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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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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悄悄的躲在巷里,昏黄闪烁的街灯下天使泼洒散絮飘扬,点点绰绰,像极了情人思念的眼泪。
“这么晚了吗”他纳闷地凑近手机端详,恨不得瞪出个窟窿来“会不会是雨夹雪的缘故啊,起飞没晚点,到站晚点咧。”
索性晃晃脑袋,把杂念统统抛空。
他熟络地从裤兜里掏出老花镜,架上鼻梁后仔细调整好角度,借着手旁暖融融的灯光埋头翻着通讯录。
“是谁来着……”其实蛮迷糊的,毕竟各式各样的人,比如以前找他合作过的,从前结识的行业大咖,甚至于最近碰头的不知何路,小有名气的声乐老师,演员们跳跳糖般在他面前叉着腰晃来晃去,晃的他头疼。
想当年,那小子每逢空暇闲余时光,就逮着他一只羊薅毛。平时碰上别的老师点头哈腰,恨不得化作闪电就地溜走的小仔,撞上他就跟猫嗅着鱼腥味似的,死缠烂打,手伸得老长来挤占他那多到够打几局麻将的私人时间。
尽管他压根儿不在意对方挤占挪用他多少私人时间,相反乐此不疲,暗自庆幸能遇到知己。
初见时,那个年轻男孩,那个每次都会露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拼命集中一万分注意力听他讲知识点;那个恨不得把他每个字都记到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里,熟读并背诵,边听边点头如捣蒜……
那个曾让他情不自禁用毛绒的光边,去描摹他早已模糊到再也无法看清的轮廓。
的玫仔。
讲课很佛系,有时也蛮有趣。他教过的学生都这几个字评价。其实他也心如明镜,唱歌的关键是“唱”,实践才是最绝对、最永恒的真理。
声带受损是他一辈子最迈不去的坎,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刺。他不止一次提及过自己没那么不堪一击,也可以带学生上正儿八经的声乐课。
没人理睬他,所有人都在劝他“放弃”那玻璃制的自尊。
只有某道轻盈的影子猫儿似的顺着门缝挤进来,捧着那叠写满歌词,薄到风一吹就散的纸张眉开眼笑地递给他。
“程教授,你可以教我唱歌吗?不单单是做理论老师,而是做声乐老师的那种,好吗?”
“嘘,悄悄的,不要声张哦。我们自个儿偷偷练,吓死他们。”
当时惊喜的就像是生日聚会一打开门,漆黑一团的房间里瞬间灯火通明,所有人扑出来嘻嘻哈哈地吓唬他。
始料未及的其实不只有那叠给予的信任,还有同时递交的那捧象征着万劫不复的真心。
“呼——”他没什么表情,拨打某个在视线里滞留已久的号码“喂?您好,我是申大的程崖蜃——”
“没事,飞机晚点了——不碍事,不碍事——好好,那我在迎宾路这里等你。”
他赶紧把手插进兜里,北国的温度可不是盖的。反正也没事干,于是缩着脖子扮演唐老鸭,耳畔是西北风粗犷的狂嗥,眼前是淅淅沥沥漂落,烟雾般弥漫整片天地的皑雪。
好像置身于童年稚嫩手心里的水晶球,只是往昔眼眸里倒映着是塑料纸片儿,而此刻钻进掌心的是真实的冰雪的心脏。
“指尖的蝴蝶儿,你还要飞向多远———”兜里嗡嗡作响,都这个点儿了,谁还来打他电话?
单纯有急事吗?可能有什么急事呢,难道自家老宅着火啦?思绪如没有牵引绳的风筝般飘走,他一头雾水地点亮屏幕。
那几个字生硬地卡进他脑海里。他不死心地重新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那姓名,像是急于像自己证明些什么。
证明什么?难道自己真的会接这通深更半夜,“来路不明”的电话??
那他怕是病的不轻,傻乎乎地掀开丑陋的伤疤,眼巴巴地凑去渴望对方往上撒把盐。
于是“病入膏肓”的程老师把指尖挪向接听键,又不情不愿地爬开。最终反复无常,来来回回好几十次,都开始自我唾弃了才甘愿摁熄屏幕,把心重新揣回窝里。
再次抬头,明亮的车灯穿透重重怀疑的迷障,让一切晦涩难明的情绪无所遁形。
“程教授,幸会幸会。”交接人是个和蔼的老头儿,倒是挺兴奋地同他勾肩搭臂“哎哟,咱何德何能能把您这尊大佛给请来喽,以后多多指教呵!!!”
“不敢当,不敢当。还得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怎么能叫添麻烦呢!北方雨雪天气多,气流不稳定惯有的事!!我们都习惯啦。这不,许教授也刚来没多久嘛……”
“您好好休息哈,我就不打扰了。”
“好。”
“啪嗒”门被紧阖上。
四处奔波本就劳碌,他也不是那种习惯长途跋涉的人呐,所以想都没想,摘外套,换拖鞋,把关机的手机扔到床头柜,插上充电线。
最后团吧团吧把一整个人塞进被窝里。
“好硬。”他嘟囔着吐槽道,却不忘给自个儿掖好被子“睡吧,别想太多。”
……
清晨,第一缕曙光透过酒店比纸薄的窗帘,挠痒痒般死抓着他顶着老大黑眼圈的俊脸不放。
“……别想太多。”他闭上眼睛,试图自欺欺人,当然还是放弃地把腿一蹬,摸索着下床洗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回望昨晚,他真的恨不得一巴掌扇晕自己。虽然他这里的确有那么个不成文的规定,过了晚九点还不睡觉的话容易触发失眠。
但前提是,那是他在晚上喝了咖啡因超标的饮料亦或是一整天都没有高强度锻炼,甚至于连课都没上一节的情况下才会触发的小概率事件!
至少他不至于因为几通未知原因打来的电话一整夜都魂牵梦绕,辗转反侧吧?
当然,不至于不等于没有。赤裸裸的反面典例还在贴脸嘲讽他呢。
他自诩问心无愧,所以自然不怕晚上鬼敲门。毕竟能很肯定的说,他昨晚耐不住挣扎,怨气冲天地把手机开机翻了遍通话记录。
在仔细确认过对方在打完那几通后,就彻底没动静了后心满意足地躺回硬板床。但心里捉摸不定对方的真实意图,到底是真有什么急难事找不到人倾诉,解决;还是———
恶狠狠地痛斥自己成天到晚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又洋洋得意自己心理年纪依旧年轻,最后翻来覆去难眠,深深执着于那个未出口的疑窦……
“程教授,轮到你了。”身后被不轻不重推了把。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耸肩拎领子,泰然自若地上台。
这种演讲其实很简单,不要有高深莫测的学术语言,只要把观众当作自己最可爱的学生般,把自己观点给揉碎了,喂进嘴里就好了。这样他们最多唾弃一声“见识短浅”,迎面碰上还要夸赞他“平易近人”咧。
他不是表演型人格,或者换种说法,早就该演累了。
毕竟曾经这种学术研讨会总是孜孜不倦缀着那条“小尾巴”:那个会在他上台转身后,默默地挥舞拳头给他加油鼓气;那个会在他无论叽里呱啦念叨了一堆乱七八糟,晦涩难懂的词汇后装也装得恍然大悟,率先捧场地爆发出掌声;那个偷偷趁他和别的学术大拿聊的热火朝天时猫着腰,躲在餐桌布后搜集食物,塞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后还装作若无其事地窜回他身后和那帮老头连连哈腰,握手。
然后掩在他身后,抽纸巾出来擦他那被饼干渣包围的爪子;或者实在没工夫,就演都不演了,趁他背过身,直接把他衣角当餐布不那么均匀地涂抹上去。
最后沐浴着他无语的微笑,被抓包了还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模样
“老师,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了,对不起啦。衣服我给你拿去洗干净再送回来,好不啦……”
“程教授,您好。”他捏着红酒高脚杯,恰逢位一袭拖地黑色鱼尾裙的年轻女子。说实话,她给他留下的印象挺深,就因那嗓子甜腻的如化开的糖水般“您要尝一下这块小蛋糕吗?味道很特别。”
“好,谢谢推荐。”没想拒绝,单纯因为就算他不偏爱甜食,那盘蛋糕的颜色也十分喜人。
以纯白为基调,过渡到边缘处泛着淡淡的桃粉,口感轻盈地像朵飞舞在无边春色里新生的花瓣。
“是白桃味的吗?”他下意识这样问了,没想到对方一怔,浅笑着顺杆儿爬“是啊,着实想不到,程教授对此也颇有‘研究’呢。”
“没有,只是单纯认识个嗜糖的后辈———”本能反应遏制他打住。兴许是还没睡醒,都有点口不择言了。
他随意打了个哈哈,试图扯开话题“我记得姬女士是个很厉害的高音歌唱家。”
“是的,师傅可厉害了。我超级崇拜她……”
后腰处传来轻微到不可捉摸的震动,牵连着尾椎骨处酥麻麻的,触电般的质感。
“抱歉”他边拱手示意自己有些事要处理下,边摸索出那烦人的电子宠物。
奇怪,谁会给自己万年不用的邮箱发送短信呢。呸,不是短信,居然是语音?!
他疑惑不解地背过身,下意识点开那道语音。
恐吓信?或是单纯来诅咒他的?还是迟来了很多年的诈骗广告…….
持续性的白噪音缓缓倾泄在耳畔,似有若无的是听筒旁对方清浅缓和的呼吸声。
沉默,还是沉默。
恶作剧吧。
无聊至极,他实在没空和那个发语音的人闹了。
不管骗子也好,其他人也罢———
白驹溜过心跳空拍那一刻的罅隙,那随意捏着快要搁下的手青筋暴起。
“……程老师”纯白是那人的底色,不紧不慢地在泛着钝痛的心口上磨蹭着利齿“我好想你。”
“好想你……”
原来击碎强撑着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的不是排山倒海的重负,而是简单一句黏黏糊糊的示弱,一声透着过往天真困倦的呢喃。
“有时候彼此的同频可以穿越时差,可以直击心灵,你相信吗老师……”
从此他的整个世界彻底颠倒。
只余下一句磨磨蹭蹭的“恶猫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