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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热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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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的梧桐叶刚落尽，沈寂便揣着一份烫金的合作意向书降落在了北京的初冬里。
飞机落地时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助理递来羊绒大衣，低声请示：“北师大的对接人说想今晚约您吃饭，敲定校庆文创的初步方案。”
沈寂抬手扣上大衣的纽扣，指尖掠过衣料细腻的纹路，目光却越过航站楼攒动的人群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推迟到后天。这两天我自己走走。”
助理愣了一下，很快应下：“好的。”
他太清楚沈寂此行的真正目的了。那本夹在合作方案里的旧照片，被主人摩挲得边角发卷。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香樟树下笑，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泉。这三年来，沈寂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这张照片，连带着“寂禾文创”这个名字都成了全公司心照不宣的秘密。
车子驶入北师大校园时正赶上学生下课，银杏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穿着厚卫衣的少年少女们结伴而行，笑闹声隔着车窗飘进来，像极了三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沈寂把车停在离图书馆不远的林荫道尽头，熄了火。他推开车门，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大衣口袋里。
风裹着细碎的凉意吹在脸上，他没敢走太近，只挑了个被粗壮的银杏树干半遮着的角落站定，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缓缓撒向不远处的图书馆大门。
他不知道温禾现在几点下课，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图书馆，甚至不知道，三年不见，自己还能不能一眼认出他。心里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麻雀，雀跃里裹着密密麻麻的慌。他怕自己唐突的出现会惊扰了温禾的生活，更怕隔着三年的光阴，少年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的身影。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时，沈寂的呼吸猛地一滞。
温禾是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出来的。他比三年前高了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指尖还夹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垂着头听身边的男生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寂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一寸寸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记忆里的温禾是个爱说爱笑的性子。会在放学路上追着他跑，会在被他惹恼时红着脸瞪他，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可眼前的温禾太安静了。
身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听不清内容。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他微微侧身避让，动作慢而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他记得温禾妈妈那句尖利的斥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耽误他？”原来这三年，被改变的不只是自己。那个爱笑的少年，也在时光里悄悄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温禾和男生在岔路口分开，一个走向宿舍楼，一个拐进了旁边的自习室方向。沈寂看着温禾的背影，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却又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住，像个偷觑的陌生人。
他看着温禾走进自习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在桌面上。窗外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执笔的姿势很稳，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连有人不小心撞掉了他的橡皮，都只是淡淡抬眸，说了句“没关系”。
没有笑意，没有多余的话。
沈寂站在自习室门外的走廊里，隔着一层玻璃看了他整整两个小时。
他看见温禾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看见他遇到难题时，只是微微停顿，然后翻出手机查阅资料，没有像以前那样着急;看见有个女生红着脸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他看不清女生的表情，也听不清温禾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女生最后转身走了，背影里带着点失落。而温禾只是坐回原位，重新低下头，翻到了下一页。
那一刻，沈寂悬了三年的心轻轻落了下来，却又酸得发涨。
他的温禾，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再躲在他身后，受了委屈就红眼。他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平静的表情下，独当一面。
可沈寂宁愿他还是那个会哭会闹的少年。
天色渐渐暗下来，自习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着温禾的侧脸，柔和了他眉宇间的疏离。沈寂的腿站得有些麻，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脚步，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声响。
温禾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窗外望过来。
沈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走廊的阴影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几秒钟后，温禾的目光收了回去，重新落在了书页上。
沈寂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敢上前。
怕惊扰了这一方平静，怕自己只是温禾人生里的一段旧时光，翻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像一个守着秘密的信徒。
夜色渐浓时，温禾终于合上了书。他把笔记本和签字笔装进书包，又仔细地把桌上的书摞整齐，这才起身离开。沈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温禾刚刚坐过的那个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残留的余温。
窗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热牛奶，杯壁上印着学校的校徽。沈寂的目光落在那杯牛奶上，忽然想起三年前温禾总爱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冰可乐，然后让他拧开。
他坐了很久，直到自习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才转身离开。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问他在哪里。沈寂看着漫天的星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明天。”他说，“明天去对接校庆文创的事。”
至少现在他知道了。
他的少年在这里好好地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