈老师看着他们,眼神严肃,“这个课题……性质特殊。我不能立刻答应你们。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
      “但是,你们这个思路,确实……有点意思。比单纯地写检讨或者保证书,要有建设性得多。”陈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至少,这显示出你们不是在消极逃避,而是在主动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试图把个人问题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下去思考。这一点,值得肯定。”
      他身体前倾,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草案先留在我这儿。我会尽快给你们答复。在这之前,”他加重了语气,“继续保持你们最近那种……‘正常’的相处状态。不要有任何可能引发新争议的举动。如果这个课题真的能批下来,你们要记住,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任务,更是一次公开的‘压力测试’。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以验证你们课题中那些关于‘理性沟通’和‘舆论疏导’的设想。明白吗?”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
      从办公室出来,重新站在阳光下,时砚和江屿都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秋风卷起落叶,掠过脚边。
      他们没有立刻交谈,只是默默地并肩走了一段。
      “他动摇了。”江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低。
      “嗯。”时砚应道,“但还没同意。”
      “至少,没有直接否决。”江屿侧头看了时砚一眼,晨光下,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神情,“这就够了。”
      是啊,这就够了。他们向那堵无形的墙,掷出了一把带着钩索的、标着“学术研究”标签的飞刀。钩索是否牢固,能否带他们攀越,尚未可知。
      但至少,他们不再只是墙下被动承受阴影的人。
      他们开始了,一场将自己作为实验样本、将舆论作为观察场、将理性与现实的冲突作为核心变量的、前所未有的、危险而大胆的——
      公开实验。而辅导员陈老师,很可能成为他们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实验监督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