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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愀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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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过季了总爱缝补那件衣裳,更爱在寒冬腊月里追忆快要被遗忘的节点。他蜷起指尖,捧进掌心的是那杯冒着氤氲热气的陶瓷杯。
顺便一提,那卡通陶瓷杯上面绘的图案是个红鼻子小狗,布林布林的豆豆眼和双被扣成筛子的弹珠似的。
是之前承诺对方毕业后,就陪他去景德镇采集灵感捏的。但说实话,其实更像是两个人约好了要去外地痛痛快快地吃喝玩乐一趟。那可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真实写照。
“嘿!!”对方笑得直不起腰来,眯着缝儿细的眼睛,肆无忌惮冲他挥舞粘满泥点的手指。
“看招!”
“你干嘛啊。小心人家待会儿投诉你,‘恶意’污染店里环境。”他满不在乎地捂住对方脏兮兮的爪子,本着玩闹的心态抓吧抓吧捉住;还不忘贴心地照顾对方情绪接着陪他往下演“好啦好啦,你最厉害啦。干一行,行一行,行行都行!”
“你少来。”对方哼了声,把线条流畅却显得格外柔和的爪子没好气地抽出“太敷衍了。”
边说还边摇摇头,那一刻,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对方颤颤巍巍抖动着睫毛的轨迹。
“这么丑的杯子老师你也夸得下嘴啊?”
被一针见血的戳破了,他丝毫不显难堪地捏着对方比他小上半分的手直往脸上抹。
“你干嘛呀!!”对方小发雷霆,一蹦三尺高,直把剩余的陶泥全部,一点不漏地“献祭”般糊他满脸。
事后两人各自捂着腹部前仰后合,嘲笑彼此“一山更比一山高”的花猫脸。
“……”
“程教授?”
“哦您好。”他刚才望着蒸腾出暖意的茶杯出了神,如今被这声轻唤好不容易给拉回现实。
“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那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性教育家,鼻梁上架着副半框眼镜,显得整个人板正又严厉。“我们曾经在舞台上有过合作。”
“当然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她叹了口气,本来容光焕发的脸上凭添一份沧桑“不记得也没关系,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这次想找您商量的,主要是另一件至关重要的……”
龙山青瓷,捧在掌心轻且薄,素有“青翠欲滴,温润如玉”的美称。
茶室的老板也是个很有格调和才气的人,平时喜欢游山玩水,收藏品都是些诗词歌赋之类的。甚至于自个儿兴致大发也挺爱舞文弄墨,那些珍贵的墨宝不比那些自诩为名家的要逊色。
当然,这也完全取决于经济实力允许下,要不哪来这闲工夫慷慨大方地凭空打造这座精神层面上的“乌托邦”?
他抬头仰望挂于帘上的那幅“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归隐田园图,思绪莫名有些飘忽。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节目组很想邀请您担任重要嘉宾……”
“我对耽误您半天时间感到十分抱歉。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强烈表达自己最真挚的恳求……我现在就把话撂这儿,您放心好了,福利待遇肯定比您现在在学校要好的多。”
“您慢慢考虑。”
其实没啥好考虑的。就比如硬币只有正反两面,要么安安稳稳地享受所谓的“退休生活”,要么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在微明烛光燃尽前绽放出最后璀璨绚烂的花火。
有时候选择困难症上来了,命运却依旧强逼地死抓着他不放,非要选出个所以然来。
“最近果然水逆。”憋了半天,他终于郁闷地嘟囔了句。怪过命运,怪过自己,就是没怪过“他”。
退圈后的每一天都渴望重新踏回那属于自己的舞台。直到某天,对方突然求了他某件事。
“你可不可以就这样永远呆在幕后,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
“……你知道原因的。”对方沉默了好久,久到他怀疑对方早就切断了通话。
那朦胧柔和的声音才隔着数几万丈的电缆重新响起,如回旋镖般给予他致命一击。
“抱歉。”
“我不想说。”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笑到极点,哪有人这么能上赶着给人当消遣,更何况,甚至于还比不上楼梯口纸篓里丢弃的那只破旧泰迪熊,至少人家还记得抱着它睡过觉呢。
原来他早就一厢情愿的如此自然,就好像午后骄阳泼洒进阳台,那个攥着歌词,盘腿窝在摇摇椅里朝他露出齐整,白到发光的牙齿,笑着,闹着,央求他再教他一遍的男孩只是海市蜃楼似的幻象。
“等我以后出名了,一定要向全世界安利我最最最,可爱帅气,堪称行走的‘CD’机的老师!!而且,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一定,一定要做我演唱会的固定嘉宾哦!!!”
“程崖蜃,你听到了吗……”
“玫仔,我听到了。”
“但你食言啦。”
他总算愿意放过那快要因为纠结被薅秃的头发,那很幸运的没有随着岁月流逝,“四季常青”的乌黑浓密的发顶,可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但他还是没法如口中所言那般洒脱,潇洒的做人。
□□凡躯,是泥做的身体,抛开那些所谓的大爱,无私;只容得下七情六欲任由随意挥霍。
就仿佛曾经所有人都劝他放下,归隐;现在所有人都求他拾起,入世。
舞台上是有万丈光芒,但呆在聚光灯下实在太过耀眼,刺的他眼睛都睁不开来。
更何况,后面还有刻骨铭心的诅咒作刺青镌刻深埋于牵连着心脏的每一寸经络血肉里。
茶室里本是颐养身心的净土,不该沾染上铜臭污秽。于是那只捉在掌里把玩的玲珑茶盏被轻搁下,茶水饮尽,空余下底座里刻的四字。
“苏子愀然。”
不知是为那潜蛟于幽壑中翩翩起舞,还是为那荡漾着清波,独立于孤舟之上,随风而泣的嫠妇?
亦或是为那余音袅袅,魂牵梦绕的洞箫声……
至少他是为,那个善于捉弄,蛊惑人心的“曲生”【1】。
而执迷不悟。
独余愀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