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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光惊破深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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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火塘里,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起,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没了踪迹。暖融融的火光映得三人脸上一片红亮,将夜的寒凉隔绝在外。猎户老林蹲在火塘边,手里捏着一根烧得乌黑的铁钎,一下下扒拉着炭火,从通红的灰烬里刨出两个烤得焦黑流油的红薯。红薯外皮裂着口子,金黄的瓤混着蜜糖似的汁液,滋滋地冒着热气。
“尝尝,山里的红薯,不比你们津门城里的差,甜得能齁到人心里去。”老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豁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将个头稍大的那个红薯递到沈书砚手里。
沈书砚连忙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红薯外皮,就被烫得“嘶”了一声,忙不迭地换手,引得一旁靠在木柱上的陆烬低笑出声。陆烬的目光落在他手忙脚乱的模样上,眼底漾着细碎的柔光,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似乎都在这片刻的暖意里淡了几分。沈书砚剥去焦黑的薯皮,露出内里金黄软糯的果肉,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温热的薯肉在舌尖化开,甜香瞬间漫过味蕾,顺着喉咙暖到了胃里。
“确实甜。”沈书砚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陆烬,将手里的红薯递过去,“你也尝尝。”
陆烬摇了摇头,抬手替他拂去沾在唇角的薯泥,声音低沉温柔:“你吃吧,我不饿。”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沈书砚的唇角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沈书砚微微一怔,脸颊竟有些发烫,连忙转过头,假装专注地啃着红薯,耳尖却悄悄红了。
老林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咧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自顾自地啃起了手里的红薯。木屋外,夜风穿过山林,卷起树梢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下一地碎银,与火塘的暖光交织在一起,静谧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陆烬靠在木柱上,目光缓缓扫过木屋的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猎户小屋,墙壁是用黄泥混着稻草糊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角落里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禾和几张兽皮。屋角的横梁上,挂着一杆猎枪和几串风干的腊肉,空气中除了红薯的甜香,还飘着淡淡的烟火气和兽皮的腥膻味。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眉头微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从离开津门的那一刻起,那道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就从未消失过,像是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刚要开口提醒沈书砚和老林多加小心,却猛地听见老林低喝一声:“噤声!”
老林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手里的红薯“啪”地掉在地上,滚到了火塘边。他猛地站起身,侧耳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原本憨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警惕。
沈书砚啃红薯的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陆烬。陆烬已经站直了身子,原本柔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抬手按住腰间的短刀,沉声道:“怎么了?”
“有马蹄声。”老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止一匹,听动静,至少有十几匹。这个时辰,深山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马蹄声?”
三人瞬间僵住,火塘里的柴禾噼啪作响,这细微的声响在此刻的寂静里,竟显得格外刺耳。沈书砚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关外的深山里,除了猎户和偶尔路过的山民,能骑着马成群结队出没的,只有那些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
马蹄声越来越近,踏碎了山林的寂静,朝着木屋的方向疾驰而来,甚至能隐约听到日军士兵叽里呱啦的呼喝声,混杂着马的嘶鸣,在夜色里回荡。
老林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猛地转身,一把掀翻了身后的木凳。木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老林伸手掀开石板,一个黑黝黝的地道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是鬼子!他们怎么找过来的?”老林的声音里带着惊恐和不解,他一把抓住沈书砚的胳膊,急声催促道,“快,先进地道!这地道是我们猎户逃命用的,通往后山的密林,里面岔路多,鬼子找不到!”
沈书砚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破胸膛,他下意识地看向陆烬,眼神里满是慌乱。陆烬已经抄起了墙角的猎枪,他检查了一下枪膛里的子弹,眼神沉得像夜,沉声道:“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沈书砚和老林异口同声地喊道。
沈书砚攥住陆烬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哭腔:“鬼子人多,还有枪,你撑不住的!要走一起走,我不许你留下!”
老林也急得直跺脚,他用力拽着沈书砚往地道口推:“陆兄弟,你听我说,鬼子的火力太猛,你留下来就是送死!你先进去,我在这儿拦他们一会儿,我们在后山的鹰嘴崖汇合!”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窗外闪过的手电光,光柱在树林里乱晃,映得窗纸上光影斑驳。日军的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狠。
老林急红了眼,一把将沈书砚往地道里推:“快下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书砚踉跄着跌坐在地道口,他回头看向陆烬,眼眶通红。陆烬咬了咬牙,反手将沈书砚推进地道,又把猎枪塞到老林手里,声音急促却坚定:“照顾好书砚!这枪你拿着防身,记住,鹰嘴崖汇合!”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木屋的木门被日军的枪托轰然撞开。木屑纷飞中,十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陆烬。手电光刺眼得厉害,直射在陆烬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为首的日军军官是个瘦高的男人,留着一撮仁丹胡,他狞笑着走上前,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跑啊,怎么不跑了?从津门追到这儿,可算把你们逮住了。”
陆烬缓缓举起双手,眼底却毫无惧色。他的目光越过日军士兵的肩膀,落在门外的夜色里,一道黑影正躲在树后,朝着军官的方向做了个隐蔽的手势。那道黑影的身形,陆烬依稀有些眼熟,是从津门跟来的那个尾巴。
是“青蛇”!
陆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窖。原来,从他们离开津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鬼子布下的陷阱。王家的灭门,关外的行程,一切的一切,都在“青蛇”的监视之下。
日军军官挥手示意手下上前绑人,两个日军士兵端着枪,一步步朝着陆烬逼近。陆烬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士兵靠近的瞬间,突然发难。他猛地侧身,躲过一名士兵伸来的手,顺势夺下他腰间的军刀,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另一名士兵的手臂。
“啊——”惨叫声响起,鲜血喷溅出来,溅在陆烬的脸上,带着温热的腥气。日军士兵瞬间乱作一团,纷纷端起枪,对准了陆烬。
“射击!”军官怒吼一声,脸上的狞笑瞬间变得狰狞。
枪声震彻山林,子弹擦着陆烬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木柱上,木屑四溅。
地道里,沈书砚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他能听到外面的枪声、喊杀声,还有陆烬的闷哼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他的心。他想爬出去,想和陆烬一起并肩作战,却被老林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别出去!出去就是送死!”老林的声音沙哑,眼眶也红了,“陆兄弟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我们不能辜负他!”
沈书砚瘫坐在地道里,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绝望和恐惧将自己淹没。
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走!我们去后山接应陆兄弟!他一定会没事的!”
沈书砚点了点头,擦干眼泪,扶着地道壁,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老林率先钻进地道,沈书砚跟在他身后,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地道狭窄潮湿,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腐烂的树叶味,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老林加快脚步,率先钻了出去,回头对沈书砚喊道:“快!到出口了!”
沈书砚紧随其后,钻出地道的瞬间,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他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空地上,火光冲天。陆烬正被十几个日军围在中间,他的左臂淌着血,鲜血染红了灰色的长衫,军刀的刀刃上沾满了血迹,却依旧死死地护着身前,目光如炬,像一头被困的孤狼。
“陆烬!”沈书砚失声喊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陆烬猛地抬头,看到沈书砚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厉声喝道:“快走!别管我!”
日军军官循着声音看过来,看到沈书砚和老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还有两个漏网之鱼,正好一网打尽!”
几名日军立刻端着枪,朝着沈书砚的方向冲来,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老林眼疾手快,端起猎枪,瞄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那名日军应声倒地,鲜血汩汩地从胸口涌出来。
“走!”老林拽着沈书砚的手腕,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陆烬见状,也趁机突围。他挥舞着军刀,砍倒两名日军,转身朝着沈书砚的方向追去。他的左臂伤口撕裂得更厉害,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身后的草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
日军在身后紧追不舍,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打在身旁的树干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三人拼命地跑着,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日军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山路崎岖,布满了荆棘和碎石,沈书砚的脚踝被石头崴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老林连忙扶住他,急声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能!”沈书砚咬着牙,忍着剧痛,甩开老林的手,继续往前跑。他不能停下,他要活下去,他要等陆烬,他不能让陆烬的牺牲白费。
就在这时,老林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处断崖,声音里带着绝望和决绝:“跳下去!下面是黑水河,水流急,能冲出去!鬼子不敢跳!”
沈书砚低头一看,断崖下是万丈深渊,漆黑一片,只能听到河水奔腾咆哮的声音,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来不及了!”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捂着流血的左臂,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日军已经追了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手电光将他们的身影照得无处遁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日军士兵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陆烬一把将沈书砚推到老林身后,握紧军刀,转身面对着日军。他的左臂血流不止,体力已经快要透支,却依旧像一棵屹立不倒的青松,挡在沈书砚的身前,将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书砚,”陆烬的声音穿透刺耳的枪声,清晰地传到沈书砚的耳中,带着一丝温柔,一丝不舍,“活下去,等我。”
话音未落,他便握紧军刀,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怒吼,朝着日军冲了过去。
“陆烬!”沈书砚撕心裂肺地喊道,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老林咬了咬牙,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拽着沈书砚的手腕,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对不住了!”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拽着沈书砚纵身跃下了断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席卷全身。沈书砚最后看到的,是火光中陆烬浴血奋战的身影,和那道朝着他的方向,射出的冰冷枪口。
坠落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陆烬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在耳边回响:“书砚,别怕,我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