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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密林暗影藏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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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将沈书砚连日来的惶恐与不安尽数抚平。他埋在陆烬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越掉越凶,仿佛要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生死悬于一线的惊惧,全都倾泻出来。那些浸在黑水河底的窒息感、被暗流拖拽的绝望、对着茫茫夜色呼唤却无人应答的孤苦,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洇湿了陆烬肩头那片染血的衣料。
陆烬的左手垂在身侧,鲜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泥泞的滩涂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用完好的右臂紧紧箍着沈书砚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遍遍地轻声哄着,声音沙哑却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没事了,我在呢。书砚,别怕,我来了。”
沈书砚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了哽咽。他抬起头,看着陆烬苍白的脸,视线扫过他染血的左臂,心猛地一揪,连带着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几分:“你的伤……怎么伤的?疼不疼?”
“小伤,不碍事。”陆烬抬手,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指尖的薄茧擦过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他的目光落在沈书砚青紫的脚踝上,眉头瞬间蹙紧,眼底的温柔被担忧取代,“脚怎么了?是不是在河里磕到了?”
“被水草缠了,挣扎的时候扭到了。”沈书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却还是被陆烬轻轻握住了脚踝。他的动作很轻,力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指尖触到肿胀处时,沈书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忍忍。”陆烬低声道,随即俯下身,对着那处青紫轻轻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竟奇异地缓解了几分尖锐的疼痛。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滩涂边一丛不知名的草药上,那草叶狭长,带着淡淡的清香,是山林里常见的止血消肿的药草。陆烬扶着沈书砚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转身几步走过去,将草药连根拔起,又捡了块尖锐的碎石,将药草捣烂,挤出碧绿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敷在沈书砚的脚踝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自己破烂的长衫上撕下一条干净些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替沈书砚包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弄易碎的瓷器。沈书砚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垂眸时眼尾那道浅浅的伤疤,知道他左臂的伤定然疼得厉害,心头酸涩,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问:“老林……老林他怎么样了?你看到他了吗?”
陆烬包扎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沉郁。他直起身,朝着黑水河的方向望去,河面波光粼粼,晨风吹过,荡起层层涟漪,却早已没了老林的身影。“我被日军缠了一阵,他们人多,我借着河道的曲折甩开他们时,只看到他被浪头卷着往下游去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确定,“他在山林里混迹多年,水性极好,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应该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可沈书砚还是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黑水河水流湍急,暗流汹涌,下游更是有几处险滩,老林手臂受伤,又没了猎枪防身,就算水性再好,也未必能安然脱险。沈书砚垂下眼眸,看着脚下被泪水打湿的泥土,心里沉甸甸的。老林递来的烤红薯的温度,火塘边爽朗的笑声,还有纵身跃入河中时那个决绝的背影,一一在脑海里闪过,让他鼻尖阵阵发酸。
“先离开这里。”陆烬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的密林。晨光虽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可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却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淡得几乎闻不到,却足以让陆烬警惕。“日军的搜捕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然会顺着河岸搜寻。而且……”
他话音一顿,眼神骤然变得冷冽。方才他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时,便察觉到一丝极淡的杀气,那气息绝非日军所有,更像是来自暗处的猎手,蛰伏在密林深处,伺机而动。除了日军,还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
沈书砚也瞬间反应过来,他攥紧了袖筒里的短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凝重:“是‘青蛇’?他果然跟来了。”
陆烬没有回答,只是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来:“此地不宜久留,先进密林躲躲。林子里地形复杂,正好可以避开他们的搜捕。”
沈书砚的脚踝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颤。陆烬见状,干脆俯下身,宽厚的背脊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可靠:“上来,我背你。”
“不行,你的伤……”沈书砚急忙摆手,陆烬的左臂还在流血,这么一来,定然会牵扯伤口。
“听话。”陆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沈书砚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伏在了他的背上。陆烬的背脊宽阔而坚实,带着淡淡的体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那是沈书砚无比熟悉的气息,让他瞬间安定下来。
陆烬站起身时,左臂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闷哼了一声。随即稳稳地托住了沈书砚的腿弯,脚步沉稳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密林里光线昏暗,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缠绕着树干,垂落下来,像是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也暗藏着危机。枯枝败叶下,或许是深不见底的泥沼,也或许是尖锐的碎石,稍不留意便会深陷其中。
陆烬走得极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林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潜行;不知名的野鸟在枝头鸣叫,声音清脆,却衬得密林愈发幽静。沈书砚伏在他的背上,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左臂伤口处传来的、压抑的闷哼。他将脸颊贴在陆烬的背上,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放我下来吧,我能走。”沈书砚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别动。”陆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警惕,“前面有人。”
沈书砚的心猛地一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千年古槐后,隐约闪过一道黑影,那身影极快,像是一道鬼魅,转瞬便隐没在树后,只留下一闪而过的衣角。可那衣角的颜色,却是日军军装特有的土黄色。
陆烬的脚步放得更轻了,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军刀,刀锋在斑驳的光影下,闪过一道寒芒,带着凛冽的杀气。他侧过身,将沈书砚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如冰,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了一阵极轻的哨音,尖锐而短促,和清晨河滩上那声,一模一样。
陆烬的脸色骤然一变。
这哨音绝非日军所有,是“青蛇”的信号!
哨音落下的瞬间,四面八方的树林里,都响起了脚步声。无数道黑影从树后、草丛里钻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军装的男人,脸上带着阴鸷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的手枪,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陆烬,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陆先生,我们又见面了。”男人的中文说得极为流利,带着一丝戏谑,“津门一别,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陆烬的瞳孔微微收缩。来的人是松井一郎,日军驻津门的少佐,也是之前在津门追杀他们的主谋之一。此人阴狠狡诈,手段残忍,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松井。”陆烬的声音冰冷刺骨,握着军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倒是阴魂不散。”
松井一郎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陆烬受伤的左臂,又落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的沈书砚身上,眼神变得贪婪而炽热,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陆先生身手不凡,能从我的包围圈里逃出来,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今日,你觉得你还能带着这个小情人,全身而退吗?”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日军立刻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只要松井一声令下,子弹便会瞬间穿透他们的身体。
沈书砚的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袖筒里的短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他知道,今日这场仗,怕是避无可避了。
陆烬缓缓抬起军刀,刀锋直指松井一郎,凛冽的杀气从他周身散发出来,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落叶,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像是寒冬里的冰,又像是出鞘的剑。
“想要动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松井一郎的脸色骤然狰狞。他猛地抬手,对着身后的日军,厉声喝道:“杀了他们!”
刹那间,枪声四起,子弹呼啸着穿透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他们射来。
陆烬眼疾手快,一把将沈书砚推开,让他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树后,随即自己也侧身翻滚,避开了射来的子弹。子弹打在树干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木屑飞溅。
密林深处,杀机四伏。
一场生死之战,就此拉开序幕。