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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白邮件的剧本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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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空白邮件的剧本邀约
后勤部工作间熟悉的机油味和金属嗡鸣,此刻成了沈清瓷思绪的最佳掩护。她面色如常地完成着汉斯大叔分配的数据核清洗工作,手指稳定,动作精准,仿佛那封躺在终端里的加密邮件只是幻影。
但脑内,她的演算模型正在全速运转。
【验证】。这个词可以有无数种解读:身份验证、能力验证、或者……威胁验证。
附件不能在工作环境打开,更不能带回那栋可能已被某种程度监控的祖宅。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中立且能随时切断痕迹的“阅览室”。
下午的《机甲理论基础》课,沈清瓷罕见地有些走神。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用全息投影拆解着一台经典制式机甲的传动结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闪烁着冰冷的蓝光。沈清瓷的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齿轮和能量传导线上,思绪却飘向了一个更虚拟的维度。
战网公共接入舱。那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选择。高度匿名的临时身份,遍布帝国疆域的节点跳转,以及接入舱物理层面的信号屏蔽——至少能提供第一层保护。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再次使用公共接入舱的理由。
课程结束的铃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沈清瓷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在走廊拐角,她“恰好”听到了两个低年级生的对话:
“……真的假的?‘星尘碎片’那个隐藏任务链的触发条件更新了?”
“论坛上都传疯了,说是需要先完成‘虚空遗民’系列的全部前置,然后在旧帝国历的特定时间点,去战网‘徘徊星域’的指定坐标……”
“听起来就好麻烦,奖励丰厚吗?”
“据说有概率出稀有涂装和改装图纸,黑市上价格……”
沈清瓷脚步不停,心里却有了计较。她快速搜索了一下战网论坛(用的是学院公共网络的匿名浏览模式),果然看到“星尘碎片”任务链讨论度很高,虽然具体触发条件众说纷纭,但“需要大量尝试和探索”是共识。
很好。一个对“稀有涂装和改装图纸”感兴趣(为了潜在的经济价值),因此去公共战网室进行尝试的、破产贵族出身的学生,这个动机足够合理,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她没有立刻前往战网室。而是先去了学院图书馆的公共检索区,用终端快速浏览并下载了一些关于“星尘碎片”任务背景故事和已知线索的公开资料,在浏览记录里留下痕迹。然后,她又去了一趟后勤部,以“了解机甲改装基础”为名,向汉斯大叔请教了几个关于涂装材料和基础改装件的常识性问题——同样是为了强化行为逻辑。
做完这些铺垫,天色已近黄昏。沈清瓷用学分兑换了公共战网室两个小时的时长,再次选择了那个角落里的老旧接入舱。
舱门闭合,黑暗与寂静降临。冰凉的神经接驳电极贴上皮肤,意识下沉。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进入开放区域。而是启动了一个她事先编写好的、模拟正常玩家探索行为的脚本程序。这个程序会控制着她的匿名角色,在战网几个著名的任务区域和玩家聚集地进行看似随机的移动、交互,并留下相应的、符合“探索隐藏任务”特征的操作日志。
同时,她分出一部分意识,在虚拟空间的绝对底层,构建了一个极小、极隐秘的隔离沙盒。沙盒的外层伪装成一段破碎的、无害的风景渲染数据。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封邮件的数据附件,导入沙盒之中。
没有预想中的病毒爆发或者数据洪流。附件在沙盒里展开,依旧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一片纯粹的、毫无特征的黑色虚无。
沈清瓷没有贸然用常规方式探查。她调动着系统的辅助扫描功能,将感知精度调到最高,如同盲人用手指阅读盲文,细细“触摸”着这片虚无的边界。
几秒钟后,她发现了异常。
这片虚无并非空无一物。它的“空”,是一种极其精密的、动态维持的“伪空”。无数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数据流,正在以某种极其复杂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路径,在虚无内部高速循环、湮灭、再生,构成一个完美的闭环。任何外部的、线性的探查指令投入进去,都会被瞬间同化、分解,变成维持这个“空”的养料。
这不是加密。这更像是一个……逻辑迷宫,或者一个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激活的休眠程序。
钥匙是什么?
沈清瓷尝试了几个常见的触发指令序列,毫无反应。她又试着模拟了几种可能的数据波动模式,依旧石沉大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层的脚本程序还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探索者”,但两个小时的时长正在快速消耗。
沈清瓷停下了所有试探。她闭上眼(在虚拟空间中的感知投射),让自己彻底沉静下来。
作为一个演员,她习惯于从“角色”和“情境”入手去理解剧本。现在,她面对的不是代码,而是一个“角色”留下的“谜语”。这个“角色”,是那个发布了“隼”的极限参数提取任务的阴影委托人。
对方想要验证什么?她的技术?她的身份?还是……她的“本质”?
对方留下的这个“空白”,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它意味着对方不信任任何常规的通讯方式,甚至不信任任何预设的答案。对方要的,可能不是一个“正确”的回应,而是一个“特定”的回应——一个能体现回应者独特性格、思维模式或者能力的回应。
就像一场即兴戏剧的试镜。考官丢给你一个空舞台,说:“演点什么。” 评判标准不在于你演了什么,而在于你如何理解这个“空”,以及你选择用何种方式去“填充”它。
沈清瓷的嘴角,在虚拟空间的黑暗中,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停止了所有程序化的思考。意识如同退潮般从复杂的逻辑推演中撤离,回归到最原始的本能——表演者的本能。
她开始“感受”这片虚无。
不是用逻辑分析,而是用情绪去浸染,用想象去勾勒。她将自己代入那个委托人的视角:一个隐匿于数据深海,手握危险秘密,需要寻找一个同样隐匿、且足够聪明(或足够疯狂)的合作者(或工具)的存在。谨慎、多疑、追求极致控制,却又不得不冒险向外抛出线索。
这样的存在,会期待看到什么样的“回信”?
不是战战兢兢的试探,也不是狂妄自大的破解宣言。
或许是……一种默契的“共鸣”?一种证明“我理解你的游戏规则,并且愿意用你的规则玩下去”的姿态?
沈清瓷睁开了眼。她不再尝试去“打开”或“填充”那片虚无。相反,她开始用自己的数据感知,极其轻微地、模仿起那片虚无内部数据流的循环韵律。
不是复制,而是呼应。像在空旷的山谷里,对着另一座山发出的、微弱的回声。她模拟的数据波动,在频率和模式上,与那片虚无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相似性,却又带着她自己独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演痕迹”——那是一种精心控制的、看似自然流露的“个人风格”。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如果判断错误,这种主动的“共鸣”可能会触发未知的反制机制,甚至暴露她更多的底层数据特征。
时间仿佛凝固了。虚拟沙盒里,两股微妙的数据波动,如同黑暗深海中的两条盲鱼,谨慎地、缓慢地彼此靠近,试探。
一秒。五秒。十秒。
就在沈清瓷准备切断连接、撤离沙盒的前一刻——
那片纯粹的、动态的虚无,突然停滞了。
内部高速循环湮灭的数据流,在某个瞬间,齐刷刷地停顿了一个毫秒都不到的时间单位。
紧接着,虚无的中心,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星光,亮了起来。
那不是数据,也不是程序。那是一段……极其简洁的、未经任何加密的坐标信息。以及一个时间。
坐标指向战网内部一个极其冷僻、几乎被废弃的“考古挖掘”模拟场景。时间是现实世界的四十八小时后,午夜。
星光只闪烁了不到零点一秒,随即,整个虚无连同那片星光,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彻底消失了。沙盒里真正变得空无一物,连最初那种精密的“伪空”结构都不复存在。
【未知数据包已自毁。检测到信息残留:坐标(已记录),时间戳(已记录)。信息传递方式:高阶共鸣触发。】系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凝重,【此技术层级超出本世界民用科技极限67.3%。关联威胁:‘高维干涉残留’可能性上升至58.9%。强烈建议宿主放弃接触。】
沈清瓷没有回应。她默默记下了坐标和时间,然后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与沙盒的所有连接,彻底清除了沙盒和自己在虚拟空间的一切操作痕迹,包括那个伪装探索脚本。最后,她启动接入舱的强制物理断联程序,甚至用了一点在后勤部学到的“小技巧”,让这台老旧接入舱的临时缓存芯片因为一次“意外”的过载而物理熔毁了一小部分——确保任何可能的数据恢复都变得极其困难。
意识回归身体,接入舱舱门打开。
沈清瓷坐在黑暗的舱内,喘息了片刻。虚拟世界中的精神交锋带来的消耗,比体力劳动更甚。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
但她成功了。以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方式,通过了第一次“验证”。
对方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只是递出了一张前往更深黑暗的……门票。或者说,钓饵。
去,还是不去?
风险不言而喻。那个坐标,那个时间,很可能是一个陷阱。对方可能是“隼”背后的势力,也可能是其他觊觎“隼”的秘密、或者单纯想清除知情者的存在。
但同样,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触到这个世界真实暗面、获取更高价值信息和资源的通道。一个或许能让她摆脱单纯“剧情棋子”或“系统任务执行者”身份的契机。
沈清瓷抹去额角的汗,眼神在接入舱的微光映照下,幽深如古井。
她站起身,推开舱门。外面,公共战网室里依旧喧嚣,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学生们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沈清瓷平静地走出战网室,融入校园夜晚稀疏的人流。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课后探索的淡淡疲惫。
脑内,系统的警告仍在低鸣。但沈清瓷的思绪,已经越过了警告,开始冷静地规划。
四十八小时。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足准备。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是心理和策略上的。
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那个“考古挖掘”场景的背景资料,分析可能的地形和机制。
她需要准备几套应对不同情况的预案,包括遭遇战、信息交易、甚至是……背叛。
她需要确保自己的现实身份——“卡珊德拉”——有足够的不在场证明和合理解释。
她还需要……更多的“筹码”。无论是信息,还是能力。
回到祖宅,沈清瓷没有立刻休息。她打开了个人终端,调出了之前隐藏的、关于“隼”那三秒机动的分析数据。目光再次落在那异常的神经反馈波形上。
这次,她尝试着从“表演”的角度去理解它。如果那不是人类驾驶员,而是一种被精密操控的“角色”,那么这种操控的“意图”是什么?那种将机甲性能压榨到极致的、近乎残酷的精准,背后是怎样的逻辑?
是为了胜利?还是为了……验证某种“可能性”?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或许,“隼”本身,就是一个实验品。一个测试某种新式操控技术或战术AI的“原型机”。而那段被窃取的参数,就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委托她窃取参数的人,目的就未必是简单的战术分析或黑市交易了。可能是竞争对手,可能是研究者,也可能是……想揭穿这个实验的人。
而她,沈清瓷,或者说“幽灵”,已经无意中卷入了这场可能涉及帝国军方、秘密研究甚至更高层次势力的暗流之中。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帝国首都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进这栋破落祖宅深处的书房。
沈清瓷关掉了终端,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她平静却异常明亮的紫眸。
危险在迫近,但前路也因此被照亮了一角。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应对系统和剧情的穿越者。她主动伸出手,触碰了这个世界隐藏的轮廓。
现在,轮到她决定,是否要踏入那片更深的阴影,去扮演一个或许连剧本都不曾写就的角色。
答案,其实早已在她心中。
演员从不畏惧陌生的舞台。她只担心,戏不够精彩。
四十八小时后,午夜。
“考古挖掘”场。她将准时赴约。
而在此之前,她需要为这场即兴演出,准备好自己的台词、道具,以及……一个足以让她随时抽身而退的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