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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水沉浮逢生处 ...

  •   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窒息感,猛地将沈书砚从混沌中拽醒。

      湍急的河水疯狂地往口鼻里灌,胸口像被巨石碾过,疼得他几乎痉挛。他下意识地挥舞四肢,指尖却只触到冰冷滑腻的水草,身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全是河水咆哮的轰鸣。河底的暗流卷着他往深处拖,力道大得惊人,他能感觉到脚踝被水草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冰冷的河水顺着衣领钻进衣袍,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疼。

      老林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沈书砚在湍急的水流里沉浮,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老林的身影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正随着浪头起起伏伏,他的猎枪早就不知所踪,一只袖子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沾着暗红的血渍。

      “老林——”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刚出口就被水流撕碎,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呛咳感猛地涌上来,他狠狠呛了几口河水,那股带着泥沙腥气的冰冷瞬间灌满了喉咙,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悲痛。他咬紧牙关,不再去管缠在脚踝上的水草,而是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记忆里老林的方向伸手。指尖擦过老林的衣角,却又被一个浪头拍开,他被水流推着撞在一块冰冷的礁石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脚踝处的束缚猛地一松——是水草被礁石割断了。

      沈书砚心中一喜,顾不得后背的疼痛,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划去。河水冰冷刺骨,冻得他四肢发麻,脚踝处的扭伤更是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他的手臂越来越沉,划水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意识也开始模糊,好几次都差点被浪头拍进水里,呛得他几乎要失去知觉。

      他死死咬着牙关,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烬的那句话:“活下去,等我。”

      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的稻草,支撑着他在湍急的水流里挣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触到了一片坚实的土地。那是一片布满碎石和枯草的滩涂,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去,趴在泥泞里剧烈地咳嗽,呛出的河水混着血丝,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一片模糊。夜色浓稠如墨,黑水河在身侧奔腾不息,对岸的山林里,隐约还能听到几声稀疏的枪响,只是已经远了很多,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陆烬……

      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他猛地撑起身子,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黑压压的树影,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他不知道陆烬是生是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陆烬提着军刀冲向日军的背影,是他染血的灰色长衫,是他眼底那抹决绝的光。还有那道朝着他射来的冰冷枪口——陆烬有没有躲开?他是不是……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沈书砚不敢想,也不愿想。他蜷起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老林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河面上,不知道是被浪头卷走了,还是已经爬上了对岸。刚刚那纵身一跃,是生离,亦是死别。

      冷风卷着水汽吹来,沈书砚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长衫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树干冰冷粗糙,硌得他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

      脚踝处的扭伤肿得老高,皮肤已经泛起了青紫色,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伸手揉了揉脚踝,疼得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袖筒里的短匕硌着他的手腕,那是陆烬之前塞给他的,离开津门的前一夜,陆烬握着他的手,将这柄小巧锋利的匕首塞进他的袖中,低声说:“带着,防身。”

      沈书砚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匕首冰凉的刀柄,眼眶又一次红了。

      夜色渐深,山林里的枪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河水奔腾的声响。沈书砚抱着膝盖,蜷缩在树下,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了津门的小院,想起了春日里院墙上爬满的蔷薇,想起了陆烬坐在廊下看书的模样,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他想起了火塘边暖融融的火光,想起了老林递来的烤红薯,想起了陆烬替他拂去唇角薯泥的指尖,那指尖带着薄茧,擦过他的唇角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还有那句温柔而坚定的“活下去,等我”。

      沈书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要等陆烬来找他,他要找到老林,他还要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青蛇”——那个出卖了他们的叛徒,那个将陆烬置于险境的人。王家的灭门,津门的追杀,关外的陷阱……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个“青蛇”脱不了干系。他要为枉死的人报仇,要让叛徒付出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淡淡的金光刺破了浓稠的夜色,照亮了岸边的荒草,也照亮了沈书砚苍白的脸。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脸上的泥污被泪水冲开,露出了清秀却苍白的眉眼。

      远处的黑水河渐渐平息了下来,浪头不再那么汹涌,河水泛着淡淡的波光。对岸的山林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了整座山峦,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子里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沈书砚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他的腿还是很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朝着密林的方向望去,那里是未知的前路,或许有日军的搜捕,或许有吃人的野兽,或许有无数的艰难险阻,但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往前走。

      就在他抬脚准备走进密林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拨开了芦苇丛,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沈书砚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筒里的短匕。他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警惕地看向身后的芦苇丛。那片芦苇长得很高,足有一人多高,茂密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了。

      沈书砚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如果是日军追来了,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芦苇丛轻轻晃动,一个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那人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灰色的长衫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血渍,脸上沾着泥污,看不清样貌,只有一双眼睛,在晨光下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光的星辰。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袖子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伤口处还在隐隐渗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在泥泞的滩涂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的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脸色苍白得像纸,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沈书砚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浅淡的、带着血痕的笑意。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耳边的风声、水声、鸟鸣声,全都消失了。

      那人朝着他走了两步,脚步踉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温柔,像春日里拂过耳畔的风:

      “书砚,我来接你了。”

      沈书砚的眼眶瞬间红了。

      积压了一夜的恐惧、委屈、担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他再也忍不住,朝着那人飞奔过去,一头撞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陆烬……陆烬……”他哽咽着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这个名字刻进骨子里。眼泪打湿了陆烬的衣衫,温热的泪水渗进冰冷的布料,烫得陆烬微微一颤。

      陆烬踉跄着接住他,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的胸膛滚烫,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让沈书砚觉得无比安心。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沈书砚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我在。”

      “我答应过你,会找到你。”

      沈书砚埋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恐惧、不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他能听到陆烬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陆烬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夜的寒凉。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河滩,照亮了黑水河泛着波光的水面,照亮了岸边郁郁葱葱的草木,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个身影。

      陆烬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发抖的人,眼底的寒光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暖意。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沈书砚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左臂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晨光中,两人相拥的身影,定格成一幅温暖的画卷。

      而在他们身后的密林深处,一道黑影悄然隐去。那人躲在粗壮的树干后,看着河滩上相拥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哨子,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极轻的哨音,那哨音尖锐而短促,消散在清晨的风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场追逐,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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