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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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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哪个马虎眼,没把窗关严实,珠玉淅淅沥沥移墙蜿蜒,鼓点般沉闷朦胧。窗框内仅凭方寸之地,就阴沉沉得同甩不脱的咒语,牢牢封印住始料未及的誓言。
隔壁教室嘈嘈切切的弹奏声耀眼,但模糊不清,大概是琵琶类婉转抒情的乐器,却逃不开掉入陷阱,唯有随缝隙流泻进整间泡沫编织成的捕梦网。
借着前头人遮挡,他朝旁边同学打了个手势,弯腰借过曲谱。
其实曾经压根没这遭,是他左顾右盼,见对方抛出问题,结果鸦雀无声。扶额苦笑,实在不忍心放任这冷场,又尴尬到脚趾扣地,才自告奋勇摊上这担子,少年时代的冲动,完全出自一厢情愿的感性。
缘分好像在那一刻就埋下伏笔,等待着出头的鸟儿勇敢地跃翅,蹦跳着去啄上那透着微光的果实。
但现在也挺好,反正他本来就讨厌打头阵,选择权被掌握在对方手里反倒是皆大欢喜的双赢。
于是,他拎起薄薄张纸,零帧起调“咪咪发瑞哆,西啦瑞咪嗦来哆嗦啦西咪发来嗦哆西啦发嗦西发嗦哆~~”
松弛地摁着木桌打节拍。他仿佛沉浸于独属于自己的浩瀚宇宙,而眼前唯一旅客居然是张残缺个角,折叠半张的曲谱?!
莫名其妙的让人难以形容他此刻心情。初出茅庐的青涩迟钝大概率演不出来,又不能装的太过于信手拈来的老练,那就会像极了假扮萌新屠杀新手村那回事儿,揭露出自己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事实。
笨拙地模仿曾经的自己不得要领,磕磕绊绊间不受控地流利畅快地表达。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当他极力想掩饰内心秘密,没眼力见的命运总爱和他对着干。
他脑袋都快埋进课桌里,周围的同学却和闻到鱼腥味的猫扬起好奇的脸庞,刷视频的不刷了,回消息的不回了,打游戏的抬头了,就连睡觉都把他当催眠曲,睡得更香甜些……
哪怕是之后矗立于成千上万歌迷簇拥的演唱会台上,他都从未如此如芒在背,那口气差点没提起来,直噎在嗓子眼儿。
总算完成了这一小段的试唱,他深呼出那口浊气,按着弹起的椅子“嘎吱”声坐下,偷摸着揉搓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
“厉害啊兄弟。”隔壁是个高个子男生,瞧着不像音乐生反倒像体育生,他手上不知轻重地猛拍他胳膊,饶有兴趣搡他肩膀“你们代课业务能力也蛮强的嘛,还要会唱歌啊!”
台上。“谢谢唐棠同学的试唱,唱的很棒。同学你是学过古典和美声唱法吗?”程崖蜃低头翻着名单册,手里捏着支笔给他加分“这和记录的不太一样,是你平时业余时间感兴趣学的吗?”
他难得愣了半秒,后知后觉站起身,硬着头皮道“……对啊。”
表面上镇定自若,内心已经把给他代课的同学问候百八十遍,哥们你不早点说你是唱流行或民族等其他的,现在我露馅了你也难逃其咎!
“没事,坐吧。我们刚才讲到莫扎特……”程崖蜃握着笔插进胸前口袋,八风不动地转身,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不自在。
默念着这种上课被点名的日子请千万要放过他行不行,徐覃玫从桌肚里摸索出习惯扔背包里褪皮笔记本,那是他小时候拿平时攒着不肯花的零花钱,接连饿了好几顿才够得到的宝物。
犹记得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踩着大大小小的水坑自娱自乐,任由雨滴渗透浅薄的布料,潮湿浸湿垂落过长的发尾。年少时不懂为何清晨光芒万丈,傍晚阴云密布,单纯觉得丁零当啷声响节奏感强,迫不及待于白噪音里模拟踩空气奔跑,连飞溅的水花都仿若欢呼雀跃地给予他褒奖。
纷杂喧嚣声越来越大。他实在累得不行,强撑着膝盖歇息,“呼嗬呼嗬”喘半晌气,又见势不妙,似有洪水猛兽侵袭,便匆匆忙忙地躲进了一家小卖部的屋檐下。
门口挂着馋嘴辣条,他嫌恶地撇嘴皱眉,装作特意挑选零食的“老”顾客,若无其事地反手扣着湿哒哒的书包带,用审视的目光扫视货架上齐整的商品。霎时,视网膜撞进本牛皮封皮,绘有小提琴缠绕着话筒的图案厚笔记本:它静悄悄地躺在那里,无声的装饰音符溢满脑海,顽皮弹跳着,希冀能找到和所绘制的天地心有灵犀,天真懵懂又怀揣着梦想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很幸运的是,它找到了。
那个唯有雨天能踩着拍子哼着歌谣的孩子,抠抠搜搜节俭了小半个月,才省下笔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无比昂贵的钱,去支付至始至终无价的热爱。
哪怕那只是本笔记本,但却象征着童年,乃至人生轨迹的某个节点,他最可贵,最纯朴,最源自内心的向往与渴望。
就算最后高考没走上艺考的道路,但是这回好巧不巧给他捡了个天大便宜,能有幸上节音乐专业课,哪怕是理论课都足以填补部分缺失的遗憾。
笔记本翻开,从童声合唱团到元旦汇演演唱的曲目,再到打暑假工忙里偷闲记录下哼唱的桥段。当然也有平时自己碎碎念各种烦恼和喜悦:情窦初开踌躇着该不该去表白,会不会遭到对方婉拒;今天红烧肉特价,可是最近肠胃不好,自己要不要去吃;省里青年歌唱比赛荣获二等奖,哦豁豁我还是太权威啦……
到后来,即便有能够购买材质更好,甚至精致到花里胡哨的笔记本经济实力,他还是狠不下心来丢弃那本缠绕了他经年岁月,独属于他的无声倾诉对象,那个不会说话的情绪医生。
思绪飘远,他赶忙紧急召回。重振旗鼓后复抬头,却隔空对上某人探究沉思的目光。
很奇怪,对方笔挺的背影和回忆里交织重叠,就连眼神都被主观臆想为如过往般暧昧温情那一番……
轰隆隆的响雷惊鸣,他却仿佛置身室外,被瓢泼大雨浇了满头满脸满身,满脑子都是对方立于台阶上抱着书叠,歪斜的夕阳把“他”影子拖的老长,而对方任由黄澄澄的霞光编织外套,嘴角挂着暖溶溶的微笑,就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
他会小心翼翼地踏着楼梯,来到装作等得不耐烦,嘟嘴抓着胳膊讨赏的自己身旁,心知肚明,却还要配合戏精大发的恋人出演。
“我等你等了好久!”
“嗯嗯,我知道啊。听说今天你们考高数来着,怎么样题难不难?”
“一上来就问考试,问成绩,老师,你真的、好、没、有、情、调!”他偷摸着翻了个白眼,又乐呵呵没事人样亲昵地蹭“树”。
“哦,那看这样子考的蛮不错嘛。那今天奖励你一下,我们去外面下馆子好不好?”
“不要。我要吃你做的可乐鸡翅!超大个的那种!!”他激动地连连比划,又赶忙擦净被馋得出门溜达的口水“我认识北门那个卖鸡翅的大叔,他人超级热情,超级好!!而且,今天我要自掏腰包……”
刹那间,他恍惚的没收住表情,坦荡荡把缱绻眷念的眼神倾泄。
他下意识咬着唇,略显惊慌失措地垂首,墨水晕开在纸面,渲染着此刻波澜起伏的心境。但好像对方装作不知情,一如往常淡定从容地用最简明扼要的方式给这帮小兔崽子作诠释。当然,干货是要给的,活人气息是没有的。
不知道是否为错觉,徐覃玫总感觉对方这节课好像没有他所经历的平时那么幽默生动,反倒一改往常,按部就班地太过于理性,并发挥了理论课非凡魔力,成功哄睡倒了一大帮人。
本打算上完课就溜。但由于地势高峻,后门不知中哪门子邪,大概是门栓坏了,扭了半天无功而返。顺着人流很快被堵在半道上,就算个子不高还得学泥鳅,钻罅隙,甚至还要忧心别被某个“长颈鹿”哥踩上脚腕…..其实他等会还有课,所以蛮糟心地挪着被迫慢吞吞的步伐,边低头看表,边焦虑到跺脚。
然后脑袋就被突然冒出的某只不解风情的手揉了把。徐覃玫满脸黑线地抬头,刚想狠狠瞪那个自来熟的陌生人一眼,结果刚板起脸,就对上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庞,挟着清风明月般的温和儒雅。
视线交错,就好像所有烦躁都将烟消云散,跌宕的情绪顷刻间被抽净,余下空茫茫的不知所措,以及,风起潮涌般澎湃的思念。
“唐棠,你是叫这个名字吗?”对方搭上他肩膀,这是很自然,很放松的姿态,就好像他们并非第一次见面,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把酒言欢。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顺带便往门那边倾斜半边身子“对啊,程老师——”
悬崖勒马,可惜连珠炮的嘴还是跑过没转过弯来的脑。他真的恨不能当场挖个地道钻下去,即便已无力挽回。
“哦,原来你知道我欸。”什么叫“原来”?他把这辈子所有做过的坏事都想了个遍,愣是没想明白“原来”出自哪里,对方意有所指的,总不可能是新华字典里的吧?
“我以为你不认识我,毕竟你应该不是‘唐棠’同学。他给我印象很深刻,特别活泼开朗的孩子,我感觉你有点过于拘谨了,唱歌也不敢放开嗓子唱……”耳畔喋喋不休,他却只想抱头逃窜。活爹啊,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连传说中的“水课”老师都认识你,你居然、还敢、找代课?!
“当然,你唱的音很准,不亚于专业水平,非常好听,就是有点过于紧张了。”两人并肩同行至教学楼门口,程崖蜃充满赞赏地拍拍他的肩,半垂着脑袋,一眨不眨地歪头望着他“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浓密长翘的睫毛既韧,且亮,包裹着的眼瞳,似极乐鸟的尾羽,如银河系的黑洞,却因染上鲜活熠熠生辉。
他还活着,而不是倒下的躯体,冰冷,毫无生机…..毫无预兆的心悸把他拉扯回了幻梦中的现实,如此的恍如隔世。
“我……”他嘴唇难以抑制,不间断的抖动,镌刻在心底深处的那道身影撕裂成疤痕,附骨之疽般再也挥之不去;再抬头,眼眶湿润,透着弥漫起浅淡的水雾,试图参透那道模糊不清的剪影,张开的手指轻轻划过对方垂落的衣带。
“徐覃玫,请多多指教。”
把快脱口而出的那句“好久不见”哽咽着丢弃,他极凶极狠地咬着嘴角,扬起略显僵硬的笑容,朝对方伸手。
却怎么也想不到,会被轻柔、小心翼翼地呵护包裹。
就好像你明明只是渴望啜饮白水,递到跟前的却是被精心调制好、最符合心意的酣甜甘霖。
“你好,初次见面”对方洒脱大方地“大鹏展翅”,极迅疾地拢抱了他下,以安抚性地拍背潦草作结。虽然知道对方那么知礼节的人,这几乎没可能,但他还是疑心对方有想一把薅起他转溜圈儿的嫌疑。
“我叫程崖蜃,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咨询些声乐方面的问题,或者———”异口同声的,他下意识这么问了,对方也不假思索地答道。
“程老师,你可以教我唱歌吗?”“……声乐教学什么的都行。”
心满意足的,徐覃玫侧过身谦让“那老师之后再见吧,我现在还有课……”
“现在吗,你带伞没?”
屋外“大珠小珠”以浩浩荡荡之势,席卷而来,猛烈地砸在屋檐,地板砖,以及即将会拍在他脸上。糟糕,之前他是怎么对抗这场暴雨的?完蛋,想不起来了,算啦直接冲吗还是稍微小点再……
他纠结地搅着手,等会还是高数,那老头逮迟到可是出了名的凶啊。思绪再次被打断“你去哪上课,一教吗?”“哦对。”脑袋再次惜败,反应过来的他懊悔地想把嘴给缝上。
闭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不明摆着要人家送你———
“我要去打印资料,刚好顺路,一起去吧?”“……谢啦老师。”其实他表现得别扭,且不相情愿地躲在黑伞下方,又因过于偏离中心,衣襟裤腿惨遭不测风雨。
最后,走半路就被不忍目睹的对方拎着手臂裹挟进风衣里,反正他身板挺小,钻进风衣里也跟只因顽皮被罩住的猫崽子似的;自此,再身怀绝技,也和中了定身术一样,被笼罩在这雨幕之下,动弹不得。
而那暴躁的“钢珠”,终于在即将到达之际,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过他俩。
那浇愁愁更愁的意象,渐渐褪去凭空的狠劲儿,蒙蒙细雨,让人忆起观音手捧玉净瓶中插的杨柳枝,澄澈清灵,自在轻盈地飘荡浮沉在尘世喧嚣之上,那么远,又那么近地敲打在彼此连结契合的整个心桥。
雨季悄悄来临,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
“到了。”程崖蜃利落收伞,转身朝外潇洒狂甩,不知为何,这让他想起从河里游趟回来的大狗狗,摇摇摆摆地甩水,不小心把主人浇成同样湿漉漉成“落汤鸡”,还要委屈巴巴地眨着那双豆豆眼。
当然,对方不会那么没公德心。
“去上课吗?”
“对,拜拜。太感谢您了程老师。那如果以后有空的话,能欢迎我偶尔来‘打扰’一下你吗?”难得心潮澎湃,他偷瞄对方勾起的浅薄唇角,耐人寻味地舔了舔发干微裂的嘴唇。
“当然可以。”就在他扭头的那刹那,对方的眼神晦涩不明地凝聚在他身上,灼热到快要恨不得烫出洞来。
“下次见。”
暗自轻叹,复转身。
好像就这样。
让雨季再漫长点吧,戳不破的柔软心事就可以被保存的,被珍藏的再久些。
哪怕,已经过了保鲜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