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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薄荷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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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奕直接翘了。
他翻墙出了学校,去了两条街外的便利店。不是真想买什么,就是烦——烦教室里闷热的空气,烦讲台上嗡嗡的声音,烦口袋里那个廉价的、皱巴巴的润喉糖纸袋。
他在便利店冰柜前站了半天,最后拿了瓶冰水。结账时,店员多看了他两眼——穿着名校校服却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确实扎眼。
林奕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冲过喉咙,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他拎着瓶子晃出便利店,刚拐进旁边的小巷,就顿住了脚步。
巷子深处,陈凌深正蹲在地上。
他在喂猫。
那只橘猫林奕认识,是这条巷子的常住民,脾气坏得很,上次还挠过一个想摸它的小学生。但此刻它正蹭着陈凌深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陈凌深侧对着巷口,夕阳的金光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他手里拿着半根火腿肠,很小心地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林奕靠在巷口的墙上,没出声,就这么看了半分钟。然后他嗤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陈部长,好兴致啊。”
陈凌深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林奕,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逃课了。”他说。
“哟,这您也管?”林奕晃进来,手里的冰水瓶折射着夕阳的光,“纪检部业务范围现在扩展到校外流浪猫管理了?”
陈凌深没理他的嘲讽,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瓶子上:“冰水对嗓子不好。”
“关你屁事。”林奕拧开瓶盖又灌了一口,故意喝得很慢,让水流过喉咙时发出轻微的声音。然后他走到陈凌深面前,两人之间隔着那只橘猫。
猫警惕地看着林奕,弓起了背。
“你看,”林奕笑了,蹲下身,和猫平视,“连猫都知道我不是好人。”
陈凌深也蹲下来,重新掰了块火腿肠放在地上。猫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吃了。
“它只是怕生。”陈凌深说。
“是吗?”林奕伸手想去摸猫的头,猫猛地往后一缩,发出低低的哈气声。他收回手,耸耸肩,“看来不是怕生,是怕我。”
陈凌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手上有个口子。”
林奕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确实有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是昨天翻墙时不小心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小伤。”他不在意地说。
陈凌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不是创可贴,是个简易的急救包。他从里面取出碘伏棉签,递过来。
“处理一下。”
林奕盯着那根棉签,没接:“陈凌深,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见人就发药?”
“只是建议。”陈凌深举着棉签,手很稳,“感染了很麻烦。”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橘猫吃完了火腿肠,蹭了蹭陈凌深的裤腿,然后警惕地看了林奕一眼,转身跳上墙头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俩。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最后林奕啧了一声,接过棉签,胡乱在伤口上抹了两下。碘伏刺痛传来,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满意了?”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陈凌深没说话,只是把急救包收好。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熟悉的蓝色保温杯,拧开杯盖,递过来。
“水。”他说,“温水。”
林奕盯着那个杯子,又看看陈凌深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诞得可笑。逃课出来,撞见纪检部长在喂猫,然后被逼着处理伤口,现在还要喝他的水。
“陈凌深,”林奕没接杯子,而是往前倾了倾身,两人的脸距离很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危险的磁性。
陈凌深没退,只是平静地回视他:“不想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总跟着我?总给我这些?”林奕指了指垃圾桶里的棉签,“别拿纪检部长那套糊弄我。”
陈凌深沉默了几秒。巷子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远处有放学的学生在笑闹。夕阳的金光在他镜片上流淌,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因为你看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需要。”
林奕怔住了。
需要?需要什么?需要他的碘伏棉签?需要他的温水?还是需要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嘲讽,想说“我需要个屁”。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最后他一把夺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流过干涩的喉咙时很舒服。他喝得急,有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落。
喝完了,他把杯子塞回陈凌深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地飘过来:
“……糖太甜了,下次买别的。”
然后他快步走出巷子,消失在拐角。
陈凌深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口边缘有个明显的湿痕,在夕阳下泛着微光。他看了几秒,拧好杯盖,把杯子收进书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残留的火腿肠碎屑,又抬头看了看林奕离开的方向。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林奕走出巷子时,天已经擦黑。
他双手插兜走在街上,校服外套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稍微清醒了些。嘴里那股廉价薄荷糖的甜腻味还没散,混着碘伏的涩,在舌尖缠成一团古怪的味道。他烦躁地舔了舔后槽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操。
他拐进一家便利店,在冰柜前站了半天,最后拿了瓶冰水。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多看了他两眼——穿着名校校服,长得又扎眼,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确实奇怪。
林奕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冲过喉咙,却冲不散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他想起陈凌深蹲在地上喂猫的样子,想起他递来碘伏棉签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你看起来很需要”时那种该死的笃定。
需要什么?
他需要个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是赵成。林奕看了眼屏幕,直接按了静音。他现在没心情听他们商量晚上去哪儿浪。他拎着水瓶晃出便利店,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路过一家药店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润喉糖,包装花花绿绿。最下面一层,摆着那个熟悉的、廉价的白绿包装。林奕盯着看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五分钟后,他拎着个小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三盒不同牌子的润喉糖——都是薄荷味,但包装看起来高级不少。他拆开一盒,剥了颗扔进嘴里。
还是甜,但没那么冲,薄荷味更清爽。
“也就这样。”他嘟囔了一句,把塑料袋塞进书包,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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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林奕踩着课间操的铃声晃到东教学楼二楼。
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学生,胳膊上别着红袖标,都是各班选出来协助巡查的。林奕扫了一眼,看见几个熟面孔——基本都是各班班长或者学习委员,只有他一个“问题学生”。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双手插兜,一副“别来烦我”的样子。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衬得皮肤更白,那股桀骜的劲儿也更明显。
“人都到齐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林奕抬眼,看见陈凌深从楼梯走上来。他今天穿了全套校服,白衬衫束在深蓝色校裤里,袖口平整,红袖标准确地别在左上臂。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奕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这是本周的巡查安排。”陈凌深打开文件夹,开始分发表格,“两人一组,负责不同楼层。重点检查课间追逐打闹、大声喧哗、以及……”他顿了顿,“仪容不整。”
表格发到林奕手里时,他看了一眼。和他分到一组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李雯,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乖学生。
“陈部长,”林奕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我能换组吗?”
陈凌深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不为什么。”林奕耸耸肩,“就是不想跟好学生一组,怕带坏人家。”
李雯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没、没事的……”
陈凌深看了林奕一眼,然后低头在表格上划了一下:“你和赵明一组。”
赵明是体育生,人高马大,平时跟林奕打过几次球,算半个熟人。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奕哥,多多指教啊。”
林奕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分组结束,陈凌深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宣布解散。人群散开,林奕转身要走,陈凌深叫住了他。
“林奕。”
林奕回头,挑眉:“陈部长还有什么指示?”
陈凌深走过来,递过来一个东西——是那个蓝色的保温杯。
“水。”他说,“你早上没吃早饭吧?”
林奕愣住了。他确实没吃早饭,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没胃口。但陈凌深怎么知道?
“……多管闲事。”他别开脸,却没接杯子。
陈凌深也没勉强,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要喝自己拿。”
说完,他转身去跟其他巡查员交代事情了。
林奕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拿了过来。杯子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杯温水,温度刚好。他仰头喝了一口,水温流过干涩的喉咙,很舒服。
他把杯子放回窗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昨天买的润喉糖,拆了一颗扔进嘴里。
然后他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走到陈凌深面前。
“喂。”他叫了一声。
陈凌深回过头。
林奕把烟递过去,脸上挂着那副恶劣的笑:“陈部长,巡查期间,学生私藏烟草,该怎么处理?”
周围几个巡查员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陈凌深看着他手里的烟,又看看他的脸,然后平静地伸手,接过烟。但他没扔,而是放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
“没收。”他说,“放学后去纪检部领。”
林奕笑了:“行啊,我一定去。”
他转身离开,背对着陈凌深挥了挥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晕里,黑色的连帽衫衬得他背影单薄又嚣张。
陈凌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抬手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那支烟。烟身冰凉,滤嘴处有很浅的齿痕——是林奕烦躁时咬的。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继续安排工作。只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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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巡查其实很无聊。
林奕和赵明负责三楼,主要就是盯着走廊,防止学生追跑打闹。赵明是个话痨,一直喋喋不休地讲周末球赛的事,林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扫。
大部分学生都挺规矩,偶尔有几个追逐的,被他们一喊也就停了。直到第三节下课铃响,走廊里涌出一群学生,闹哄哄的。
“奕哥,你看那边。”赵明忽然戳了戳他。
林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推推搡搡的。被围的男生低着头,校服领子被扯得歪歪扭扭。
“干嘛呢?”林奕走过去,声音不大,但透着冷。
那几个男生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领头的那个林奕认识,是三班的王浩,出了名的欺软怕硬。
“没、没什么……”王浩讪笑,“闹着玩呢。”
“哦。”林奕走到那个瘦小的男生面前,弯腰帮他整了整领子,“闹着玩?”
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声音里的冷意让周围几个男生都缩了缩脖子。
“真、真是闹着玩……”王浩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奕直起身,看了他们一眼:“滚。”
几个男生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瘦小的男生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小声说:“谢、谢谢……”
“没事。”林奕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他们再找你,就说你认识林奕。”
男生点点头,抱着书包跑了。
赵明凑过来,小声说:“奕哥,可以啊。我还以为你要动手呢。”
“动手?”林奕嗤笑,“跟那种货色?”
他转身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刚才那支被陈凌深没收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过奕哥,”赵明压低声音,“你刚才那样……挺帅的。”
林奕斜了他一眼:“废话。”
两人继续巡查。接下来的几节课间都挺平静,直到下午最后一节下课铃响,走廊里又热闹起来。林奕正打算收工,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争吵声。
他走过去一看,又是王浩那几个人,这次围的是个女生。女生的书包被抢了,正红着眼眶要抢回来。
“王浩。”林奕叫了一声。
王浩回头看见他,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林奕,这事你别管……”
“我偏要管呢?”林奕走过去,站在女生前面,把她挡在身后。
“你……”王浩咬了咬牙,“你别以为我怕你!”
“不怕就试试。”林奕笑了,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笑容里满是恶劣的挑衅。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周围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小声议论着。赵明赶紧跑过来,想拉架:“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
陈凌深从楼梯走上来,红袖标别在胳膊上,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浩身上。
“王浩同学,”他说,“解释一下。”
王浩的脸一下子白了:“陈、陈部长,我们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需要抢别人书包?”陈凌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我……”王浩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陈凌深看向那个女生:“他抢你书包?”
女生点点头,小声说:“还、还推我……”
陈凌深又看向林奕:“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奕抱着手臂,斜靠在墙上,“不光看到,还差点动手。”
陈凌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回身对王浩说:“放学后去纪检部写检讨。现在,把书包还给同学,道歉。”
王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在陈凌深平静的注视下,把书包还给了女生,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都散了吧。”陈凌深对围观的学生说。
人群慢慢散开。女生抱着书包对陈凌深和林奕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谢谢,也跑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赵明看看林奕,又看看陈凌深,识趣地说:“那、那我先走了哈。”
他溜得飞快。
走廊里安静下来。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差点动手?”陈凌深先开口。
“怎么?”林奕挑眉,“陈部长要记我过?”
“如果你真动手了,会。”陈凌深说,“但你没动手。”
林奕嗤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该谢谢陈部长明察秋毫?”
陈凌深没理他的嘲讽,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烟,递过来:“你的烟。”
林奕没接,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问:“陈凌深,你是不是觉得特伟大?特正义?来拯救弱小,维护世界和平?”
陈凌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林奕笑了,“包括管我抽烟?包括给我糖?包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包括多管闲事?”
陈凌深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潭水。夕阳的金光在他脸上流淌,把他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奕,”他缓缓开口,“你刚才帮那个女生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奕愣住了。
“你明明可以不管,”陈凌深继续说,“但你管了。为什么?”
“我……”林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看不惯,就是烦,就是……
“因为你不想那样。”陈凌深替他说了出来,“你不想看见有人被欺负,就像你不想看见有人抽烟伤身体。”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林奕,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好。”
林奕站在原地,看着陈凌深平静的脸,心里那点烦躁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痒。
他别开脸,从陈凌深手里抽走那支烟,塞进口袋。
“……多管闲事。”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陈凌深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保温杯,递过来。
“水。”他说,“你一下午没喝水。”
林奕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接了过来。杯子很轻,打开一看,是满的,水温刚好。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盖上盖子,把杯子塞回陈凌深手里。
“糖,”他别开脸,声音很小,“下次买柠檬味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等陈凌深回答。
陈凌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杯口边缘有个浅浅的湿痕,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朝纪检部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里显得笔挺又干净,袖口处磨破的线头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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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林奕没去纪检部领烟。
他直接回了家——或者说,回了那个豪华却冰冷的“家”。进门时,客厅里传来谈笑声,又是继父林振宏在请客。他绕到侧门,悄无声息地上楼,反锁了房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天花板上嵌着设计感极强的隐形灯带,但他从来没开过。他喜欢黑暗,喜欢这种被包裹的感觉,像回到母体,安全,孤独。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小奕,回来了吗?下来吃饭吧,你林叔叔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林奕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不饿」,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东西,他翻了一会儿,找出那个白色的小纸袋。
纸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打开,里面还有一颗糖。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还是很甜,但这次他没骂。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出去。他不知道陈凌深的号码,就算知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的糖?谢谢你的水?还是谢谢你说“我比我自己想的要好”?
操。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重新倒下去。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盯着那点光,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陈凌深站在夕阳里的样子。
白衬衫,红袖标,平静的眼睛,磨破的袖口。
还有他说“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好”时,那种该死的笃定。
林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是那种昂贵的记忆棉,但此刻却让他觉得窒息。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没改嫁,他们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他的枕头是棉花做的,用久了会结块,但他总喜欢把脸埋进去,闻着阳光的味道入睡。
后来母亲嫁给了林振宏,他们搬进了这栋别墅。一切都变好了,母亲这么说。新衣服,新房间,新学校,新生活。
但那个会抱着他讲故事的母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做错事的林太太。那个会陪他踢球的父亲……算了,那个人早就走了。
林奕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喷泉在灯光下闪烁。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繁华得刺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烟——被陈凌深没收又还给他的那支。烟身已经有点皱了,滤嘴处还有他咬过的齿痕。他夹在指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烟草的冷冽气味混着薄荷的清凉,很像陈凌深身上的味道——干净,克制,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固执。
他把烟放回口袋,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几盒新买的润喉糖,都是薄荷味,但包装精致得多。他拆开一盒,剥了颗扔进嘴里。
还是甜,但这次,他仔细尝了尝。
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赵成:「奕哥,晚上出来吗?新开了家酒吧,妹子超正!」
林奕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不去」,然后关机。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嘴里薄荷糖的甜味慢慢化开,混着烟草残留的气息,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他想起陈凌深喂猫时微垂的侧脸,想起他递来碘伏棉签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你看起来很需要”时那种笃定。
还有他说“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好”时,夕阳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
林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更深了。
黑暗中,他轻轻叹了口气。
“……烦死了。”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梦境。而在某个安静的房间里,少年蜷缩在床上,嘴里含着廉价的薄荷糖,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还有个人愿意多管闲事。
哪怕那个人又傻又固执,穿得破破烂烂,还总是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但……
林奕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暗。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