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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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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雨露,花香,告别尘世的浮躁,迎接返璞归真的宁静。归去来兮,再回首,洒脱是对过往遗憾的释怀;莫抬头,日光太过炽热,会晒伤满溢着馥浓芬芳的花,会烧灼充盈着绻缱眷恋的眼。
为期一周的研讨会眨眼间就迎来了终结。本该提前订好机票回去的他临时起意,给校方发送了一封自请休假的邮件。
平时工作狂地要命,要花比别的老师两倍多的时间备课,批论文能批到眼花。但续航力极低,严重时差点儿因睡眠不足晕倒。
没办法,时间虽说是最严厉的疗愈师,但祂可不是麻醉师啊。就像骨折的腿逢阴雨绵绵会酸痛,心口空洞也迫切渴望被填满,哪怕只是暂时被麻痹引发的错觉。
那也好啊,至少“弱水三千”,能取一瓢饮嘛。
闷在酒店里,不肯出门。他翻出之前两人参加的音综,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校方回应才姗姗来迟。
“哇塞,水族馆里居然有这么大个的水母。”
他隔着液晶屏,音量调大,任由被禁锢于录音中熟悉清澈的嗓音流泻进干涸的心田,即便回顾视频,“他”也早被扼杀了活力,只剩苍白的残影挣扎着证明竟还“存在过”。
仅仅存在过。
闭上眼回忆当时对方咋咋呼呼扑上玻璃墙,盖上那双被针织手套包裹的手爪。
还不忘洋洋得意地扭过那张过度运动后红扑扑的脸蛋儿朝他炫耀“看吧,我就说我们选择的路线不错!”
当时每一对搭档都收到了各自的任务,对方任务要求以最快的速度发现最美的风景。
毕竟遵从节目一开始的初衷:“盲选”线路游览整馆,所以说每一条路线通往的目的地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未知的。
但他没告诉对方自己的“秘密任务”却是在最美的展馆里给对方拍摄最“丑”的照片。
冒着被“猫”断掌揍的风险,他硬着头皮连退了好几步,从兜里颤巍巍地掏出摄像机,低着头捣鼓摄像头,暗自琢磨该怎么才能让对方愿意手下留情。
“咳,徐覃玫。”
“干嘛?”对方枕靠着满世界的蔚蓝:漂浮着的万千水母就如同神秘的亚特兰蒂斯派来的神使,庞大,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躯体在暗色中仿若散发着梦幻荧光的波点。
而它们随水流摇曳生姿,肆意垂落脑后的灵活纤细的“手足”就如末世中裹挟神旨祷文,承诺拯救苍生的“无尽藏也”———象征着奇迹的诞生。
“好像果冻嗳。”他望着对方,一瞬间紧张到犯了糊涂,把心声脱口而出。
“?”对方明显很不赞同,瞧傻子的眼神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个遍“把你这个破坏气氛的大傻子叉出去!”
他气势汹汹地就要掀开他扳着摄像头的手“突然胡言乱语,我看你是偷摸藏着掖着点坏心思吧……”
“别拍啦,快把相机给我交出来!”
“欸,没有啦,你不要乱摸——”见对方蜜袋鼯式飞扑过来,揪住他一顿疯狂揉搓,扯着同款针织围巾,顺带便还要偷挠他嘎吱窝,嬉戏打闹的的架势,就表明了对方压根不在意他向自己隐瞒“真相”这件事本身。
也许是过于天真,但他更倾向于相信对方单纯针对他本人的信任大爆发。不知何时在对方字典里,“程崖蜃”成为了清白的代名词。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大染缸里,你到底是怎么相信我不会像那些有心之人利用你,去伤害你呢……”
介于刚才导演一喊开始,对方就末日狂奔般出击,跑得比兔子还快。因此两位摄影老师绕馆半圈才摸索出两人凭如此清奇的脑回路,才跑出这么“九曲十八弯”的路线。
“踢踢踏踏”对方机敏地竖起耳朵,提前预判到了正着急忙慌向他们奔来,并且即将到达的苦命摄像大哥。
“老师”
他其实也听到了,但依旧扭回头追逐着对方澄澈无瑕的目光,疑惑地抿唇。
“……”
对方不说话,笑意盈眶地树懒式揽抱住他下意识矮下的脖颈。温热柔和的吐息游鱼般穿梭在彼此之间,距离拉得如此近,就好像指头轻轻一戳就会鼓胀饱气,爆炸开铺天盖地的彩带雨。
但可惜的是那场雨没有纷纷扬扬盛大降落,稀疏平常的是他捏着对方挺翘的鼻头不动声色推开。
并触发了拉开社交距离的连锁反应。
可他应该也没想到,内心旷日持久的疑团其实早就被写下那个“解”字。
“我不愿畏惧世俗的眼光,只想堂堂正正地告诉全世界‘我、爱、你’!”
“爱你,所以无条件信任你。哪怕伤我遍体鳞伤,我也愿意再次把手递出去。”
“不过,你绝对不会这样的啦。”
记忆回笼,他摩挲着防窥屏里印着“好的”的字样,默默松了口气。
“出去逛逛吧,不然要憋出病来了。”
他告别接待人,并严辞拒绝对方“不正当场所”同游的邀约,踏上了异国他乡独游的旅行。
那是座英格兰不知名的小镇,名叫“斯特拉福德镇”,谐音像叫“斯特拉”的蝴蝶。常年薄雾缭绕,河畔杨柳依依,红砖制的烟囱,茅草做的屋顶,洁白的方格子砌成墙,就好像童话故事书里面的糖果屋般美好。
广为流传的是它是著名作家莎士比亚的故乡。
因不是旅游旺季,街道往来的人流很少,大都是些金发碧眼高颅顶的欧洲人,置身其中给他一种避世隐居的氛围。
他裹紧针织旧围巾,社会闲散人员般兜转在平时难见安宁的街头巷尾,平添份思乡的慨叹,而更多是全身心浸泡于热水中般的祥和惬意。
这里所有人都像是放了慢倍速,阳光懒洋洋地窝进枝头,街头艺术家捧着那把缺个角的旧吉他,不知是他爸爸还是爸爸的爸爸继承给他的。反正他边弹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自由自在就如广场上啄食玉米粒的白鸽。
他路过,往地上压了六英磅,忽略掉对方感激的眼神,飘然离去,空余下洒脱的背影。
层层叠叠的绿意掩埋了远方鸣响钟楼,穿越时空回到他身旁,就如林间甜腻的野浆果,摇晃着卷曲的针刺;就如青葱草地色调明亮的雏菊花,迎风招摇着娇艳欲滴的脸庞;就如拱起的石桥,波光粼粼的河水……
它们不会随着流逝的时间一同消失,因为它们早就成了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真谛。
好久没有这般心旷神怡。毕竟,亲近自然可以暂时逃脱现实的苦海,就如高强度工作一样,能够转移他部分注意力。
就不用妥协,不用自责,更不用深深厌恶与悔恨当初的自己。
尽管麻醉剂用多了会产生抗性,但他还是不得已地上了瘾。只因那把他团团包裹勒紧的茧,积年累月到再也无法忽视。深陷泥潭的人呐,再无法做到真正的清者自清。
深夜,屋外下着毛毛雪,就好像土地公冒出来细细密密的胡须飘洒满整个城市。他踌躇老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拎着把伞走出公寓楼。
附近居民对往来的旅客早见怪不怪,于是这场新雪仿佛成了这群异乡客的狂欢。
伞还被攥在掌心,没被撑开。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飘舞着白莹莹精灵的街头,这其实和国内没什么不同,同样的灯火通明,只不过雨凝结成雪,而那个人,还是孤零零的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莫名转到了以前停留的河畔。此刻皑皑白雪已经在他发顶找着了归宿,不仅限于此,发尾,眼睫,肩头,鞋面更是重灾区,调皮的雪精灵恨不得把他装饰成独属于这个冬季的圣诞树。
杨柳树被雪覆盖,差点儿压弯那柔嫩的枝头,它哆嗦着瘦小的身躯,像是在畏惧即将来临的寒潮。
很巧合的是脑海浮现对方和他蹦跳在校园里遛弯的场景,那小皮孩子眨着双眼拷问他“你知道为啥要叫杨柳吗?”
“因为是扬州的柳树。”他强忍着呼之欲出的答案,绞尽脑汁编造出某个荒诞理由。
“错啦,野史中记载是隋炀帝杨广为奖励柳树替他给美女挡风遮雨,所以才认了这群干儿子。从此,柳树统统姓杨。”对方有些疑惑地瞥了他一眼“这你都不知道,教资会考的吧?”
“对啊,这不是我考教资没考这题吗。幸好没考到,不然咱俩说不定都见不了面。”他面不改心不跳的扯谎。
“胡说,你心虚了。你刚才说话都没看我!”对方火眼金睛,攥着他肩膀摇晃,听语气有些别扭“你知道早说好啦,我又不是小孩子,犯不着还要人哄……”
他心知肚明,却愿意陪对方演戏。因为那是他全力以赴,耗尽心血,哪怕骨肉化作春泥也渴望呵护陪伴“他”成长的那株玫瑰状的荆棘。
爱人如养花,可是他养的是玫瑰丛里的荆棘。
对方没有因暂时移植到温室而磨去棱角,相反,他比之前更强大,学会独当一面,所向披靡。
但,那终将站在比他更旷远的山巅,拥抱更辽阔风景的人呐,还是毅然决然,与他背道而驰。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脑袋被冰雪冻住了。那瞬间他甚至分辨不出是哪边。
他表情迷惘,自顾自摸索着,好不容易才把手机掏出来攥手心里。
是个陌生号码,但总感觉有点熟悉,但又想不明白在哪里见过。
来电显示:镇海。
“喂?”他贴紧麦克风,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嘭”对方笑得开怀,声音是过分动听的熟悉“我可不是诈骗电话哦。程老师,好久不见啦,我今天特意打电话来是想请你去看我的跨年演唱会哟!”
“……所以,你有空吗?”
活泼清亮的嗓音如同冬日里的汩汩暖泉,彻底将冰封多年的心脏浇融解冻。从此幻化作故乡那潋滟又多情的春水,承载着无期限的幸福与展望。
请这样扭转乾坤吧,从此他们不再隔着跨不过去的时差。零点的钟声敲响,将开启崭新的一年,也让久别重逢的彼此再次同频。
只因,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呐。
对他来说,那是胜过一切玫瑰的荆棘。
热烈又滚烫,扎破那颗鲜活又炙热的心脏。
哪怕那颗心早已落灰沉寂。
此时此刻,仿若赐予他场不愿醒来的梦境般不偏不倚地迎头一棒,周而复始地再一次,又一次,向他证明。
念念不忘,必有反响。
“我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