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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报告归档后的日子,像被抽走了某种高强度背景辐射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失真的清晰与平静。日常的齿轮重新严丝合缝地转动:上课、自习、实验、用餐。论坛上关于他们的讨论几乎绝迹,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迅速被风干的沙痕。辅导员没有再找他们,仿佛那份特殊的报告连同它所承载的所有混乱,都被封存在了某个贴着“已处理”标签的档案盒里。
      时砚发现自己能更“正常”地投入学习了。那种被无处不在的窥视和内心剧烈冲突拉扯的耗竭感消失了,大脑的处理资源得以重新集中于课业本身。但他很快意识到,这种“正常”是一种表象,或者说,是一种更高阶的“异常”。因为那片曾被噪音和风暴占据的认知空间,并未被新的知识填满,而是留下了一片过于空旷的、带着回音的寂静。
      他不再需要刻意“观察”或“扫描”江屿,因为江屿的存在本身,已经像一组被深度内化的参数,悄然改变了他处理所有信息的底层算法。阅读时,他会下意识地评估某个论点如果被江屿看到,会引发怎样的现实性质疑;在食堂看到某种江屿可能偏好的食物(比如口味偏重的菜式),目光会多停留半秒;甚至夜晚走过那片小树林时,身体会先于意识,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雨夜那个冰冷颤抖身影的“触觉记忆”。
      那本《The Feeling of What Happens》被他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偶尔会随手翻看几页,那些关于身体、情感与意识的理论,不再仅仅是外部的知识,而成了他理解自身当下状态的一把钥匙。他逐渐接受,那些“异常信号”并非系统错误,而是系统升级后必须学习处理的新数据类型。只是,如何处理,向何处处理,依旧悬而未决。
      江屿那边,似乎也回归了某种“常规”轨道。时砚偶尔在公共场合看到他,大多时候独处,有时会和几个看起来同样不热衷集体活动的同学走在一起,神情是惯有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他们之间依旧没有任何主动的交流,甚至连“偶遇”时目光的交错都变得极其短暂和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最普通的同学。
      然而,时砚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并非真正的漠然。就像他自己一样,风暴的痕迹或许被日常的尘埃覆盖,但地形的改变是永久性的。那条在他心中奔流的“潜河”,他确信,在江屿那边,也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只是河床的走向,是否还能交汇,无人知晓。
      打破这种微妙僵局的,是一个极其平常却又极不平常的契机。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时砚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惯常的关切,询问归期,叮嘱添衣,絮叨着家里新换了暖气,父亲最近迷上了养热带鱼,把客厅搞得像个小型水族馆。都是琐碎的日常,却带着一种与校园里紧绷、理性氛围截然不同的、柔软的烟火气。
      挂断电话后,时砚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似要下雪的天空。北方冬季干冷的风刮过光秃的枝头,发出尖利的呼啸。他忽然想起江屿。想起他总是一个人,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想起雨夜他蜷缩在墙角、裹着不属于自己衣物的脆弱模样,想起哲学区昏黄灯光下,他坦白一切后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江屿的家在哪里?他似乎从未提起。寒假他会回去吗?还是像很多家在外省、或与家庭关系疏离的学生一样,留校过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不受控制的涟漪。理性立刻开始评估:邀请江屿去自己家?动机?必要性?风险?可行性?
      动机:不明。混杂着同情?好奇?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尽管充满创伤)而产生的、模糊的联结感?还是……潜河奔流指向的、尚未命名的方向?
      必要性:无。江屿没有表现出需要帮助的迹象,他们之间也非亲密好友。
      风险:高。邀请本身可能被误解(被江屿,被外界),可能破坏现有脆弱的平静,可能将原本局限于校园的复杂关系,引入更私人、更难以厘清的家庭场域。
      可行性:低。如何开口?以什么理由?江屿接受的概率?父母会如何反应?
      所有理性分析都指向“不应提出邀请”。这是一个非理性、高风险、低收益的举动。
      但那个新生的、倾听身体与情感的“辅助模块”,却发出了截然不同的信号。它回忆起江屿递过那本神经科学书籍时,耳根那抹不自然的微红;回忆起暮色小径上,他无声“停留”时,那份沉重的、无需言明的慰藉;回忆起报告反馈会上,他陈述时微微发白的指节和眼中的认真。这个模块提供了一种模糊却强烈的“感觉”:也许,江屿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与冰冷舆论、复杂算计、沉重课题都无关的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御、只是……存在的地方。而他自己,似乎也隐隐渴望看到江屿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会是什么样子。
      两套系统在他脑中激烈交锋。理性列出条条框框的禁止令,情感模块却只提供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向往,以及胸腔深处,那股熟悉的、因想到“邀请”可能性而产生的、轻微的悸动和紧绷。
      斗争持续了整整两天。直到周四下午,最后一门必修课结束。学生们涌出教室,议论着假期的计划,气氛里充满了即将获得自由的轻快。时砚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恰好看见江屿独自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黑色羽绒服,没戴围巾,侧脸在窗外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那一刻,理性构筑的所有防线,在那片寂寥的侧影前,悄然崩塌。
      时砚没有给自己更多犹豫的时间。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江屿。他转过头,看到时砚,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两人隔着一步距离站定。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绝于耳,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静音罩。
      时砚看着江屿的眼睛,那里依旧深,映着窗外铅灰的天色。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预先演练过的、任何迂回或合理的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笨拙。
      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
      “江屿,”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寒假……你要回家吗?”
      问题本身带着冒昧的探究意味。江屿明显愣了一下,眼中讶异更浓,随即闪过一丝警惕,但看到时砚脸上并无窥探或评判的神情,那警惕又慢慢化为了更深的困惑。
      “可能不回。”江屿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怎么了?”
      时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尖抵着掌心。他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明天下午的高铁回家。”时砚继续说,目光没有移开,“我家……在邻省,不算太远。家里……暖气很足,我爸养了很多热带鱼,有点吵。我妈做饭……味道还行。”
      他语无伦次,描述着电话里听来的琐碎细节,像在展示一幅拼图的一角,笨拙地邀请对方观看全貌。
      江屿彻底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时砚,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番没头没脑的话背后的意图。他的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茫然的闪烁。
      “你……”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意思?”
      时砚迎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缩短了那本就咫尺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我的意思是,”他说,“如果你不回家,或者……不想回去。可以……跟我一起。”
      他发出了邀请。没有修饰,没有理由,直接得近乎莽撞。
      走廊里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时间停滞。江屿的眼睛瞪大了,瞳孔中倒映着时砚清晰的身影,和那张没有什么表情、却因耳根微红而泄露了紧张的脸。
      他像是被这个邀请彻底击中了核心,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层惯有的、或玩味或疏离或疲惫的保护色,在这一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最原始、最真实的错愕,以及一丝……被如此直接、如此不合常理的善意(如果这算善意的话)触碰时,产生的、近乎慌乱的震动。
      他看着时砚,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怀疑,有不解,有被看穿脆弱的不适,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敢承认的……渴望?
      寒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两人的发梢。
      良久,江屿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为什么?”
      只有三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的质问、不解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为什么?时砚也在心里问自己。理性给不出答案,情感模块也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与牵引。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给出了一个同样简单、却或许更接近“真实”的回答:
      “不为什么。”时砚说,目光坦然地回视着江屿眼中那片翻涌的复杂,“就是……觉得,或许你可以去。”
      没有理由,没有交换条件,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觉得你可以去”的原因。这完全违背了时砚一贯的行事逻辑。但这恰恰是此刻,最诚实的回答。
      江屿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进行一场异常艰难的内部斗争。时砚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的布料。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空荡的廊道尽头,被窗外的灰光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凝滞。
      终于,江屿重新转过头,看向时砚。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部分清明,但眼底深处,那片震动后的余波仍在荡漾。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用极低、几乎要被风声淹没的声音,问:
      “……什么时候走?”
      时砚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欢欣地跳动了一下。像冰河炸裂,春水奔涌。
      “明天下午三点二十,高铁站。”他立刻回答,语气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一丝,“如果你……决定去。提前告诉我,我买票。”
      江屿看着他,又沉默了半晌。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我……想想。”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犹豫,“晚点……告诉你。”
      说完,他没有等时砚回应,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背影有些仓促,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他方寸大乱的情境。
      时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愈演愈烈的寒风。
      他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邀请发出了。回应是“想想”。
      没有拒绝。
      潜河的轰鸣,在这一刻,仿佛化为了冰层彻底碎裂时,那清脆而浩大的巨响。前方的河道依然未知,但坚冰已开,春水势不可挡。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脚步沉稳,心中却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紧张、期待和一丝豁然开朗的激流。
      冬天的夜晚降临得格外早。时砚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手边。
      他在等待。
      等待一条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让一切退回原点的短信。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而冰层之下,潜河奔涌,正向着某个温暖而未知的港湾,浩荡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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