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悦颜 ...

  •   熹微的晨光顺着层层叠叠的台阶蔓延,庞大的身躯一摇一晃地扭过拐角,探出毛绒绒的触角试图唤醒沉醉于噩梦中的少年。
      “唔”他懵憕‌地眨着快要合紧的眼睛“…..几点了。”
      难得嘴还没追过手。屏幕被点亮:那是只被腾空拎起,毛色分布极其不均的绿瞳三花猫,翘起亮晶晶的胡须,咧着雪亮的尖牙冲他叫嚣。
      “九点啊,那还可以再——”
      还没等他重新躺回那硬到磕骨头的铁板椅,微信铃声如影随形地炸响:
      “嗷呜呜~喵呜~”
      碰撞摩擦出火星子,斗志昂扬的鼓点乐里,清晰响亮,如洪流般澎湃奔涌而来的却是软糯的猫叫。
      就像藏在庞大凶猛的百兽之王身后,披威风凛凛大氅,持削铁如泥长剑,居然是只奶凶奶凶且穿着靴子的萌物?!
      不过,经这一遭,现在他总算彻底清醒了。
      “陈姐,你找我什么事?”
      “医院说你昨天一大清早地办了出院手续,然后就不知所踪。你倒是和我解释解释到底到哪里鬼混去了?”
      “我都和你说了没事少折腾。祖宗啊,求你别拖着那半瘸不瘸的腿到处疯跑,行吗?”
      他知道经纪人天生心直口快,不懂转弯。但那也是单纯为自己着想,只有真的替你的莽撞发火着急的人,才是捧着颗心来,不屑带半根草去;心甘情愿无条件支持你,守护你,那是你最纯粹、最坚强的后盾。
      “所以,覃玫,你现在在哪里,我这就找人来接你。”
      “……我等会自己回去好了。”
      “你想回哪儿,医院吗。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地点。”
      他心虚地搅着手,搁在桌子边的手机里浅映出那张格外憔悴的面庞。
      “……3号地铁站,铁寨口。”
      对面没说话,可能已经被他气笑了,干脆演都不演啦。
      望着熄灭的屏幕中央那双透着惆怅,眉梢微微蹙起,眼角泛着黯淡光泽,耷拉着的琥珀色眼眸。每当有人提起他,都要夸一夸那双杏仁般饱满灵动的眼睛,那是生命力旺盛的象征。
      可是呢,被人称赞的现在却像干瘪的气球似的,戳一戳就破了。而被人谩骂的如今却成了所谓的“事实”……
      是啊,万丈高楼凭风起,稍有不慎就随风摔到粉身碎骨。
      他自暴自弃地摁灭“照妖镜”,按摩由于持续晕眩生疼的太阳穴。早不记得是怎么独自一人伴着无边月色,追逐翻涌的云海浪潮,跌撞蹒跚过每一寸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一深一浅的脚印漫游过演练无数遍梦境般的现实。
      狠心的人呐,甘愿将天真无邪的自己活生生祭杀。
      不要过分的自以为是,强调轻松割舍的仅是无用的器官,却没曾想剜去的是心头挂着那块血淋淋的肉。坦荡荡地撕扯开伤疤该需要多大勇气,牵连起前尘又该如何假装豁达地自欺欺人。
      去时携手并肩,只叹“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别时步伐匆匆,只余“斜阳孤影叹伶仃”。
      街边摆满琳琅满目的早餐摊,老板粗着嗓门的吆喝声仿佛能穿透车载玻璃窗灌进耳朵里。“咕噜噜”肚子很给面子地梗着嗓子嚷嚷。他连忙摁紧了,假装无事发生。
      “没吃早饭吧。”前头传来经纪人强压着波澜起伏的情绪的吩咐“小刘,去帮你哥买个煎饼果子——”
      “不麻烦小刘,我自己去吧,嘶——”他刚要坐起身推门,过于着急,牵扯着膝盖骨处,瞬间针扎般剧烈的刺痛顺着脊椎骨穿梭至全身,硬生生将他打成直接开启过度防御模式。
      助理小刘瞧着他蜷缩成团的模样实在不忍心,下意识握着他胳膊扶他起来“哥,我去好了。你现在身体最重要,今天还要演唱会彩排呢……”
      “啪嗒”车门被合紧。
      “徐、覃、玫,我还没找你兴师问罪呢!来坦白从宽,和我说说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瘸着个腿还能蹦跶到这么远的地方?你可真行啊,是不是要给你报个限时残奥会,我看你很有潜力能一举夺魁啊!”
      耳畔回荡着经纪人咬牙切齿地控诉,听这语气恨不得把他头盖骨掀开来瞧瞧里面到底装了些啥,她甚至怀疑里面是否已经水漫金山,就等着她开渠了呢。
      “姐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我发誓。”他举起手信誓旦旦地保证,却闭口不谈昨晚发生的一切。
      “真的错了。”
      “……”陈萍拿他这副变换声线撒娇的模样没法子,她总不能拿把枪抵着自家小孩的太阳穴逼问:是谁,到底是谁,你昨晚又和谁谁谁出去私会还彻夜未归?
      小刘带着香喷喷,新鲜出锅的煎饼果子凯旋而归,饼里裹足酱料,顺带便还热热闹闹地挤着两个团团抱紧彼此的烤肠。
      “得了,吃你的吧。”陈姐放弃挣扎,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填饱肚子好上工。
      “谢谢。”他满足地咬上一大口,充盈着咸香可口的滋味席卷整个口腔,却无法填补舌根泛起的苦涩。
      彩排现场工作人员早已就位,他到达的时候大伙儿都忙得热火朝天起来。“那个,舞美,你们等会儿再去排一下,等——”导演卷着节目表,刚欲转身吩咐那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就火眼金睛正中目标。“徐覃玫老师您总算来了。”
      他边吩咐那边的摄影师“好好,咔。”边征求他意见“来,咱们现在走遍流程行不?”
      “好。但是我有个乐器还没拿上来,可能稍微要耽误点时间。”
      “乐器?那不是统一交给后台处理的吗……”
      “不是,是我自带的一把小提琴,也算是我演唱会的固定首演节目。”
      “哦这样啊,那行吧。我叫工作人员帮您先抬上来?”
      “没事,我自己就可以。”他倚着那柄钢制拐杖,拖着饱经磨难的右腿蹦跳着去取小提琴。
      说实话,那把琴严格来说不算他本人的,是被他死缠烂打到头大的某人允诺给他的生辰礼。
      “你实在喜欢,我可以买把新的送你啊。现在的年轻人哪有像你这种的,傻乎乎地就为这些破破烂烂的老玩意抢破脑袋……”对方被他晃的脑袋晕乎乎的,一脸生无可恋的无奈。
      “你懂什么,那叫有年代感的老物件,很有纪念意义的好不好!”他攥着对方的胳膊,像是拔胡萝卜似的“嘿咻嘿咻”地揪紧着摇晃。
      瞧着那副不给他就不善罢甘休的小样,对方也是百感交集“你就这么想要?”
      “那当然!别以为我没听过,这把琴的设计师外加制作人钱老先生早就颐养天年,以后都不做了。”
      “这是遗留下来仅存的那几把。”
      “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我可以帮你找更好的手工制琴师啊。”对方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脑门,嘴里委屈地嘟囔“要不是小时候贪玩不懂事,手里又没钱,谁费力不讨好给那老古板当免费临时工,端茶倒水,洗碗拖地,哦,有时候放学回去还要给他烧饭……”
      望着对方陷入痛苦回忆中纠缠到难舍难分的粗线条眉头,他乐不可支地偷笑“那还不是因为你太皮了,老爷子不‘稀罕’你,哈哈。”
      对方苦大仇深地把脸怼近盯住他不放,“山雨欲来风满楼”地好像在暗戳戳酝酿着什么。
      他立马见好就收地举起爪子“好啦,你后来不是也收到了钱老先生给你送的那把琴嘛,还是两把呢,相信老爷子一定费尽心思做了好久好久吧……”
      “嗯。”对方“啪嗒”一声仰躺在那把摇摇椅背上,神情像是在追忆纷繁往昔,难得透出些暗潮涌动下的惘然。
      他恍惚间再抬首,萦绕在心头的曲子迎来了最终那个休止符。空落落的心好像仍悬在半空,希冀能够解脱。哪怕是自由落体,被飓风搅成齑粉也好。
      “好,咔……”
      很快到了正式演出那天,很“幸运”,他喜提辆电动轮椅。尽管本人很嫌弃,但架不住经纪人笑面虎般打明牌地“威胁”“你给我听着,今年年前还有一场演唱会。咱不求多么精彩纷呈,咱就图个安稳,O不OK?”
      “可是这样给观众的观感会很不好,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真的做不到……”
      “我、不、管。你记得,它今儿个就是你演唱会的吉祥物之一,把它当作小狗,或者别的什么高科技来着,我都不管。反正,你遛着也得把它给我遛上台……”
      面对经纪人无理取闹的要求,他上台前偷偷动了手脚,把对方彻底“钉死”在原地,才美滋滋地拄着巨型“魔术棒”爬上了升降台。
      “hello,我的歌迷朋友们,你们好啊!!!”
      就在他举起闪烁着荧光绿的手麦,排山倒海地尖叫欢呼呼啸而来,超高强度分贝似乎要把整个体育馆撑爆。
      “大家一路赶过来肯定很辛苦吧,现在就由我来给大家带来最治愈的环节——哎呀,“最”这个字,还是不敢当啦。那就让——大家赶紧好好享受这一段吧……”
      “咳,顺带便一提,今晚我将cos最厉害,最神秘的魔术师哦。”
      他摆正高礼帽,理了理起褶子的背带裤,凭颈窝夹紧那把饱经岁月洗礼的老古董小提琴,摇头晃脑极其不安分地坐在高脚凳上。心里暗自庆幸,还好特意地调了一下弦的松紧度,不然背着他上来恐怕当场就要散架。
      “指尖的蝴蝶,不知还要飞向多远;
      而我们的明天,又该在多远会见……”
      “你这几个字,取得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奇怪……”对方很没正形地歪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地抠着上面的歌词指给他看。
      “哪里奇怪了?”他莫名地停顿下弹奏的手“说实话我感觉这首歌就是想表达两个人即将分开的迷惘又或者是已经分开后一方对彼此之前相处画面的追忆和惋惜……”
      “那就对啦。”对方双手一握,正气凛然地指点江山“所以都说了是一个人对他另一半的追忆啦,那主语肯定要用‘你’才能拉近聆听者与创作者的距离,才能有更好的代入感嘛……”
      “哦,那就是要这样改……”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一个像是只失恋的大狗狗,被瓢泼大雨淋成落汤鸡后“呜哩呜哩”地钻进垃圾篓里默默哭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部发泄出去,不管有没有人在意。虽然根本不会有人会理睬这只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脏兮兮,毛搅成一坨的庞然大物。
      而另一个却像是养尊处优的猫,被偷偷摸摸地拎着猫包扔到了荒郊野岭,万念俱灰之际也不愿奢求别人的怜悯,心如明镜求人不如求己。但再高冷的猫咪,也还是会在孤苦伶仃,饥一顿饱一顿的岁月里被磨掉乖戾的脾性。
      他会竭尽全力,怒斥着伸冤,为自己不公的待遇,为自己付出的代价,为自己不该被就地掩埋的真心,哪怕字字泣血,也在所不惜。
      ……
      “嘘,让他再睡会吧,累了一天了。”陈姐拍拍助理小刘的肩,冲她摇摇头。
      他歪着脑袋,枕靠着车载玻璃窗,模拟小鸡啄米般点头,像是浸泡于酣甜梦乡。
      “祝你好梦一场。”
      不可捉摸的,仿佛有人在耳畔呢喃。
      或许是听错了,那其实是风悄悄溜过惊起的涟漪。
      亦或是,“他”?【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